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任军锋:我们为什么要读修昔底德?

——任军锋《帝国的兴衰》专访

更新时间:2017-12-22 22:17:10
作者: 任军锋 (进入专栏)  
而这个我认为对中国人来说就有很强的针对性。所以,有时我甚至认为,诸如修昔底德、托克维尔这样的思想人物,对于中国的意义远远超过了对于西方的意义。可以说,修昔底德属于我们,属于中国。在中国历史和现实的语境下读修昔底德,其丰富性反而能够得到更高程度的彰显。

  

   中国人20世纪以来对所谓“民主”有太多想象,至今还有许多人执念地认为只有“民主”才是解决许多政治社会问题的良药,他们给予民主太高的甚至某些一厢情愿甚至意识形态化的期待,他们讨论很多问题最终都要归结到所谓“民主化”上。我认为这在理论上极不负责任的嘛!在实践中也是非常危险的。而修昔底德的意义正在于他能够帮助我们破除某些关于政治世界的幻觉,包括“民主”的幻觉。对于我们研究政治的人,这么多年来通过教科书制造出了许多幻觉,例如把某种政体完全理想化、概念化、教条化。而修昔底德恰恰能够帮助我们破除上述教条,对政治事务有更为通透更为生动的理解和把握。

  

   关于帝国的盛衰循环,修昔底德的著作有着很强的希腊悲剧意味:即他们意识到命运之力在其中发挥着关键作用,正如我在书中指出的:对于帝国来说,其势力如日中天、富庶奢华之日,或许正是其统治者志得意满,民众萎靡苟且,民情日趋颓坏之时。在古希腊人的思想观念中,即便盛衰有某种“天道”,但人在其中的修为还是要在其中承担主要责任。也就是说,人的自由意志在其中始终是有所作为的。这正是希腊悲剧精神能够引起现代人强烈共鸣的地方:即正是因为命运之力的悲凉,才更加凸显出理性之力的阳刚。不论是希罗多德、修昔底德还是霍布斯,我们都能从他们那里得到这方面的深沉教诲。帝国的盛衰是一个结构性的问题,历代思想家和立法家都力图洞穿其中的奥义,而力图洞穿的目的正是为了使人能够把握盛衰之道,希望通过人的自由意志、人的知识和政治智慧能够力挽狂澜,扶大厦于既倾,或者退而求其次,想方设法延缓衰落的趋势。所以,客观上能不能摆脱盛衰循环是另一个问题,但在主观上,每一代立法家、政治家都在试图摆脱这一循环,他们对衰落都非常恐惧。就像一个人对自己衰老、死亡格外恐惧一样,一个负责任的政治家对自己国家和民族有可能走向衰败也时刻会产生忧惧。这一点在希罗多德的书中更加明显,我书中讨论希罗多德的一节标题就是“生-死、兴-灭两茫茫”,用意即在揭示希罗多德在这一方面的教诲。

  

  

   *任老师办公室

  

   为什么我们一定要回到古希腊、回到修昔底德那里寻找答案,现代政治科学的所给出的解决方案出了什么问题?

  

   我们在他们的那里寻找的当然不是现成的答案,否则问题就太简单了!我们的目的在于通过他们探索更有针对性地思考政治问题的可能路径。现代政治科学制造了太多的套路、概念甚至教条,其中许多非但不能帮助我们思考具体问题,而是把真正的政治问题给有意无意地遮蔽掉了,甚至把我们的思路引入歧途。我们的许多政治学者要么在概念的汪洋大海里兜圈子,要么用一些似是而非的所谓专业术语框定具体而微且生动活泼的现实,无法提出针对性的问题。而我们的课堂和教科书也在不断地堆砌概念甚至意识形态化教条,致使我们的思考离中国活泼泼的政治实践越来越远。在这个意义上,我们要回到最原初、最经典的文本上,因为他们直接面对非常生动的政治问题本身,而不是在概念里兜圈子。

  

   我们研究政治的人,需要回到这些最纯粹的、最生动的历史语境中去。而且这些人对核心问题本身的思考已经达到了一个巅峰,他们讨论问题的深度、广度、视野以及见识,高山仰止,后来人莫之能及。这正是我们要回到原初文本的原因。

  

   Q:为什么雅典会采用民主的制度,如何评价这种民主制,这一制度与雅典城邦的兴衰又有怎样的联系?

  

   雅典民主不是某些个人或者某一代人的深谋远虑或总体规划,而是在不断的权力争夺过程中逐步演化而成的政治结构和治理模式,这个结果的达成经历了一个相当长的制度化过程。从公元前594年梭伦改革到前509年克利斯提尼改革,至伯里克利时代(前460-前429年)达到极致:即具体表现为主要公职都由抽签产生,公职津贴、陪审津贴、观剧津贴、陶片放逐律,等等。民主政制的一大好处是,它把民众参与公共事务的能量和热情充分调动起来。但是任何制度都有它的正面和反面,你在青睐某一制度的长处的同时,必须对该制度的弊端保持足够的警惕,对需要付出的代价要有思想准备。要知道,世间没有任何制度是一劳永逸、“包治百病”的,制度的运转仰赖于人的因素,即便同样一种制度在不同的主政者手里也会表现出不同甚至截然相反的绩效。如修昔底德笔下的民主雅典就是典型:它在“第一公民”伯里克利去世前后就呈现出完全不同的面相。

  

