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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平原:散淡中的坚守

更新时间:2017-09-01 10:46:58
作者: 陈平原 (进入专栏)  

   都说钱谷融先生散淡,这我同意。不过,只说散淡还不够,还得加上“坚守”二字,方能显出其潜在的方向与力度。记得上世纪 90 年代中期某一天下午,在杭州西湖边西泠印社旁茶舍聊天,时间长,没有外人,东拉西扯,谈得较为深入。正是那次谈话,让我对钱先生平和温顺外表下的“棱角”有所体会。

   从 2002 年起,因特殊的因缘,我每年都到华东师大讲课或参加学术活动,与钱先生多次见面,除了到家访问那两三次,其他场合都因人多嘴杂,其实没谈什么。但有两个很深的印象,一是钱先生的知识、立场及谈吐一直没变,淡定中有自己的坚持,从不说时尚的昏话或无趣的好话;二是钱先生对日常生活充满兴趣,总是那么乐呵呵,享受并不高贵的美食、漫无边际的聊天,以及朋友或弟子们“连哄带骗”的表扬。

   初看好像是成功老人的常态,细想又不全是。因为,钱先生进入这一状态的时间很早,几乎从来没有“不待扬鞭已奋蹄”的表态与实践。比钱先生年长五岁的王瑶先生,1980 年元旦曾赋诗 :“叹老嗟卑非我事,桑榆映照亦成霞。”此等诗句,很能显示改革开放初期全民振作的时代氛围。可很快地,在私人信件及日常谈话中,王先生多次谈及自己“虽欲振作,力不从心”的痛苦。“不是真的写不出来,而是写出来了又怎么样?对于眼界很高的王瑶来说,既然没办法达成自己的学术理想,放弃又有何妨?苦于太清醒,王瑶明显知道自己努力的边界与极限,再也没有年轻时‘我相信我的文章是不朽的’那样的狂傲了。只是深夜沉思,‘心事浩茫连广宇’的王瑶,自有一种旁人难以领略的悲凉之感。”(参见陈平原《八十年代的王瑶先生》,《文学评论》2014年第 4 期)

   因一篇《论“文学是人学”》被批了二十多年的钱先生,深知自己的长处与局限。“以前我的一些学术观点和主张,实际上是常识性的。”钱先生的自述,我再添上一句“在世人都拒绝常识的时代,他勇敢且优雅地说出来”,那就基本上是实情了。改革开放以后,面对很多殷切期待,钱先生总是以“无能懒惰”作为挡箭牌。都说是道家哲学、晋人风采,我却读出几分苦涩与无奈。做学问除了个人的才情与努力,还得有外在环境的配合。让你趴下,你只能趴下;让你站起来,未必就真的站得起来了。技术性调整不难,也会有若干成绩 ;但人生大格局已定,再努力也就这个样子了。记得有人撰文讨论“文革”结束后钱锺书先生的不怎么努力,加上我说王瑶先生的挣扎与痛苦,再来看钱谷融先生的洒脱,你就有几分领悟。这三位都是绝顶聪明人,知道在特定情境下,能做什么,以及该做什么。

   以钱谷融先生的年龄、智商及身体状况,著述确实有点少。每当被问及这个常人觉得尴尬的话题,钱先生总是四两拨千斤,化俗为雅。既然人家已经承认偷懒了,你还好意思追问?可检讨归检讨,钱先生一点都不惭愧,照样说说笑笑、吃吃喝喝,再抽空读点书,写点文章。说不定钱先生心里是这么想的 :这事情太复杂了,跟你说你不懂,带你去路又太远了。因为,有时“偷懒”是一种智慧。这就好像抢答题,答对是加分,答错了是要扣分的。因外在环境或自身能力的限制,没把握的,就是不答。在人生的某个点上,看准了,站住了,以后任凭鸟语花香,或风吹浪打,我自岿然不动。

   与时俱进是一种志向,以不变应万变则是一种智慧。前者是儒家,即使面对危局,也都知其不可为而为之;后者是道家,洞察时代风云与世道人心,知其不可则不为。君不见,人生几十年,有时逆水行舟是进取,有时顺其自然更为积极。历史从来不是一条直线,九曲十八弯,你总想“站在时代最前沿”,不敢拉下半步,那必定是不断的自我否定。风水轮流转,到最终算总账时,可怜得失相抵,说不定没多少结余的。与其如此,不如淡定地看待已经走过的道路以及可能展开的世界,任凭风浪起,稳坐钓鱼台。

   在我看来,“淡定”乃重要的修养。人生总会有遗憾,但关键时刻,遵从内心的召唤,挥一挥衣袖,不过分迷恋外在的风景。如此自在与自得,方能将生命经营得晶莹剔透。我曾在怀念朱德熙先生的文章中,提及师母何孔敬的《长相思——朱德熙其人》(中华书局,2007),文字新鲜活泼,得益于其特殊经历 :“作者长期在家相夫教子,没有参加那么多政治运动,很少经历同时代人那些不堪回首的‘洗澡’,因而也不太受社会上流行语言(或曰‘套话’)的影响。一旦拿起笔来,追忆自己与朱先生并肩走过的风雨历程,比那些扭扭捏捏的二流作家好得多。”(《传道授业的责任与魅力》,2008 年 11 月 26 日《中华读书报》)这就是“不动”的好处——即不怎么受外界污染,更多保留初心与童心。文章如此,学问如此,“经世致用”也不例外。

   有时想想,若能几十年如一日,抵抗各种外在的诱惑,坚守自家的理想与根基,保持往日情怀,断然拒绝“苟日新日日新”,也是一种难得的境界。都说“时代车轮滚滚向前”,你能判断走的就一定是“天下为公”的大道?都说“铁肩担道义”,你敢担保不隐藏着某种精心包装的功名利禄?好吧,都听你的。即便如此,不是说“千夫诺诺,不如一士谔谔”吗?在赞赏“弄潮儿向涛头立,手把红旗旗不湿”的同时,请关注并理解钱先生的淡然与懒散。

   正匆匆赶路的我辈,不妨暂时停一下脚步,思考历史的风帆、人类的未来,也品味一下四季美食以及雨中散步的闲暇;还有,就是理解那嘻嘻哈哈的谈笑背后所蕴藏的“不从流俗”的坚硬内核。

   2017年5月25日于京西圆明园花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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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责编:陈冬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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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章来源:现代中文学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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