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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晓平:感受性问题与物理主义

——评金在权“接近充足的物理主义”

更新时间:2017-06-21 14:56:36
作者: 陈晓平(华南师大) (进入专栏)  
要么坚持心理性质尤其是感受性的唯一的和独特的地位但准备放弃它们的因果力。事情的吊诡之处在于:这里所提供的选择也许仅仅是一种虚幻的选择,因为这两种选择也许最终将蜕化为一种。如果你选择前者,那么你也许将丢失那使心理成为独特之心理的东西;人们也许会问,如果你在拯救心理因果性的过程中最终是以丢失心理为代价的,那有什么价值呢?(这使人不禁想起那个越南的比喻:通过摧毁一个村庄来拯救它。)如果你选择后者,你也许再一次丢失心理,因为一个事物的价值不正在于它的因果重要性吗?如果信念、欲望或感受性的出现与否同其他任何事物没有关系并且我们不能用它们来解释任何事物,那么为什么我们应当为拯救它们而操心呢?是实在的和具有因果力是密切相关的。由此看来我们面临一个困境。或许这就是心灵问题如此棘手的真正原因之所在。”[16]

  

   简言之,如果要使心理性质成为实在的,那就使它具有因果力,根据物理因果闭合原则,那心理性质就是物理性质,这样,心理性质的独立性或不可还原性便不复存在。如果要使心理性质具有独立性或不可还原性,根据物理因果闭合原则,那它就不具有因果力,因而是不实在的。总之,实在的心理性质是物理的,非物理的心理性质是不实在的;这两句话表达了同一个意思,即:实在的非物理的心理性质是不存在的。

  

   既然非实在的心理性质不值认真对待,甚至可以被消除,那么值得认真对待的就是实在的因而是物理的心理性质。基于此,在心身问题上,金在权选择了物理主义一元论的立场。然而,金在权不得不承认感受性不可还原这一事实,并对由此而引起的两难局面或多或少地感到担忧。在发出以上感叹的十多年之后,金在权在其后期著作中对这种两难局面给出一种解决;不过他的解决是付出代价的,即放弃无条件的或全局性的物理主义,而代之以有条件的或局部性的物理主义,即他所说的“接近充足的物理主义”。

  

   金在权谈道:“如果我们的考虑在总体上是正确的,那么我们建立起来的是一个有条件的论题,即:‘如果在物理领域中心理性质具有某种因果影响力——的确,如果无论它具有任何一种因果效力——那么它必须是物理可还原的。’我并没有为还原论做简单的论证;而只是论证了心理因果性需要还原,因而任何一个相信心理因果性的人必须准备为心身还原做背书。我们可以称之为‘有条件的还原论’(conditional reductionism)。牢记这一点是重要的即:这不是简单的(tout court)还原论。此外,对于还原论的真实性和可靠性它没有说任何东西。心理性质是否能够还原于物理基础是一个独立的问题,必须根据它自己的情况来处理。我们这些相信心理因果性的人期望它能被成功地还原。但是(再说一次),这只是愿望,并未使可还原性成为现实或使还原论成为真的。”[17]

  

   至此,金在权从原来无条件的物理主义立场退到有条件的物理主义立场,从而主张一个较弱的论点:如果心理性质具有因果性,那么它是物理可还原的。至于心理性质事实上是否具有因果性,或者说,心理性质事实上是否物理可还原的,则是一个有待解决的问题。对于这个问题,金在权给出进一步的回答。

  

   金在权建议人们放弃对心身还原问题的“全有”或“全无”的态度,即要么主张所有心理性质都可还原,要么主张所有心理性质都不可还原;其实,心理性质是部分可以还原而另一部分不可还原的。按照金在权的功能还原模型,一种心理性质可还原的先决条件是可以功能化或因果关系化。他说道:“我们关于心灵还原的问题到达这一点:心理性质能够功能化吗?对它们能够用因果作用的术语加以定义或特征化吗?正如我已表示的,回答是‘是’和‘不是’。‘不是’是对经验的感受特征或感受性而言的,‘是’或‘可能是’是对其余的心理性质而言的。”[18]这就是说,不可还原的心理性质包括感受性,尽管它只占心理性质的一小部分,其余绝大部分都是可还原的。

  

   金在权仿照查默斯的做法,把心理性质分为“心理的”(psychological)和“现象的”(phenomenal)。心理性质或心理状态包括信念、欲望、记忆和知觉,在人们的行为中发挥着因果作用,金在权更倾向于称它们为“意向-认知性质”(intentional/cognitive properties)。现象状态就是感受性,包括疼、痒、和视觉经验。金在权像查默斯一样认为意向-认知性质是可还原的,而现象性质或感受性是不可还原的。[19]

  

   对此,金在权不无感慨地发出叹息:“感受性是不能容纳于物理领域的‘心理残渣’(mental residue)。这意味着全局性的物理主义(global physicalism)是站不住脚的。情况是这样的,并非世界上所有现象都是物理现象,亦非物理事实包含所有事实。存在这样一个可能世界,它在所有方面都与这个世界相同,只是在感受性的分布上与这个世界是不同的。我不知道除此之外还能如何表述它。”[20]

  

