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栗战书:寸心的表白

更新时间:2017-10-23 15:48:06
作者: 栗战书  

   “这是我寸心的表白,当我为人民流尽最后一滴血的时候,让这张被战争锻炼成的肖像,随着你们漂泊吧!”

   这是叔父最后一次寄给家人相片时的附言。每当我看着叔父革命战争年代留下的几张发黄的相片,读着叔父的家信及寄相片时的简短附言,不禁心潮澎湃,热泪盈眶。虽时光流逝,思念却依旧萦绕于怀,总感觉不吐不可以告慰叔父的在天之灵。

   叔父栗政通生于1923年,1937年入伍,编入八路军120师359旅718团,在王震将军率领下参加了抗日战争,亲历了百团大战、保卫延安、南泥湾大生产、南征北返。解放战争中,他参加了著名的孟良崮战役、淮海战役。1949年在西北战场上的扶眉战役中,叔父作为第1兵团6师18团独1营营长,在攻占马家山的战斗中壮烈牺牲,年仅26岁。

  

让漂泊的灵魂回到家里来

  

   我同叔叔并没有见过面。当他为人民流尽最后一滴血的时候,我还没有来到这个世界上。但在我的心目中,他是一位伟大的英雄,是我崇敬的偶像。

   记得在我刚刚懂事的时候,父亲就不止一次地向我讲述有关叔叔的故事。印象最深的是父亲从陕西眉县运回叔叔的灵柩并进行安葬。那是1950年春天的一个晚上,爷爷、奶奶把全家人叫到一起,大家围着一盏昏暗的煤油灯,共同商量着一件几乎全家人都深切关注和惦念的事情:叔叔参军离家13年了,只在1949年的春天回过一次家并结了婚。现在他死了,他的骨骸还在千里之外的眉县马家山的山洼里,他的灵魂还在荒郊野外漂荡。而家里有他的父母兄妹,有他结婚不到一个月就匆匆离别,而一别就永远不能再相见的新婚妻子。况且,他最后一次离家时心情并不高兴,他是生着气走的,他很可能在战场上是生着气向敌人冲杀而饮弹身亡的。凭着他10多年的战斗经验,凭着他当过侦察排长、侦察连长的经历,他是不应该死的。现在他死了,虽然他再也不会向家里人述说着什么,但家里人误会了他,应该把他叫回来,应该用亲人的亲情去温暖他那颗可能受到创伤的心。几乎是一整夜,全家人边商量着如何把叔叔的骨骸取运回来,边回忆着叔叔与家人壮别的一幕,所有人的眼里都噙着泪花,父亲哽咽着,姑姑们则大声嚎哭着,只有坚强的爷爷、奶奶把悲痛的泪水咽在自己的心里……

   那是1949年3月,叔叔随部队参加了著名的淮海战役后,奉命撤回西北战场,部队就从我的家乡一带路过。当时,家里给叔叔找了一个媳妇,叔叔也顺便回家完亲。叔叔那时是营长,回家时骑了一匹枣红大马,带了一位年纪尚小的勤务兵,实际上也是警卫员。叔叔离开部队时,部队首长告诉他:革命即将胜利了,你回家成亲后,如果愿意回来就回来,如果不愿意回来,就把那匹马留在家,让勤务兵赶回部队。叔叔已经12年没有回家了,与家人的团聚,新婚的甜蜜,胜利的曙光,还有他带回的淮海战役立功受奖的勋章和奖状,这些令人高兴的事情,使叔叔的心情格外兴奋,他真有点不想再回部队了。一天晚饭时,叔叔把他的想法告诉了家里人,他受到了全家人的“批判”。爷爷说:“革命还没成功,你怎么能当‘半截子革命’呢?”大姑姑说:“你不能当逃兵!”小姑姑说:“我看你是怕死哩!”叔叔听了十分生气地说:“我怕死,你到战场试一试,一颗炮弹就会把你吓死!我为了发起一次冲锋,死过3个司号员。一个站起来刚吹响号角,敌人一枪把他打倒,第二个、第三个都是这样牺牲的。最后是我冲出来,立在最高处吹响了冲锋号,高喊着‘不怕死的战友们,跟我冲啊!’敌人的子弹从我头上嗖嗖穿过,我怕死,你敢吗?”那一夜,叔叔辗转难眠,他的心里可能进行了一场不知是什么味道的痛苦斗争。第二天一大早,他执意要回部队,爷爷、奶奶,还有他那年轻美貌的新婚妻子,还有我的父亲、小叔、姑姑们,还有全山村的男女老少乡亲们,都到我家门口为他送行。他抱着那匹高大的枣红大马,深深地亲吻了一口马的脸颊,便踩镫跨马,飞也似的奔驰而去。全家人呼喊着:“政通,你要回来呀!”奶奶哭着说:“好孩子,一定会回来的。”我那婶婶则转过身,用双手捂着脸呜呜地哭,汪汪眼泪从手指缝里流淌出来。而这一切,叔叔似乎一点都没听见、没看见,只管骑着他那匹骏马,连头也没有回,急速地转过了山嘴,消失在崇山峻岭之中。叔叔就这样连蜜月都没有度完就走了,走了就再没有回来。大约五六个月后,家里收到了部队寄来的叔叔牺牲的通知书,才知道他离家两个多月就永别了人世,全家人又一次沉浸在悲痛和思念中……

