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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雁平:清代文学世家的家族信念与发展内动力

更新时间:2017-09-18 14:23:42
作者: 徐雁平  
岂为科名始读书。”[32]季兰韵《示全儿》诗中有句云:“读书岂必科名想,处世须知义命安。”[33]卷十母亲的固守与宽容,在激烈竞争的科举考试时代,为诗书安家并最终使诗书成为“吾家事”,营造了庇护的空间。

  

三、文学女性与内动力的传递


   潘光旦《明清两代嘉兴的望族》特别留意“人才”问题,作为人才渊薮的嘉兴,为其深入探究提供了丰富的文献资源。他的研究并不停留在呈现层面,而是重在探究人才形成的机制。嘉兴人文兴盛的原因,婚姻的类聚之功也是重要的解释依据。

   婚姻能讲类聚之理,能严选择之法,望族的形成,以至于望族的血缘网的形成,便是极自然的结果。……这种类聚与选择的手续越持久,即所历的世代越多,则优良品性的增加,集中,累积,从淡薄变作醇厚,从驳杂变作纯一,从参差不齐的状态进到比较标准化的状态,从纷乱、冲突、矛盾的局面进到调整、和谐的局面——也就越进一步,而一个氏族出生人才的能力与夫成为一乡一国之望的机会也就越不可限量。[13]129

   文学世家的产生,是一种精心培育的过程。上文提及的“优良品性的增加,集中,累积”,是将婚姻作为一种文化机制经营的呈现。选择姻亲,是文化机制运作的起始。

   昏鲁之人,虽由父不读书,亦有禀母性者。后世结姻,虽不可贪图富贵,然须择诗礼名家。若能并相其女,果秀惠清淑,则善矣。[34]卷十八

   儿女定亲,不可高攀门户。为女择婿,人家自然要好些。儿子定妇,只要杭城旧家有阃教者为妙,家业差些不妨。[35]卷四

   以上两则引文,皆出自家训,后者出自钱塘振绮堂汪氏宗谱中所录汪诚《十村公遗训》。权威性的家训对“富贵”、“家业”与“诗礼名家”、“旧家有阃教者”作出轻重区分,为联姻指出方向;这种区分强调,表明婚姻中有文化的传递、交流与融合,这在上节中所引述的黄芸生、郑翰莼的婚姻中已有体现。秀水钱氏(原籍海盐)为清代知名的文学世家,延续世代多,文士闺秀亦引人注目,如钱纶光、钱陈群、钱福胙、钱仪吉、钱泰吉、钱载等即为这一家族的杰出者。家族文化影响的形成有多种因素作用,单就联姻而言,钱氏家族接纳了多名世家女性,如钱纶光娶陈书,钱纶光子钱陈群娶俞长策女,钱陈群子钱汝丰娶李宗袁女李心蕙,钱仪吉娶陈尔士等,这些女性对钱氏这一诗书之家颇有建设之功。

   陈书(晚号南楼老人),有《绣馀闲课》和《复庵吟稿》,善花鸟、草虫,笔力老健,风神简古。南楼老人年寿七十七,她对钱氏后人的影响跨越数代,其子钱界、从子钱元、从孙钱载、族孙钱维城等皆从其受画法。又“钱餐霞女史斐仲,秀水人,萚石宗伯之后,恬斋方伯之女,适德清戚曼亭明经士元。明经工书法,女史能诗文兼习倚声,刻有《雨花盦诗馀》一卷……作花卉超逸有致,论者谓有南楼老人之遗风也”[36]卷六,383。钱斐仲虽无缘亲承南楼老人音旨,然典型已立,可供观摩;亦可得家族长辈指点,故“遗风”犹能存留。以上单就绘画而言,而其课子的事迹,略见于《夜纺授经图》,此图经乾隆帝和诸名家的题咏,在清代广为士人所知。当钱纶光辞家随侍在外宦游的父亲钱瑞徵,将诸子学业托付陈书。其时钱陈群方十岁,陈书授读《春秋》;钱峰八岁,授读《孟子》;钱界五岁,以小学开蒙。陈书“手录朱子读书法,榜于座隅,置字学诸书于纺车侧,曰:‘是吾师也’”[37]165。