   民主雅典在动员社会底层参政热情的同时,其代价就是传统世家大族逐步被边缘化,而贵族阶层对平民的怨怼甚至敌意非但未随着民主化的推进而稍有消弭,反而更加强化,老贵族尼西阿斯与皮革匠出身的克里昂之间致命的权力角逐,尼西阿斯在帝国事业上的漫不经心甚至雪上加霜,亚西比德遭遇无端栽赃陷害,从中我们不难感受到雅典为激进民主付出的沉重代价。如何平衡民主政治动员起来的群众的政治能量和政治激情?这是雅典在公元前五世纪尤其是后半叶与斯巴达全面对峙的时代面临的关键挑战。既然把民众的政治激情动员起来,你不能听之任之,民主的有效运转需要良好的秩序做保障,需要有序领导。如果没有强有力的领导,民众只能堕落为广场上的乌合之众,而雅典民主在伯里克利去世之后就走入了一条“死胡同”:重大的城邦公共事务都交给了公民大会上喧嚣起哄的吃瓜群众,投机政客摇唇鼓舌,不明真相的群众一哄而上,一哄而散。国家正值生死存亡之秋,政治家不能团结御侮,冷静决策,运筹帷幄,雅典国内却陷入群情激愤、群龙无首,政坛陷入空前的紊乱,政客人人自危,疲于自保。伯里克利去世后,雅典政坛危如累卵,政客私斗日趋白热化,而广场群众被深深地卷入政客之间的权力斗争。民主与帝国,从当初的相得益彰到最终的彼此掣肘,雅典帝国事业最终在雅典人曾经引以为豪的民主政治的昏聩中划上了一个悲壮的惊叹号!雅典人把兴衰之理、成败之道演绎得真可谓淋漓尽致。对此,21世纪的中国人读之不能不感同身受吧!

  

   修昔底德说,雅典表面上是民主制度,实际权力却掌握在“第一公民”手中。伯里克利通过他作为“第一公民”的德行,对民主政治构成了必要的平衡力量。修昔底德在书中通过具体的场景展示了伯里克利与雅典民众之间有益的平衡关系。而在伯里克利去世之后,雅典民主却走向了癫狂。修昔底德既有正面战场的描述,即横向上对观斯巴达和雅典以及他们各自领导的同盟,纵向上对观伯里克利去世前后雅典民主政治的巨大反差。我在书中用了较多篇幅对上述问题做了分析,其针对性是显而易见的。

  

  

   *川普玩偶

  

   Q:您的意思是说修昔底德似乎更关注政治中“人”的因素?

  

   通过仔细研读希罗多德、修昔底德、霍布斯,我们不难发现,在西方政治的大传统中,始终存在两种小传统之间的张力和纠结:即法权与意志、制度与强力之间的紧张,转换成我们比较熟悉的语汇就是共和与君政、法治与人治之间的矛盾,这正是我在这本书中力图揭示的关键问题线索:即以梭伦-克利斯提尼一系通过立法实现共和的“法治”传统;和以僭主-“第一公民”通过领导者的品格确保制度有效运转的“人治”传统。如果说希罗多德、修昔底德在后一传统方面的教诲稍显曲折委婉,那么霍布斯则直言不讳,他将君主政治提升到立法科学的高度。而之前的马基雅维利之所以显得惊世骇俗,其意义也正在于此,但马基雅维利必须放在整个罗马政治史的大背景中才能得到更为充分的理解,这也许是我下一部书的主题。

  

   Q:您认为一个政治体该如何确保“第一公民”的德行?

  

   这是几千年来一切政治体都试图去解决的问题,但至今还没有找到一种确保无虞的有效程序,或许永远无法找到。无论是古代的世袭制,还是近代的代议、任期制,都力图找到一种切实可行的办法,避免人亡政息,确保才德之人进入关键领导岗位。18世纪美利坚的立法家们力图将“第一公民”嵌入共和政体,希冀通过一套精巧细密的权力制衡术防止个人任性专断,在确保政体的稳定性的同时,赋予“第一公民”即总统足够的自由行动空间,而这也是1793-94年汉密尔顿与麦迪逊那场围绕总统外交权的著名辩论的主题。从美国的政治实践来看,总会不时不时出现某些没啥政治才干且德行有亏的总统,但在某些关键时刻总能出现能够锐意进取力挽狂澜扶大厦于将倾的总统。其他国家也面临类似的问题,大家都试图去找到一套稳定程序,但有时候程序非但发挥不了作用,反而使政治陷入僵局,致使政治家在其中举步维艰,无所作为,所以关键时刻往往需要某些能够超越既定程序的权势人物,通过体制外的手段解决体制自身由于日趋僵化无法解决的问题,而这个时候就对这样的权势人物自身的德行提出较高的要求,好里说他会开一代风气,甚至开创一个时代。共和与君政之间的纠结,对20世纪中国政治史稍微了解的人对此不应该感到陌生吧!

  

  

   *任老师办公室一角

  

   Q:如何防止帝国走向衰败,是否有可能找到某种合理且有效的制度安排,从而规避专断带来的风险?

  

这是非常标准的现代政治科学的思路。若我们仔细研读修昔底德会发现,“第一公民”带来的风险与制度化造成的风险的几率几乎相当。在政治实践中,有时候制度能发挥作用,但制度也会带来弊端,福山对当代美国制度面临的诸多困境的诊断就很值得关注。伯里克利去世前后雅典民主制度之所以呈现出截然不同的面相,(点击此处阅读下一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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