   家里人商量的结果是由我父亲到眉县取运叔叔的灵柩。我的家乡河北省平山县距陕西省眉县千里之遥,那时交通十分不便,没有汽车,连马车也不是一路顺通。父亲带了叔叔的《烈士证书》,赶了两匹骡子,备足盘缠和喂牲口的草料上路了。叔叔的棺柩是他牺牲后部队为他做的,用的是三寸厚的松木板,重得很,并且用大红漆进行了油漆。在棺柩的正前面,雕刻了两支交叉竖立的枪。父亲是把叔叔棺柩的一头放在骡子的后脊驮架上,一头放在另一匹骡子的脖子驮架上,让两匹骡子一前一后行走,日夜兼程,用了30多天时间才运回老家杜家庄南沟。棺柩运回后,家里人在村西南角一座小山头下面为叔叔选了墓地。安葬那天,全村人几乎都到了,大家都要求打开棺柩,再看上政通一眼。于是,在墓地处,打开了棺盖,只见叔叔安详地躺在里面,胸部覆盖了一面鲜红的绣着镰刀斧头的党旗。叔叔的头部和腹部都用白色的绷带多层缠绕着,绷带上映着褐红色的血迹。显然,他是头部、腹部都受了致命的枪伤而牺牲的。在场的人排着队,一个一个地手扶着棺口,含着泪,低着头,瞻仰了叔叔的遗容,和叔叔做最后的诀别。村支书致简短的悼词,然后烧纸,上供品,燃放鞭炮,披麻戴孝的家里人和村里的人都趴在地上呜呜地哭。就这样,用革命加传统的方式,完成了叔叔灵柩的安放。

   20年后,我中学毕业回乡务农,在生产队里曾当了几年“放羊倌”。每当我赶着羊群,来到埋葬叔叔的这座山头时,不尽的思念总是涌上心头。我常常蹲在山头上,两眼凝视着叔叔的墓茔,没有见过面的叔叔的形象总是浮现在眼前:他站在山头上吹响了冲锋的号角;他端着冲锋枪向疯狂的敌人扫射;他用刺刀扎向敌人的胸膛,敌人应声倒下;他骑着战马,高举着手枪,率领着千军万马向前奔腾,势如排山倒海,锐不可当;他受伤了,额头上裹着绷带,用手捂着淌血的腹部,在那硝烟弥漫的战场上奋不顾身地向敌人冲去……他,在我的想象中,就是手托炸药包的董存瑞,就是用身躯堵住敌人机枪眼的黄继光,就是电影《英雄儿女》中端着爆破筒跳入敌群的王成!

  

他“将自己最宝贵的生命赋予祖国”


   延安是中国革命的圣地,陕西是叔叔战斗和牺牲的地方。对这片洒满无数革命烈士鲜血的英雄土地,我有着一种特殊的感情,充满着向往。事情就是这样的有缘分。1998年我由河北调到陕西工作,有机会沿着叔叔战斗过的地方,寻找叔叔战斗和牺牲留下的足迹。

   1999年清明前夕,我到宝鸡、眉县下乡,午饭间我向当地领导同志谈起叔叔在这一带牺牲的事情,他们即派人到扶眉战役纪念馆打听,并很快告诉我,馆里有政通同志的资料,展室有他的事迹介绍,陵园还有他的坟墓(是1955年11月建陵园时从马家山埋葬叔叔的地方取土为坟)。并说,扶眉战役我军一举歼灭国民党胡宗南、马步芳军4.4万余人。我军伤亡、失踪数千人,政通是牺牲的军官之一,是著名英雄。饭后我和陪同人员即赶往纪念馆。纪念馆内,墙面上悬挂了许多烈士的照片,展柜中陈列着烈士的遗物。遗憾的是,在我叔叔事迹介绍栏上方,没有他的遗像,但却张贴了一张1949年6月份日子不清的《人民军队》报。这份已经发黄并有破损的报纸的头版头条刊登了悼念叔叔牺牲的文章:

