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回上一页 文章阅读 登录

陈建华:欲的凝视:《金瓶梅词话》的叙述方法、视觉与性别

更新时间:2017-07-25 22:24:18
作者: 陈建华  
她对西门庆说:“他大娘性儿不是好的,快眉眼里扫人。”[14]至少在小说的前半部,月娘给人的印象就像西门庆说的是 “好性儿”,李瓶儿的说法固然显出她的敏感和软弱,也使读者看到月娘的一个侧面。“观点”的妙用常在于打破这种舆论一律,即使到后来上上下下已对金莲产生恶感,也是在西门死在她手上的前数日,我们还可听到春梅在潘佬佬面前说潘金莲好话,说她在银钱上从来是 “明公正义问他(即西门庆)要,不恁瞒藏背掖的,教人小看了他”。[15]这样的含有视点和观点的描写使作者的意图显得暧昧或矛盾,也给读者带来迷惑。

   典型的一例是李瓶儿之死,西门庆为之痛哭欲绝,其一片真情出乎意表。为她化三百二十两银子买最好的棺材,瓶儿问他时,谎说只给了百十两,瓶儿说这也已经多了。两人间惺惺相惜的温情,令人鼻酸。法师告他不可进她房里,“恐祸及汝身”。但他不听,“寻思道,法官戒我休往房里去,我怎坐忍得? 宁可我死了也罢,须得厮守着,和他说句话儿。于是进入房中。”然而诡异的是,后来写到玳安在背后跟傅伙计说,当初李瓶儿来西门家时带来金珠宝石无数,因此 “为甚俺爹心里疼? 不是疼人是疼钱。” 其实西门之痛是令人信服的,否则也不必冒险进她房里。这么写西门庆,真实而自然;这么写玳安,更自然而真实,却对作者意图造成模棱两可,出现了一个 “破绽”,让读者去填补。清人文禹门则认为西门之疼瓶儿 “是势利,非情分也。”即认同玳安的观点,所谓 “玳安之所褒贬,实作者之所平章也。”[16]如张竹坡看来 “西门是痛”,根本没注意玳安的话。[17]问题出在这种表现观点差别的叙述,而这一细节反映了《词话》叙事的精微之处,即使作者和叙述者区分开来,[18]而文本的模棱两可给阅读带来挑战。即使像张竹坡那种理想的读者,也限于所见,尽管苦探其文心奥妙,“一眼觑见” 书中微言之处,便 “眼泪盈把”。[19]

   正如章培恒先生指出,西门庆是作者塑造的 “一个在灵魂中渗透了恶德的、具有复杂思想感情的活生生的人。”[20]的确西门庆的 “真情” 描写极其突兀,作者无误地告诉读者,李瓶儿的死因是 “精冲了血管起”,即他不顾瓶儿来了月经,一心要试用胡僧的春药而恣其淫乐,因此种下病根。我们也可看到刚做了 “五七”,他便移情于如意儿了。我想造成这一 “断裂” 的,或出于作者挣脱叙述者的束缚而力图对于人性作一种更为真实的表现。这几回写西门庆时,作者似极度投入,特别是六十二、六十三两回,其叙事纵之所至,几乎完全摈弃了话本的模式,既无 “有诗为证” 的引诗,连下场诗也没有。由于这种创作上的投入,西门的反常表现揭示出更为精微的心理层面。当他痛哭道:“有仁义好性儿姐姐,你怎的闪了我去了,宁可教我西门庆死了罢,我也不久活于世了。”单说李瓶儿 “仁义” 固然引起众妻妾不满,却隐然意识到李对他生命的特殊意义,如他对应伯爵说:“天何今日夺我所爱之甚也! 先是一个孩儿也没了,今日他又长伸脚子去了。我还活在世上做什么? 虽有钱过北斗,成何大用! ”[21]。如书中描写的,自有了官哥之后,一面是他仍然纵欲无度,一面却表现出他那种属于家庭温馨的一面,如五十三回写他一向不喜刘婆,但为了官哥也照她装神弄鬼的去做。五十四回里他给李瓶儿端药的描写也令人感动。因此在“仁义” 的背后潜藏着失去真爱的悲凉和人生的领悟,意味着西门庆和李瓶儿之间存在超乎肉欲的另一面。

  