   然而,在笔者看来,情况并非如此令人悲观。感受性不可还原的只是它的功能意义,而不是它的功能结构;就功能结构而言,感受性如疼也可还原为C-纤维激活。几乎可以肯定,不存在金在权所设想的那种可能世界,即生理-物理性质的分布与这个世界相同而感受性分布却是不同的。因为这种设想违反了感受性对生理-物理结构的随附性,也违反了感受性在其结构上对生理-物理性质的可还原性。

  

   另一方面,笔者要指出,意向-认知性质并不像金在权所说得那么乐观,因为诸如信念、欲望和知觉也有功能意义的方面,它们的功能意义也是不可还原的,尽管它们的功能结构可以还原。例如,爱是一种意向性质,假定张先生爱李小姐,并对李小姐暗送秋波;李小姐发现后也爱上张先生,并给以暗送秋波的回应。在这个暗送秋波的双向因果关系中,双方心理上的爱是中间的一个环节,请问,能把双方的爱还原为双方的大脑神经活动和眼球活动吗?可以肯定地说,不能,爱属于意识的范畴,而不是生理-物理范畴。大脑神经活动和眼球活动只是系统运作的功能结构,而不是其功能意义——爱。

  

   笔者认为,金在权最大的失误在于:对于意向-认知性质而言,只看到它们的功能结构的可还原性而忽略了功能意义的不可还原性;对于感受性而言,只看到它们的功能意义的不可还原性而忽略了功能结构的可还原性。虽然金在权告诫人们对于心身还原问题不要持“全有”或“全无”的态度,但他自己实际上并未摆脱这种思维模式的窠臼,即他对感受性的回答是“全无”,而对意向-认知性质的回答是“全有”。

  

   金在权在他后期著作的结尾处宣称:在心身问题上我们到达了一个位置,“该位置就是略有不足的物理主义——虽然受挫但损失不大的物理主义。我相信这是我们能够拥有的最多的物理主义,而且作为一种普遍的世界观,不存在一种关于物理主义的可信赖的替代者。物理主义不是完全真的,但却是最接近充足地真的,而且接近充足应该就是好的充足。”[21]

  

   对此,笔者要指出,金在权对于物理主义过于信赖了。事实上,当他把感受性的可还原性看作“全无”并称之为“心理残渣”的时候,他不得不承认感受性属于副现象。他说:“心理残渣就其抗拒物理还原而言仍是副现象的。”[22]我们已经指出,除感受性以外的其他心理性质即金在权所谓的意向-认知性质(如爱)也是具有感受性的,这使得几乎所有心理性质都将成为副现象进而被消除,至少在一定程度上是如此。这样的物理主义远非接近充足,而是非常地不足,因而是不值得信赖的,我们理应寻找物理主义的替代者。

  

   事实上,当代心灵哲学已经显示出二元论“死灰复燃”的迹向,如查默斯提出“自然主义的二元论”等。对此,我们将另文讨论。

  

   注释

   [①] Ned Block, “Troubles with Functionalism”, In Readings in Philosophy of Psychology, vol. 1, ed. Block, Cambridge: Harvard University Press, 1980, p. 289.

   [②] J. Kim, Mind in a Physical World, Cambridge: MIT Press, 1998, pp. 118-119.

   [③] J. Kim, Physicalism, or Something near Enough, Princeton: Princeton University Press, 2005, pp. 169-170.

   [④] J. Kim, Physicalism, or Something near Enough, 2005, p.170.

   [⑤] J. Kim, Physicalism, or Something near Enough, p.170.

   [⑥] 查默斯:《有意识的心灵》,朱建平译,北京:中国人民大学出版社,2013年,第118-119页。

   [⑦] J. Kim, Physicalism, or Something near Enough, p.169, note 16.

   [⑧]F. Jackson, “What Mary Didn't Know”, in P. Ludlow , D. Stoljar, and Y. Nagasaw (eds.), There’s Something about Mary: Essays on Phenomenal Consciousness and Frank Jackson’s Knowledge Argument, MIT Press, 2004.

   [⑨]参阅,查默斯:《有意识的心灵》,160-162页。

   [⑩]查默斯:《有意识的心灵》,第154页。此译本把“supervenience”译为“附随性”,考虑到习惯译法,本书一律改为“随附性”。

   [11]查默斯:《有意识的心灵》,58页。

   [12] J. Kim, Physicalism, or Something near Enough, pp. 156-157.

   [13] J. Kim, Physicalism, or Something near Enough, p. 158.

   [14] J. Kim, Physicalism, or Something near Enough, p. 159.

   [15] J. Kim, Physicalism, or Something near Enough, p. 160.

   [16] J. Kim, “Postscripts on Mental Causation” in Supervenience and Mind, Cambridge University Press, 1993, pp. 366-367.

   [17] J. Kim, Physicalism, or Something near Enough, p. 161.

   [18] J. Kim, Physicalism, or Something near Enough, p.165.

   [19] J. Kim, Physicalism, or Something near Enough, p. 162.

   [20] J. Kim, Physicalism, or Something near Enough, p. 170.

   [21] J. Kim, Physicalism, or Something near Enough, p.174.

   [22] J. Kim, Physicalism, or Something near Enough, p.17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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