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任军锋:分裂的国家与美利坚人的乡愁

——读阿莉·霍奇切尔德《本土的陌生人:美国右翼的愤怒与哀伤》[1]

更新时间:2017-11-02 23:04:55
作者: 任军锋 (进入专栏)  
这些价值尽管抽象却与他们作为“盎格鲁撒克逊白人清教徒”的生存核心息息相关,是他们作为“美利坚人”的根基所在,尊严所系。

  

   在保守派看来,自由派的那套“政治正确”的道德泡沫正在对美利坚本身进行道德绑架和道德审判。教育系统里甚嚣尘上的所谓“文化多元主义”教条,正在消解美利坚文化的精神内核:在越来越多的自由左翼学者笔下,美利坚人的建国史被解释成一部针对印第安人、黑人等少数族裔的“犯罪史”,作为美利坚国家正当性根基的“民族同化”、“大熔炉”,在他们眼里却成为政治强制、民族迫害的代名词。在这套堂皇的“政治正确”话语的道德裹胁之下,只要你不对黑人、同性恋婚姻、叙利亚难民、非洲饥荒表现出同情并给予帮助,那你马上会被认为在道德上有问题;当你通过勤奋工作以期赢得机会的时候,当你遵守规则耐心排队的时候,那些“政治正确警察”(PC Police)却通过联邦政府出台一系列所谓“平权行动”(affirmative action),促使那些后来者(移民、少数族裔、女性)随心所欲地“插队”。非但如此,“插队者”对自己的违背公平之举非但没有丝毫歉疚,反而心安理得,认为自己后来先到得理所应当,仅仅凭借自己的所谓特殊“身份”:女性、移民、难民、黑人、同性恋者……更有甚者,只要你对他们的上述做法表现出些许不满或质疑,他们便会立即义愤填膺,颐指气使,甚至暴跳如雷,立即在道德上将你指责为“性别歧视”、“种族主义”、“排外主义”、“恐同症”……如果说当初容忍后来者“插队”实出于的美利坚人的慷慨和礼让,但这种礼让换来的不是“插队者”的困疚和感激,而是他们的得寸进尺,甚至贪得无餍。美利坚人的慷慨在那些因此获益的人们的眼里被视为美利坚人应尽的义务。这不能不在保守派人士内心深处激发起强烈的不公平感甚至愤怒和怨恨:非但那些按理本该属于他们的机会被剥夺,更威胁到他们作为美利坚人的尊严本身,他们曾经引以为豪的中产阶级生存伦理不断遭受挤压,他们精神上的安全感正在丧失。

  

   与这种“若有所失”感伴随的是右翼保守派人士内心深处的难以名状的恐惧感,而与这种恐惧感彼此颉颃的是一种莫名的文化上的“乡愁”(nostalgia),该词源出希腊语,词根nostros的意思是“回家”,而algia的意思是“渴望”。对右翼人士来说,他们作为美利坚人的尊严和地位不仅正在式微,而且那本该属于他们的“文化故乡”正在与他们渐行渐远,即便他们依然生活在美利坚这块土地上,不仅在种族人口上日益沦为少数人群,如今他们发现自己已经不再是这块土地的主人,俨然一批“本土的陌生人”。更有甚者,他们发现自己正在被那些善于“插队”的后来者污名化为“没有同情心”、“冷漠”甚至道德上低劣的“红脖子”。这公平吗?

  

   令保守派深感忧虑的是,奥巴马,这位本身凭借自己的特殊的种族身份通过“插队”在美国获得晋身的总统,正在将美利坚国家从真正的美利坚人那里夺走。作为出身于低收入单亲家庭的黑白混血儿,奥巴马最终逆袭为世界上头号强国的总统,这在自由左翼人士眼里被他们交口称赞为所谓美国梦。然而在保守派看来,这恰恰是奥巴马夫妇利用自己的所谓特殊“身份”违背公平原则通过“插队”获得的不当得利。当初的“插队者”正在通过各种手段使“插队”成为常态,成为不言自明的制度化规则。对此,难道“真正的美利坚人”忍心袖手旁观,听之任之?