三、“展示” 与“讲述” 的吊诡


   作者与叙述者之间的分裂,从读者方面说,即产生如布思 (Wayne C. Booth) 所说的 “隐含作者” (implied author) 的问题,所谓 “隐含作者” 乃由读者根据小说伦理、美学的原则或代码而重构的作者。[22]上述 “观点” 所表现的复杂性还是有限的,如果我们考察“讲述”部分与作者的关系,对于 “隐含作者” 的重构带来更多困难。这里所谓 “讲述” 首先指作者明确现身之处,承袭了传统小说中叙述者术语,如以 “看官听说”、“说话的” 或 “有诗为证” 等所引出的议论。如《词话》的开场白,并没有这类术语,但无人能忽视其重要性。先是引一段词,有关项羽与虞姬、刘邦与戚氏的历史故事,无非是 “英雄难过美人关” 的套话,接着落实到小说主题:“如今这一本书,乃虎中美女,后引出一个风情故事来。一个好色的妇女,因与个破落户相通,日日追欢,朝朝迷恋,后不免尸横刀下,命染黄泉。”[23]小说情节固然要曲折繁复得多,但以潘金莲为主角,最后死于刀下,小说始终未背离此构思,事实上这根主线贯穿在叙述中,若隐若显,似细还粗。

   那些 “看官听说” 起头的作者评语,常在骨节眼上提醒读者,一般是有的放矢。第五十九回李瓶儿之子官哥儿被潘金莲的猫惊吓而死,就有一段 “看官听说”,说自从李生了儿子之后,潘金莲就心怀嫉妒。“今日故行此阴谋之事,驯养此猫,必欲吓死其子,使李瓶儿宠衰,教西门庆复亲于己。”[24]这段话十分关键,和书首的 “虎中美女” 相呼应,点醒此书主题,也有助读者理解不光是后来、也包括此前的潘金莲的 “阴谋”。第七十回:“看官听说,妾妇索家,小人乱国,自然之道,识者以为将来数贼必覆天下。果到宣和三年,徽、钦北狩,高宗南迁,而天下为虏有,可深痛哉! ”[25]这一段也极重要,“数贼”即指蔡京、高俅等,同西门家的潘金莲等“妾妇”相提并论,即成为《词话》家、国“影射” 说的根据。大多评语针对家庭“内闱”的道德箴诫,如主仆尊卑秩序或不该引进佛道姑婆等。第七十二回潘金莲“品箫”,要西门庆撒尿在其口中,于是“看官听说,大抵妾妇之道,蛊惑其夫,无所不至。虽屈身忍辱,殆不为耻。若夫正室之妻,光明正大,岂肯为此! ”由此看来,是否借潘金莲的形象来影射妻妾制度,是另一个问题了。

   且不说从一开始即点明勿为女色所惑的道德主旨,其中蕴含对女性的偏见,然而并不能掩盖一个基本悖论,即小说给阅读带来的兴味,与其来自道德的预警,勿宁说恰恰是“情色”的诱惑。或可说在小说的开展中,作者为了不妨碍阅读的兴趣,尽量淡化那个开头的训诫。小说在每回之始总有一首七言律诗。这形式来自《水浒传》,作者利用开场诗发挥了道德训诫的功效,《词话》则异于是。在开头改编《水浒传》的数回里,仅有一首大致抄袭了“酒色多能误国邦,美色由来丧忠良”等语,而在其余绝大部分的开场诗里,不光很少出现道德评判,而与之背道而驰的却比比皆是,如第七回讲媒婆薛嫂儿说合孟月楼嫁与西门庆,开场诗就以薛的口吻自嘲自赞地说了一通,颇似戏剧“楔子”中丑角的自报家门。第八回叙述潘金莲思念西门庆,则始之以一首伤心欲绝的闺怨诗。第十四回中李瓶儿与西门庆通奸及其丈夫花子虚身亡,诗句说“何如得遂相如志,不让文君咏白头。”称赞司马相如和卓文君的私订终生,等于表彰李瓶儿与西门庆之间不下于谋财害命的奸情,同作者明言此小说儆惩西门庆“淫人妻子”而受果报的宗旨相违背。其它开场诗里许多及时行乐的文字,就不一一例举了。

   《词话》中“看官”评语共四十余处,对于理解作者的意图及作品的结构无疑有画龙点睛之效,[26]但在大量的开场诗和“有诗为证”所引的诗中,作者的道德意识是混乱、暧昧的,即那个“隐含作者”可说是人格分裂的。看来作者陷入某种吊诡,一方面强烈希望读者能理解这部精心杰构和苦心箴劝,仍扮演传统说书人的角色,另一方面要在情色描写上出奇制胜,在叙述中避免过多的道德干涉而妨碍阅读兴趣。事实上与此“讲述”部分相联系,我想进而讨论作为小说的基本叙事策略的“展示”部分,[27]即对于西门家中日常生活的编年史式的自然展开。依循妻妾们的生日和时令节庆一一道来,作者乐此不疲,一再对壮观奇景作穷形极状的描写,甚至不惜重复那些繁文褥礼的细节。然而这正构成小说的特点,在生命伴随时光的自然延伸中,西门府中的妻妾之间不断搬演日常的人情悲欢、情色风波乃至自杀、谋杀,同时西门的经商业务及其与地方官绅的、京中政局的升降变迁穿插其间,头绪繁多却踪迹相寻,有条不紊地编织入一幅色空俱幻的巨作。

