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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志浩:大学:反思与重建

更新时间:2017-09-27 17:13:47
作者: 谢志浩 (进入专栏)  

  

   问题的关键是,我们对现代大学理念,还非常陌生。这样合并起来的大学,很难做到优势互补。大学没有独立精神,大学合并体现了党的意图,并由政府来实施,哪里容得下大学的理性考量和独立判断?再者,严重政治化、行政化的中国大学校长,谁又愿意由“婆婆”变成“媳妇”呢?所以凡是经历合校的大学,都曾经受磨合的难耐和痛苦。

  

   当代中国大学的生态格局是20世纪50年代通过院系调整形成的。主事者将北京大学、清华大学、中央大学、浙江大学等有名望的综合性大学拆开,分出诸多系科。清华大学文学院、法商学院、理学院师生,调整到北京大学,北京大学顿添多位名教授,成一时“盛事”。但,北大并没有因为名教授的到来而更加繁荣。

  

   1952年,经过院系调整,大陆所有大学的哲学系,奉命合并到北京大学哲学系,北大哲学系一时成为全国唯一的哲学系,汇集了汤用彤、胡世华、贺麟、郑昕、容肇祖、汪子嵩、任继愈、邓艾民、齐良骥、王太庆、黄楠森、晏成书、杨祖陶、王维诚(北大);金岳霖、冯友兰、沈有鼎、张岱年、任华、王宪钧、邓以蛰、周礼全、朱伯崑(清华);洪谦、张东荪、吴允曾、王毅(燕京大学);汪奠基、李世繁、王锦第(辅仁大学);许宝骙(中法大学);黄子通、周辅成、江天骥、张世英、陈修斋、石峻(武汉大学);宗白华、何兆清、苗力田(南京大学);朱谦之、马采、李曰华、容汝幌、方书春(中山大学)等四十五位学者。

  

   吴湘在《北大哲学系1952年》序言中说道:北大哲学系就像得到一笔“横财”。得意之情,溢于言表。吴湘先生遣词造句,很有分寸,既然是“横财”,试想会有美好的结局吗?汇集在未名湖畔的先生们,没有获得寂寞的自由,生不逢时,生正逢时,横遭不幸,饱受摧残。

  

   20世纪上半叶,中国大体存在三种大学类型——教会大学、国立大学、私立大学。20世纪下半叶,“时间开始了”,不长的一段时间,伴随着批判《武训传》的声浪,化“私”为“公”,私立大学的双壁——南开、厦大,正式成为国办大学;民国年间的著名学府——北京大学、清华大学、中山大学、武汉大学、四川大学,进行深入的拆分,最后成为仅剩文理两科的“综合性”大学;民国时期的教会大学——燕京大学、辅仁大学、金陵大学、岭南大学、齐鲁大学,被视为帝国主义侵略中国的文化工具而“关停并转”,学校被关,校址被占,人员遣散,迎来无言的结局。

  

   院系调整之后,诞生了许多专科学院。舞蹈学院、电影学院、戏剧学院、音乐学院、政法学院、财经学院、民族学院、工业学院、农业学院、林业学院、钢铁学院、地质学院、石油学院、邮电学院、气象学院、航空学院……主事者相信,这些学院可以更快更好地培养又红又专的社会主义事业的建设者和接班人。计划经济、国家分配、建设者和接班人,三种力量的作用之下,大学生成为螺丝钉。

  

   在院系调整的基础上诞生的当代中国“大学”,若在民国,大多不具备大学资格,只配称之为“学院”。很长一段时间,新中国教育主事者,也让这些学院保持了“低调”,但是,二十世纪八十年代以后,这些学院不甘寂寞,纷纷将“学院”改成“大学”。

  

   文科和理科之间被割裂得非常厉害,文科和理科各自的学科之内,也不通音问,邻里相望,老死不相往来。至于视野狭隘,思路闭塞,宛如平常一段歌。江晓原先生指出:这虽在一定程度上是科学分工日益细密的必然后果,但在中国表现得特别严重。多年来强调将人加工成一颗革命的“螺丝钉”,以便被拧到“革命需要的地方”,心智的开发、人格的养成,往往被抛到一边。

  

   20世纪90年代中期,政府主导院校合并,主事者恍然以为,添加一点文科,就成为综合性大学了,如此一来,“中文”、“新闻”、“法律”专业,纷纷落户科技类大学。“工程师的摇篮”——清华大学于1994年成立人文社会科学学院,看的出来,这一举措蕴含着向历史回归,但也只是从形式上回归罢了。

  

   由此可见,欠缺完整、纯粹的现代大学理念,无论是20世纪50年代初的“院系调整”,还是20世纪90年代中期的“院校合并”,毋庸置疑,都会使大学尊严受到不应有的损害。

  

   华中师范大学老校长章开沅先生,对大学的自由,一直保持着异乎寻常的关切。章开沅先生说:学术自由问题,是个很重要的问题。没有学术自由,只能培养庸才,培养不了具有高度创造力的人才。人们常说,要培养创造思维。如何培养创造思维?如何给创造思维以良好的环境?这就是需要学术自由,不能堵塞创造思维的空间。引导与学术自由不是绝对对立的。我在位时,要求教师追求学术自由,给教师以宽松的空间。我常对教师说,政治责任,我负责,学术水平,你负责。总之,在大学,应该是校长有自己的追求,学校有自己的追求,教师有自己的追求,学生有自己的追求。

  

   中国大学的调整与合并,得以建立的一大前提便是大学的依附性,具有依附性的大学,随着社会时尚而“随风起舞”,在政治和经济的暴风骤雨中失魂落魄,大学的底线都难以坚守,何谈世界一流!