   陈尔士在治家教子方面的才干识见,是在一偶然机会得以集中显现的。钱仪吉嘉庆十三年中进士,次年按例任户部主事,迎养母亲戚氏于京师,陈尔士随侍入都。嘉庆二十二年八月至次年七月,钱仪吉遭母丧奉柩南归安葬期间,陈尔士独居邸第,治家课子,留下家书二十八通。③现摘录陈尔士致钱仪吉书札片段,以见其持家的能力:

   (丁丑九月十三日)《金石萃编》前月二十九已送回。士(陈尔士)珠花已销去,价纹银六十两。如自鸣钟亦能销去,大兄去借会之项可无庸寄京矣。……英惟《左传》甚生,《易》《书》《诗》《周官》《仪礼》《礼记》上半部、《尔雅》、四书尚不算生。每日将《左传》熟理二十叶或四五十叶不等,士虽不知古文,看渠脉络尚清楚,请吾亭批改,甚精细清澈。今将批改原本呈上,知渠不敢废学也。

   (十一月初十日)阿英近日读书颇肯用心。士出门或有事,即令作传或论。前日作《管仲传》,笔颇跳脱,看《国策》之功也。仍请潘年伯批改,为渠达所不能达,贯通脉络,讲求体制,阿英受益不浅。主人当札谢,勿迟也。明岁所谓盲年,拟于腊月为荷儿开蒙,且读《千字文》。

   (戊寅五月初十日)儿女每黄昏请哥哥教《尔雅》中字五十。英借此可以熟《尔雅》,两有益之事。[38]609

   以上三札,除第一札有卖首饰以济家用的记载外,其他皆为教子女读书方面的内容,其中可留意者有五:其一,诸子女读书内容依年龄长幼,作有序安排;其二,读、理、温、写,请人批改,亦有章法,似可见元代程端礼《读书分年日程》的影响;其三,陈尔士能文章,故对儿子文章能作评判,然谦称“不知古文”,请知者评阅;其四,让兄教妹学《尔雅》,促成“两有益之事”;其五,陈尔士教子女所读之书,起点不同一般,在童蒙教法中当属“书香世家”,而不是“崛起”与“俗学”。“世家所教,儿童入学,识字由《说文》入手,长而读书为文,不拘泥八股试帖,所习者多经史百家之学,童而习之,长而博通,所谓不在高头讲章中求生活。崛起则学无渊源,俗学则钻研时艺。”[39]3陈书的教子读书,似以朱子读书法为指导,可见钱氏家族两代女性皆以超越“俗学”与举业的“古学”、“正学”培育家族子弟,钱氏家族能成为有名的诗书之家,与子弟读书的坚实起点和远大眼光有关。陈书、陈尔士的课子读书法,或承袭钱家固有计划,或从各自家庭带来,或是依循当时诗书之家通用的读书之法,在这些可能的路径中,两位母亲均是认真的执行者,在课读过程中,融入了她们的才学与心血。似无必要也无从考证子弟成才得益于母教多还是得益于父教多,但陈书、陈尔士教子的成功事迹的显现,是钱纶光与钱仪吉的辞家外出,无意中给她们留下有所作为的空间。

   清代女性中的较高层次,即有著作的文学女性,据胡文楷《历代妇女著作考》统计,清代女作家有3660余人;张宏生等在此基础上增补清代女性247人,共计超过3900人;其他无著作记录或著作传世的文学女性,数量应不是少数。作为一个群体,这些女性通过子女的教育促进家学的传承与融合。④同时也要注意到,清代可考的文学女性数量远非前代所能比,她们的文学才华并没有充分的展示空间,甚至在她们年幼时,就受到强大惯习的抑制。

   (丁履恒女丁瑛辉)幼聪慧,母庄氏博通史传,瑛辉泥母求学,母不之许,戒之曰女子通文艺非福也。乃潜诣塾,旁听诸兄读,间从问字,学为诗,甚婉约。适自徵后,见吴家俭素,恐以文字妨妇功,辍弗讲,偶触发,饶有姿韵。[40]366