   “展示”的叙述大致分成三个层面,一是内核部分,即描写众妻妾之间的情色纠缠,以金莲和西门的关系为主线;二是外围部分,即围绕西门的发迹而涉及从地方到京都的复杂社会网络。这两个层面的确体现了作者对整体的主题和结构的考虑,只是内外之间如此交错编织在一起,足见作者的勃勃雄心及非凡的组织手腕。虽然“讲述”本身并不一贯,但还是配合了“展示”部分,作者时时通过“看官听说”对读者加以提示和引导。但给“讲述”带来挑战的是第三个层面,即大量的与主题和结构没有直接关系的叙述,如对西门及妻妾们服饰、日常食物的描绘,经常达到铺张扬厉的地步,或者还包括无节制地抄录从流行曲词到道藏佛卷等各式文本。这类“展示”的叙述与“讲述”当然不合拍,对小说的整体构思及情节连续都是横生枝节,也会分散读者的注意力。至今对《词话》的艺术性有争议,与这一点不无关系。斥之者认为缺乏剪裁,形同蛇足;赞之者谓其众声喧哗,合乎小说的本质。我觉得这一“展示”部分对于《词话》来说至关重要,也是作者刻意创新的部分。

   它并非来自说话传统,也不是故意追求复杂,却体现了时代性,带有对于“真实”的某种新观念。这部小说既以表现人的“自然之性”为主题,在叙述策略上采取“展示”也是一种自然的选择,即让事物按其自身的面貌来呈现。“展示” 作为一个有机的叙述整体,其中如上面所说的“第一层面”,即表现西门与金莲的主线部分,与“讲述”息息相关,含有作者主观的强烈投入,在结构和情节的安排上是富于戏剧性的。而“第三层面”,即对那些日常生活细节不厌其烦地作貌似客观的描绘,则体现一种“真实”的逻辑。这与戏剧性表现构成了紧张,但作者力图使之自然化。我们可看到,西门家的传奇依照四季的自然次序而展开,一件件人间悲欢,波澜迭起,却与季节的冷热变化巧妙编织在一起,其间已隐含着“真实”再现的代码。另一方面,时时穿插的对日常事物琐碎、冷静的描绘,事实上对于戏剧性表现来说,起一种冲淡、掩盖的作用,旨在造成“真实”的错觉,使其事实上惨淡经营的艺术构筑变得更为可信。

   须注意的是在重复中,尤其那些日常的饮食服饰的细节,展示一种“差别”的诗学。如果将第二十回李瓶儿嫁与西门的新婚衣裳、第四十三回月娘见乔亲家的打扮以及她拜见新升官的哥哥的穿着比较一下,就可见那些服装在颜色、图案等方面无不与时令、场合及身份一一配合,若合符节。作者对待每一次“展示”都一丝不苟,务求写实。同样在对食物的描写上常常是多至十数道的铺陈中,显出西门款待官僚、朋友等人的不同场合及不同方式,也表明他家的食品随着家道殷富而变得愈益讲究。所有那些日常生活的细枝末节大约会使我们失去耐心,但对当时的读者来说,这样新颖的表现却能满足某种好奇。这种“展示”和“差别”的写法体现了当时某种对“自然”的认识,即在表现人和环境有机一体的关系、尤其对“当下”的切身感受时,物欲占据了感知世界的中心,并首先要求视觉上的专注。

   第三层面的“展示”像这样成为一种必不可少的叙述机制,应当别有其重要的意义。相对于作者处于道德上的尴尬境地来说,它成为一种新的空间、一种距离感。看似冗赘,其实也是作者的显身发声之处,就其隐含按事物本身表现的代码而言,已经对现象世界的“真实”性带有某种新的认识。

  

四、“偷觑” 的叙事:从“全知” 到“限知”


所谓小说传统中的 “全知” 叙述指的是叙述者仿佛无所不知,(点击此处阅读下一页)


爱思想关键词小程序
本文责编:陈冬冬
发信站:爱思想(http://m.aisixiang.com)
本文链接:http://m.aisixiang.com/data/105233.html
收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