  

   三

  

   1998年5月4日,北京大学建校一百周年纪念大会在人民大会堂隆重召开,主事者希望北京大学带头向世界一流大学冲击,掀起了一股巨浪,引发了巨大的回响。教育部迅速落实,搞出了一个985工程,从这次大会开始,中国大学养成了一个新习惯——言必称“一流”。

  

   1999年,北京大学成立“争创世界一流大学办公室”。清华大学、复旦大学、南京大学、中国科学技术大学、浙江大学紧随其后,纷纷表示要在2010年左右成为世界一流大学。

  

   2017年校订这篇稿子,距离2010年的“大限”已经过去七年,985大学依然奋斗在争创“一流”的大道上。这时候,应该由一位主事者修订时间表,好让985大学有足够的时间鼓足勇气,力争上游。

  

   主事者为什么提出一流大学?有人说,这是高标准,严要求。一流大学有一个自然发展的过程,不是争创来的。“争创一流大学”仅仅是落后大学向先进大学学习的一种姿态。比学赶帮超。

  

   但是,一流大学不会“大跃进式”的膨胀,其本身是人类文化的积累,历经岁月磨砺、时间陶冶是必不可少的。传统是一种财富,历经沧桑的大学,锈迹斑驳的老楼,苍翠的常青藤,清澈的“康桥的柔波”,牛顿、达尔文走过的草坪,所有这一切,亲切而美好。

  

   大学是不断流淌的溪流,大师和老楼成为一种互相欣赏的审美存在。优秀的大学穿越时空隧道,步履矫健、神采奕奕地走到今天,可以说,大学几乎满足了人类对“乌托邦”的所有美好想象——真善美。

  

   大学的传统不是枯燥乏味的“数字”和没有人情味的“设备”所能够传达出来的,大师才是学校的灵魂,老楼旧屋则是大师永久的居所。一位朋友在谈到自己的母校时,表达了对“老楼旧屋”的不屑。不曾走进大师的灵魂,对“老楼旧屋” 自然没有感情。一所大学的校长、教授对“老楼旧屋”没有感情,只能说住筒子楼造成的巨大伤害和心理阴影还没有抹去。

  

   一所大学的老楼旧屋,象征着学校的传统,理应受到关爱。燕京大学“燕南园”,北京大学“红楼”,清华大学“工字厅”,都是一所大学灵魂的居所。令人遗憾的是,“红楼”一度是国家文物局办公室,“工字厅”用作会议室,“燕南园”依旧,可供发思古之幽情。北大的老楼旧屋,以前是燕京大学的旧地。历史也许采取了一种奇特的方式,通过北京大学的鸠占鹊巢,宣告两种大学传统的消亡。

  

   大学比拼的是韧劲,博洛尼亚大学、牛津大学、剑桥大学,历经八百年的沧桑岁月基业依然常青,奥妙何在?这充分说明了大学的人文特性。文火慢熬,需要的是时间。

  

   杜维明先生在北京大学一百周年校庆时,面对流露“一流大学情结”的北大记者,中肯地指出:在大学做研究,还有一种“比慢”的精神。北京大学提速快跑,“只争朝夕”,哪里能慢下来呢!慢了,项目、课题、基金就都没有戏了。

  

   北京大学人事制度改革,折射出北大创建世界一流大学的焦虑。围绕北京大学人事制度改革的争论,极有可能成为一件有利于中国大学改革的好事情,至少可以通过讨论加深对大学自身的认识。

  

   夜深人静,志浩望着厚厚的《北京大学改革文献》,感慨万千。这么多人文学者怎么站到了改革的对立面?钱理群、李零、陈平原对改革提出反对意见,但是并不属于“改革的反对派”。李零对大学的现状很不满意,希望放虎归山,反对将大学办成养鸡场。钱理群、陈平原更是如此,可以说,两位先生对大学的渊源与流变、传统与现实,有着比较深入的思考。

  

   由于欠缺“包容的理念”,致使讨论半途而废,戛然而止。这种局面的出现,不是偶然的。其实,首先应该探讨大学的底线伦理,然后才是大学的路径和选择,这是改革者不愿面对但又必须面对的。张维迎在北大改革中充当了急先锋,但在讨论中,张维迎不得不面向大学自身,最后出了一本《大学的逻辑》,返本开新,守先待后。

  

   中国大学从1995年到2005年,十年之中,“大学合并”、“争创一流”、“大学扩招”、“北大改革”,一波连一波,在波澜的背后有着惊人相似的观念。秦晖先生指出:教育有问题,但不是‘教育问题’。在社会潮流面前,大学扑朔迷离,以至于失魂落魄。中国大学早已失去了自己的精神家园。

  

   自从北京大学大张旗鼓庆祝建校一百周年,许多大学也喜欢庆生。庆生大会上不忘回顾光荣历史,更不忘表决心:下定决心,不怕牺牲,排除万难,争创一流大学。华美的言辞,包裹不住思想的贫乏和精神的缺失。对前贤的大学理念与人文传统,失去温情与敬意,在校庆致辞中,频频出现“大官”的名号,这是对大学传统的粗暴践踏,特别是在重温大学传统的紧要关头。

  

   如果大学有真正的传统,这种传统哪怕很少,后辈但凡有一点“敬老尊贤”的意思,那么传统也是不会轻易断线的,也会传下来。大学元气淋漓、气韵生动,充满真善美。每一个教授、每一个学生、每一个员工,沐浴在传统中,享用着传统,同时又创新传统。真要继承大学的传统,虚心向前辈学习就可以了。否则,大学传统便会变成“校庆文稿中的传统”,一种“纸面上的传统”,怎么会有真正的生命力呢?

  

“争创世界一流大学”存在着功利主义倾向,把大学当作一种物质性的东西,仅仅注重大学的使用价值,没有注重大学自身的价值。(点击此处阅读下一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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