  

   “U.S.A”,这一特朗普在其竞选造势集会上经常使用的政治口号,之所以能够得到热烈响应,恰恰在于它契合了右翼选民的上述带有“乡愁”情绪的恐惧感。作为一位“情绪型的候选人”(emotions candidate),特朗普所表达的正是他们内心深处蓄积已久的不满和愤怒。正是特朗普使他们找回了久违的作为美利坚人的道德优越感和人格尊严,也只有特朗普这样的“体制外富豪”,而不是华盛顿那帮患得患失、畏首畏尾的建制政客,才有勇气和魄力带领他们戳穿自由派的那套冠冕堂皇的“政治正确”谎言。而特朗普的竞选口号“复兴美国”(Make America Great again)之所以如此具有感召力,在于它不仅承载着显见的经济和政治诉求,更隐含着右翼人士渴望已久的文化和道德使命。

  

   四、结语:濒临破碎的“美国梦”与“特朗普时代”的来临

  

   《本土的陌生人》为我们呈现了美国社会矛盾的诸多细部,这些矛盾不仅表现在社会结构方面,更与人们对这些矛盾的精神感知有关。“特朗普现象”并非特朗普本人制造的“现象”,它毋宁是新世纪美利坚人精神焦虑的反映。无论是在政治、经济还是文化领域,全球资本主义的迅猛发展都对一切文化秩序提出了空前严峻的挑战,诸如资本的无节制扩张及其对权力的绑架(如2008年金融危机),日见严重的贫富两极分化,文化均质化,等等。在美国,资本的迅速膨胀已经远远溢出了传统新教伦理所能接纳的范围,在资本面前,“我们”与“他们”、“本土”与“外邦”的界线模糊难辨,其在种族文化上的挑战不亚于政治经济领域的挑战。特朗普的当选无疑是对全球资本主义政治经济和文化后果的反拨。作为旁观者,我们不难从中感受到美利坚人无限的悲情和无奈。正如特朗普的一位坚定的支持者所说:“这个国家需要有一位强有力的领导人将其拉回正轨。”[6]

  

   作为总统的特朗普注定要面对一个四分五裂的美国。如果经济政治上的分裂可以通过有效的政策举措得到敉平,那么文化价值上的分裂则很难在短期内找到有效的解救之道。如何使处在政治意识形态两极的人们能够跨越“移情隔离墙”,倾听对方,摆脱偏见,彼此合作?正是霍奇切尔德写作《本土的陌生人》一书的核心关切,也是“特朗普时代”美利坚国家能否“重回正轨”的关键。

  

   最后,我们不妨摘引作者在书末拟写给左翼人士(包括作者自己)的一封信,对自由派左翼人士,霍奇切尔德这样写道:

  

   “为什么不去了解一下那些处于你们一手制造的‘政治泡沫’之外的人们?先放下安·兰德(Ayn Rand,美国小说家哲学家,代表作《阿特拉斯耸耸肩》);他们是兰德的拥趸,但你们会发现他们并非如兰德的文字给人的印象那样自私。你们或许会发现他们许多人其实很善良,你们会从他们身上学到诸如社群团契、坚忍不拔、自强不息等诸多品质。你们或许认定那些强大的右翼力量组织者出于自利,通过诉诸右翼支持者人性中的‘邪恶天使’(诸如自私、种族不宽容、恐同症以及逃避那些旨在帮助不幸者的税负的渴望),‘挟制’右翼草根人群。在新奥尔良举行的特朗普竞选造势集会上,上述现象的确不难看到。但它却遮蔽了他们的另一面,即右翼人士作为人的本性中的‘善良天使’:他们即便在经济不景气的情况下依然表现出的遵守规则的耐心,他们的忠诚、奉献和坚韧。诸如此类的品质构成了他们‘深层叙事’的一部分。若能设身处地换位思考,你们或许能够理解他们的所思所想。”[7]

  

   美国右翼的愤怒与哀伤,困扰的或许不仅仅是美国右翼人士,甚至也不仅仅是美国自身。今天它发生在美利坚,明天或许就会发生在其他国家,甚或正在以不同的“剧情”在其他国家排演。在新世纪,美利坚能否在愤怒与哀伤中找到自我疗救的可能?从而修复濒临破碎的“美国梦”,重树国家的精神和制度根基?美利坚国家的未来将何去何从?这不仅与美利坚人自己有关,更与新世纪人类文明的进程息息相关。对此,我们在隔岸观火,作壁上观的同时,能否有某种程度理智上同情的理解?

  

   注释:

   [1] Arlie Russell Hochschild, Strangers in their own Land: Anger and Mourning on the American Right. The New Press, New York, 2016.

   [2] Francis Fukuyama, The Origins of Political Order. New York: Farrar, Straus and Giroux. 2011.; Political Order and Political Decay. New York: Farrar, Straus and Giroux. 2014. 中译可参广西师范大学译本。

   [3] 第135页。

   [4] 第5页。

   [5] 第158页。

   [6] 第228页。

   [7] 第233-234页。

  

   原载《学海》2017年第5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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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责编:川先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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