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回上一页 文章阅读 登录

曾国祥:开明的柏克

更新时间:2017-12-15 00:20:00
作者: 曾国祥:开明的柏克  

中道精神:历史经验与审慎判断

  

   柏克 (Edmund Burke, 1730-1797) 及其名著《法国大革命的反思》 (Reflections on the Revolution in France, 1790) ,向来在政治思想史教科书中享有一席之地,而这一席之地所赋予柏克的历史地位,大致不脱近代保守主义之父。若是继续追问:柏克自己是否喜欢这个头衔,关键应该在于保守一词的用法。

   倘使我们接受某种饱受非议的过时史观,把十八世纪的时代精神简化为启蒙的、进步的、革命的,并提倡理性与自由,进而把大肆挞伐法国大革命的柏克,看成是一位抵抗时代巨轮的顽固份子,思想中充斥着反启蒙、反进步、反革命的意念,并无知地尊崇传统与习俗,那么柏克地下有知一定会起身抗议。道理很简单,终其一生,柏克都自视为英国宪政的捍卫者、自由与正义的辩护者。然而,很不幸地,因受前述偏见的长期影响,《法国大革命的反思》在许多读者心中竟然成了一本抵制自由、违背正义的作品。“保守的柏克”的负面意象是如此的深植人心,连试图重新找回传统之理论资源的自由主义者如哈耶克 (F. H. Hayek),都曾特别撰文表明“为何我不是一位保守主义者?”更不要说,在社会主义者心中,犹如马克思所嘲讽的,柏克只不过是一位庸俗的资产阶级谗言者,冥顽不灵地抵抗着历史前进的脚步。

   讽刺的是,保守主义固有其限制,但环顾近代观念洪流,还有哪种思潮比保守主义更加看重历史经验与实践判断?持平而论,在比较严谨的哲学意义上,重视人类知识的历史性与个人判断的脉络性,原本即是保守主义的根本要素。就此而言,当代过度推崇形式论证的高调自由主义 (high liberalism) 与高调社会主义 (high socialism),不但立即暴露出了缺乏历史性与现实感的缺陷,并因而少了托克维尔 (Alexis de Tocqueville, 1805-1859) 在论及民主时所怀抱的“中道精神” (the spirit of moderation)。诚如托克维尔所言,“正因为我不反对民主,所以我想用坦诚态度来处理它”,同时指出平等制度的必然趋势与潜在危险。依笔者之见,柏克作为一位帝国理论家的敏锐度、一位革命观察家的判断力,和托克维尔是前后呼应的。对柏克而言,正因为自由、平等、仁慈、正义等,是社会必须珍视的价值、是文明赖以立基的底蕴,所以他必须以“坦诚态度”来评估它们,进而提醒世人当它们被不当利用时所可能造成的严重危害。换言之,“中道精神”同样是贯穿柏克著作的核心线索;柏克自己便曾讲过:执两用中的审慎判断 (prudence) 是政治的“首要之德”(the first virtue of all virtues)。

   若从英国政治思想的发展来看,则审慎判断之所以举足轻重,主要源自洛克与休谟的“温和怀疑论” (moderate skepticism) 对于“理性独断论”的深刻质疑;例如,休谟明确指出:“所有的政治问题都非常复杂,在任何思辨中,在一个选择中,几乎不曾出现过全然是善,或全然是恶的情况”;以此言之,“审慎判断所蕴含的中道精神”具有无比的重要性,只是由于历史经验的不足,此一精神“依然还在迟缓的进步中,尚未能被完全信赖”。 对此洞见,柏克自是深表赞同。在他看来,公共事务必然涉及判断,而“历史则为审慎判断之师” (history is a preceptor of prudence),因为历史是我们吸取知识的泉源、完成行动的场所;也因此,设若理想的政治家是一位“行动中的哲学家”,那么政治学在本质上理应是一门可以鉴往知来的历史学。 而在同时代人的眼中,柏克正是这样一位置身历史脉络进行审慎判断的公众人物。T. B. Macaulay 曾如此形容柏克:诚然“像一位狂热分子那般” (like a fanatic) 选择自己的立场,但却又“像一位哲学家那样” (like a philosopher) 辩护自己所选择的立场 (quoted in ER, 369) ;能言善道的柏克,可以说是集缜密、急智、多谋、灵巧、热情与魅力于一身。

   顺此,我们若要扭转“保守的柏克”的负面形象,进而完整呈现“开明的柏克”的实践智慧, 那么历史似乎是最好不过的写作方式了。换句话说,最能彰显柏克思想资产的学术论著,应该是一本可以把柏克放回到十八世纪的实践脉络中来重演其政治生命的史学之作。而在千呼万唤之下,这样一本融合思想史与政治史的柏克研究专书,终于问世:由英国伦敦大学玛莉皇后学院 (Queen Mary, University of London) 政治思想史教授暨政治思想史研究中心 (the Centre for the Study of the History of Political Thought) 主任Richard Bourke 所撰写的《帝国与革命:艾德蒙‧柏克的政治人生》(Empire and Revolution: The Political Life of Edmund Burke, 2015) 一书,不但是迄今西方学界有关柏克研究的登峰造极之作,而且在短暂时间内恐怕很难有人可以超越他的惊人成就。


争辩精神:哲学家与政治家


   在方法论上,Bourke 所采取的诠释路径,基本上呈现出剑桥学派的脉络主义 (contextualism) 特色。如一般所知,剑桥学派的创始人包括史金纳 (Quentin Skinner) 、波卡克 (J. G. A. Pocock) 与唐恩 (John Dunn) 等知名学者,而他们从事思想史探索的共同特点,则是紧扣语言脉络或语言典范,来析论历史行为者在特定处境下所采取的言说行动及其真实意图。引用唐恩的一段话来说,政治思想史并不是“有关‘政治论题’的历史” ( a history of “political argument”),而毋宁是“有关‘政治争辩’的历史 (a history of “political arguing”)”。