   安芳(毛媞,毛先舒女)十余岁,即从父稚黄先生问诗。先生麾之曰:“此非汝事。”退则窃取古人诗集观之,遂有所得。[31]103

   哈布瓦赫在论及家庭记忆时指出,新成立的家庭如果夫妻双方持守不同的家庭记忆,肯定会有冲突出现,这时必须对原有传统有暂时性的隔断或遗忘,时间稍长,彼此默契后,“当双方关注的事情变得相互交织、难分彼此的时候,为了建构只属于各自的记忆,他们就会为以前的记忆找个位置”[41]130-133。在中国传统社会中,女性在婚姻中多是弱势一方,她们进入夫家,较长一段时间生活在隐忍状态中,因为在心智未完全定型的年龄告别父母进入陌生环境,她们似处于孤立无助的状态;但经过与夫家数年的磨合,她们的地位逐渐确立,特别是当她们为人母时,被搁置的家族记忆被唤醒,譬如鲍之芬《夜课元儿》诗中有“书窗刀尺伴更深,仿佛当年侍母情”[42]之句,就是青灯课读图的重现。当她们的儿女初解诗文时,她们被抑制的文学才华方有渐渐释放的机会,儿女成为母亲最忠实的受众。

   儿女是母亲的希望,他们可以弘扬母亲未能施展的文学才艺。熊秉真指出明清社会的书香家庭中,母亲常常承担抚养和教育孩子的双重职责,特别是在孩子幼年时,母亲特别留意选用切合的学习形式、仔细选择课程内容和指导方法。母亲望子女成龙成风的心情较父亲迫切,因为在传统的等级社会中,由于性别差异,母亲无法依靠自己的力量获得公众的认可,她追求成功的心愿,只能通过男性来实现,而儿子无疑是助其显扬的最佳人选。[43]97


四、家学传承内动力的培育

  

   世家的形成,要数十年甚至上百年的时间。作为家族信念的“诗是吾家事”如何变成绵延不断的事实,需要家族的精心培育。“拥山水之胜,课子弟读书”(《金茎楼记》)[44]卷十,119,大致就是传统中国社会的理想生活图景,而“课子弟读书”正是培育书香世家的一种重要方式,它实际上就是“耕读传家”的一种表现。正是有这样一种理想生活图景的存在,农耕社会的文化传承获得强大的内在动力,在清代,即使在稍偏远的地区,也有以“耕读传家”而兴起的文学世家、学术世家。

   吾家世耕读,淡泊贻清芬。[45]卷二十五,584

   家传耕读本良谋,万卷千箱力可求。[46]卷七,76

   人生有本务,耕读乃权舆。百亩生涯足,一经乐事馀。固穷宁去食,守死莫抛书。[47]上卷,673

   我家田间来,世唯耕读敦。邻里久相习,谓是礼度门。[48]卷八,597

   “耕读传家”,从中可见士人的自得与自律。桐城张氏是清代的科举望族,张英称:“吾家累叶以来,兢兢惟耕读是务。”[49]卷四十三,698在《恒产琐言》中,张英告诫子弟耕读及乡居之理:

   富贵两字,暂时之荣宠耳,所恃以长子孙者,毕竟是耕读两字。子弟有二三千金之产,方能城居。何则?二三千金之产,丰年有百馀金之入……且耕且读,延师训子,亦甚简静,囊无馀蓄,何致为盗贼所窥?吾家湖上翁子弟甚得此趣,其所贻不厚,其所度日,皆较之城中数千金之产者更为丰腴。且山水间优游俯仰,复有自得之乐,而无窘迫之忧,人苦不深察耳。[49]卷四十四,712-713

   张英之意,是以耕读为本,在乡过简静生活,并视日后之发展,“乡城耕读,相为循环”。循环之中,乡居耕读仍为家族生发之立足点。课子读书,在清代已成为士人日常生活的赏心乐事,并且世代持守。陈倬《清河六先生诗选序》:“平湖张氏世传科甲,诗人代出,自敦坡、香谷两先生一传而至耜洲、熙河,再传而至听泉、秋樵,合为六先生,皆以昆季驰誉坛坫。”张氏三代诗人之间的联系,在张世昌与其子张诰写课读的诗作中能找到一个脉络:

   从知诗境本艰辛,说与儿曹要渐臻。先把四声调齿舌,续将七字会精神。风骚体贵 随时辨,儒雅师宜著急亲。……(张世昌《初课诰儿诚儿学韵语赋此示之》)[50]卷一

   楸枰横几未收棋,日落西山客去时。一盏青灯一壶酒,听儿夜读杜陵诗。(张诰《冬夜两儿读杜诗》)[51]卷二

课子学诗,注重“渐臻”、“调齿舌”、贵“风”“骚”、读杜诗,皆是守家法的表现,同时也有涵泳的从容之气。这种读书的从容之气,正是书香世家的特质。从容之气还体现在家族日常性的文学活动之中。(点击此处阅读下一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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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责编:陈冬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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