悼栗政通同志

   一九四九年六月十二日,噩耗传来,毛主席的好战士优秀共产党员——栗政通同志于陕西眉县马家山战斗中光荣牺牲了。

   十八团奉命围歼金渠镇的敌人,独一营担任控制马家山制高点的任务,以防敌人增援。谁知马家山早被敌三十六军一六五师四九五团占领,部队刚接近,就被封锁住前进道路,这时英勇的营长栗政通同志,为完成光荣的任务,就不顾一切带领三连冲上山去,不幸就在这时,栗政通同志腹部中弹与人民永别了。

   栗营长是河北平山县人。一九三七年入伍,三八年入党,自参加部队后历任侦察员、政指、连长、副营长、政教、营长等职。并经过南泥湾生产和闻名的南征北返。

   他在战斗中智勇双全,一九四八年部队西府行动,一营打抗击,由于敌人兵力超过我们几倍,他带的重机枪排被敌紧紧包围。这时,他对敌高喊:“你是哪一部分?快去追八路军!八路军往西跑了!不敢打枪,谁打枪谁负责任!”敌人在他的指挥下往西追去,部队才转危为安。平时他在生活上简单朴素,从来没有穿过另外的衣服。他雷厉风行,积极负责。一次在韩城县休整,为减轻人民负担,到十多里的地方背粮,他就背了五六十斤。三月间部队向陕西渭北进军,他为了部队战士少受痛苦和胜利完成任务,每到宿营地不分早晚,就到各连检查部队有多少脚上打泡的,想很多办法使打泡的把泡消下去。那时其他单位坐大车的很多,一营没一个。他经常深入下层,找班长谈话,在谈话中了解到连的领导有些方式差,就借空闲进行指导,很快地解决了领导问题。机枪连连长张加彬在生活上有些特殊,他很快地给纠正过来。他这种对工作负责对人诚恳而和蔼的态度,在十八团提起来没有不留恋和赞叹的。

   栗营长在负重伤时,他告诉政治干事花玉春同志:“你告诉李教导员,我是不行的了!现在我把这支部队带得能打仗了,这次我牺牲了,叫他好好地领导,完成光荣的任务。我牺牲了不要紧,中国还有四万万五千万同胞,革命还是会胜利的。”

   政通同志请安息吧!你所盼望的今天基本上实现了。我们为你报仇,更坚决为你的理想而战斗到底,你是人民的功臣,是永垂不朽的。

   读着这篇50多年前的悼文,我的心情格外沉重。我将写有“沉痛怀念叔叔政通”的花圈摆放在这篇悼文前面,并向张贴着的那张报纸深深地三鞠躬,以寄托后辈儿孙对先烈们的哀思,心里默默地想着:敬爱的叔叔,您是人民的功臣,您的侄儿今天站在这里,决心继承您的遗志,为您的理想而奋斗到底!

   那天以后,我开始为纪念馆收集叔叔生前的照片和遗物。没想到姑姑、叔叔以及政通叔叔生前的战友真还保存了不少的相片、信件。2001年1月8日,远在珠海休养的叔叔生前最亲密的战友张扬同志给我来信,并寄来他保存了50多年的政通的照片,他在信中谈道:“你叔叔政通在四九年四月二十七日的照片,在他英勇受伤后他叫营政治干事花玉春交给我,这可能是他牺牲前的最后一张照片,我保存至今,现寄你。他‘生前的表白’,使我们悲痛、哀思,又使我们坚定、忠诚,为人民奉献一切。”叔叔在那张照片的背后,写下了这样一段话:

   “我是一个热心的战士,将自己最宝贵的生命赋予祖国。当我咽下最后的一口气时,就让这个寸身的灵魂愉快的漂泊吧!

   生前的表白

   政通 四九、四、二十七日

  

“热心的战士”、“人民的功臣”

叔叔说他是“热心的战士”,人民说他是“人民的功臣”。这些话句句是真,(点击此处阅读下一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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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责编:陈冬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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