   由于深信思想反映时代,时代形塑思想,因此在这本大部头论著中,作者一方面结合思想史与政治史,以为柏克量身搭建一座极具临场感的历史场景,二方面则是分外重视柏克在哲学家之外的另一重要身分,亦即,一位亲身参与十八世纪中后期英国政府之全球布局的政治家与演说家 (an orator)。因此之故,本书的研究触角极为广泛,从柏克早年的哲学著作,如《自然社会的辩护》(A Vindication of Natural Society, 1756) 与《我们崇高与美的观念之起源的哲学探索》 (A Philosophical Enquiry into the Origins of Our Ideas of the Sublime and Beautiful, 1757) (以下简称《哲学探索》),一路延伸到柏克以国会议员身分所发表的演说、辩论、讲稿,乃至于书信集,最后再转回到柏克晚年的名著《法国大革命的反思》(以下简称《反思》) 及其后续回响。

   虽然本书标题清楚表明,其宗旨是从“帝国与革命”的世界史格局,来烘托柏克的政治生命史,而作者所采取的叙述理路,基本上也是编年方式,但本书绝非只是一本有关柏克政治生平的“传记” (biography)。本书作者固然为思想史家出身,但他对柏克哲学著作的精辟诠释,却丝毫不比专业哲学家逊色;此外作者对柏克所涉猎的西方学术思想传统的讨论,更是远远超出了前人的探索范围,包括:从西赛罗、格老秀斯、普芬道夫到洛克的自然法传统,以及从洛克、孟德斯鸠、休谟到卢梭的政府原理与文明论述。在份量上,全书正文共计1001页,引用超过6000个以上的脚注;在结构上,全书则包含五大部分,涵盖十六章的内容。

   本书的第一部分,主要是在介绍柏克的家庭与求学过程。1730年出生于爱尔兰都柏林的柏克,孩提时期是在一个由天主教改信新教的家庭里度过;柏克二十岁以前都生活在爱尔兰,并曾就读都柏林的三一学院。持平而论,正因为爱尔兰的背景,所以政治教关系与宗教宽容问题,始终盘旋在成年后的柏克脑海中,并成为我们探索其政治思想所不可或缺的一个环节。柏克于1750年抵达伦敦并进入 Middle Temple 攻读法律,不过没有多久他就毅然放弃法律,而把真正的兴趣放在文学与哲学上。诚然柏克的哲学才华或许不及休谟,其用功自持程度更比不上康德 ,但柏克的整体思想仍具哲学一致性 (ER, 17)。本书的第二部分,主要即是集中处理柏克从1750到1765期间的哲学思想与宪政理念。在Bourke看来,柏克于27岁时所出版的《哲学探索》,对于我们掌握他的学思理路,有着不可轻忽的重要性,因为本书虽然称不上是一部包罗万象的道德哲学经典,却提供了我们一个有关人性原理的平台,可以串联起柏克的学术观点与政治意见。

   提到政治,就不得不提及柏克于1765 年出任Marquis of Rockingham 的秘书这件大事,因为柏克正是藉此机缘而展开了他独领风骚的政治生涯。从1766到1794年的约莫三十年间,柏克陆续保有Wendover、Bristol 与Malton等地方的议员席位,而且绝大多数时候都是处在反对派的位置。 柏克曾说:一位国会议员的主要职责,就是“作为没有权力的人民的代表”(quoted in ER, 925),而在他精彩的政治人生中,柏克所尽情挥洒的角色,正是这样一位“参与时事的论战者” (an engaged polemicist)。从这点来说,我们唯有确切掌握柏克作为一位政治家与演说家所展现的“争辩精神”,才能真正贴近他在帝国与革命的历史现场中所流露的“中道精神”。虽然如此,Bourke并无意淡化柏克的思想家身分;相反,拥有政治天分的柏克,仍不失为一位观念融贯的哲学家,一位追求“原则政治” (the politics of principle) 的理论家。

   从近代社会科学发展的角度来看,柏克甚至可以被看成是启蒙政治科学 (the enlightenment science of politics) 的开拓者,因为他对当时政治课题的解析,每每结合着“深邃的历史心灵和普遍化的智思”;或也不妨说,柏克的政治论述的一大特色,就是将“博学多闻和哲学抽象予以融合” (ER, 224, 225)。而在政治立场上,本书所描写的柏克,不但不再是一位故步自封的保守论者,甚至是一位开明的宪政论者;“开明的柏克”终生反对专制 (despotism) 与暴政 (tyranny),并在帝国的扩展中、在革命的年代里,竭力捍卫公民自由的价值。换言之,支撑柏克政治思想的基石,实则是表征英国宪法与混合政府的“自由精神” (the spirit of freedom) ;不论是对英国宪政危机的析论,还是在处理当时英国政府所面临的帝国扩张、宗教宽容与法国革命等现实论题,柏克都一再诉诸“自由精神”,来抵抗形同专制与暴政之翻版的“征服精神” (the spirit of conquest)。

更具体地说,在担任国会议员期间有五大历史事件困扰着柏克:英国宪政与国会改革,从1766到1783年间所爆发的北美殖民危机,大英帝国的扩张与东印度公司 (the East India Company) 的管理问题,爱尔兰的贸易与宗教冲突,(点击此处阅读下一页)


爱思想关键词小程序
本文责编:陈冬冬
发信站:爱思想(http://m.aisixiang.com)
本文链接:http://m.aisixiang.com/data/107312.html
收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