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景跃进:“选举”何以成为“威权”的修饰词

——选举概念的重构及新政体分类

更新时间:2017-05-31 23:13:41
作者: 景跃进 (进入专栏)  
选举民主与自由民主之间的差距持续增长。……在此期间,从政治权利和公民自由的程度两个方面来衡量,民主的质量已经在许多重要的有影响的第三波国家中受到侵蚀……”“现在的问题不是民主国家集体死亡,而是许多国家民主被逐步地空洞化了,只剩下一个多党选举的外壳。”

   戴蒙德敏锐地意识到,上述现象“将对理论、政策和比较分析产生严重后果”。确实,作为比较民主化研究的大家,戴蒙德的理论直觉是一流的。不过,实际产生的后果之严重性,恐怕超越了戴蒙德当时的预计。作为这种后果之一,人们开始将威权转型与民主切割开来。用莱维茨基的话来说,“(威权)转型并不总是导向民主”。这一切割是由一系列相关的变化或转折构成的,诸如混合政体的“发现”,超越“转型范式”,对选举中心论的反思,对选举概念的改造以及新政体分类的建构,等等。这些变化在相当程度上重塑了比较民主化研究的面貌。对于本文的叙述而言,最为重要的自然是对选举概念的反思及最终的革命性改造。

  

   01

   卡尔的警言:“选举主义”的谬误

  

   在对熊彼得选举概念进行反思的学者中,特莉·卡尔的名字值得一提。早在1986年她就提出了“选举主义(electoralism)”的概念,质疑民主的选举标准。1996年她与史坦福大学的同事菲利普·施米特合作,发表了题为《民主是什么,不是什么》的论文。这一讨论中,作者对选举与民主的关系进行了新的思考。其核心观点可以概括为以下两点:

   第一,特定的程序规范对于民主政治的存续是必不可少的。根据拉美国家的经验,施米特和卡尔又增添了两个附加条件:(1)民选的文官政府能够切实行使政府权力,而不受非选举官员、军人或其他人士的阻扰;(2)政府组织(政体)必须独立自主,其行动必须不受其他重要的政治机构强制力的支配。

   第二,只有程序是不够的。“仅这些程序尚不足以界定民主政治,……就其本质而言,它们是民主政治存在的必要条件而非充分条件。”据此,他们主张不能简单地把民主“等同于定期举行选举”,并将这种观点视为“选举主义”之谬——“民主政治最一般的界定是把它等同于公正、可靠、定期举行的选举。有些人甚至认为,仅选举这一事实,即使是某些政党或者候选人被排除在外,或者其中相当一部分人不能自由参选,就构成了民主政治存在的充分条件。这种谬见被称为‘选举主义’。”

   在上面的表述中,不难发现施米特和卡尔为民主政治设置了双重门槛:首先选举本身必须满足一定的质量标准,如选举必须是开放的、公正的、可靠的、定期举行的、广泛参与的等,不是随便什么选举都能与民主挂上钩。其次,即使是符合标准的选举也只是民主的必要条件,而不是充分条件。

   如果说第一个门槛与选举中心论的民主程序观并不冲突,那么第二个门槛显然超越了选举中心论的立场。此处的民主概念意味着必须在选举标准之外,引入其他维度的属性或变量(例如法治、参与、纵向问责、横向问责、自由、平等、回应等)。

   民主概念的这一界定固然可以满足学者的价值-政治需求,但也带来了一个棘手难题:一旦将选举下降为民主的必要条件,对充分条件的探寻便会打开学术争议之门,将人们引入一个众说纷纭的领域。在这个意义上,卡尔等人对“选举主义”的反思在方向上是正确的,但在替代性方案上没有找到切实可行的落实之途。尽管如此,对选举标准的反思构成了概念创新的出发点。

  

   02

   戴蒙德的区分:选举民主与假冒民主

  

   戴蒙德是一位比较民主化研究的著名学者,不但如此,他还是《民主杂志》的联袂主编。这一角色显然有助于他以一种超越的视野来看待第三波民主化与比较民主化研究。因此,选择他的言论作为概念创新过程中的过渡性代表是合适的。

   1996年,基于第三波民主化日益空洞化这一事实,戴蒙德发表了《第三波民主化过去了吗?》一文。在这篇论文中,作者提出了两个非常重要的概念:选举民主(electoral democracy)与假冒民主(pseudo democracy)。在1999年出版的《发展民主:走向民主巩固》一书中,戴蒙德对此做了进一步的系统论述。

   所谓“选举民主”就是符合最低限度的程序民主。在此,“选举”的修饰词是非常重要的,因为这些新兴转型国家只在“选举”标准方面初步达标,但在民主宪政体制的其他维度尚不能制度化。与之形成对照的是自由民主(liberal democracy),后者除了具备公平竞争的多党选举程序之外,还具有高度的公民自由(civil liberties),诸如法治、表达意见、集会结社、个人自主等权利。

   除了自由民主,选举民主还有一个对应概念,这就是所谓的“假冒民主”。对于理解选举民主一词而言,假冒民主具有更为重要的限定意义。事实上,选举民主一词此前早已提出,但更多地是作为一种包容策略来使用的(通过添加形容词来表征的缩减型民主)。在戴蒙德这里,选举民主一词具有完全不同的性质,它是在排除策略的意义上来定位的。何以如此断论?假冒民主的概念有助于我们理解这一点。

   所谓的假冒民主是指在表面上存在定期的竞争性选举,但是即使按照民主的最低限度的程序标准,其选举也是颇成问题的,因此很难将其归入民主阵营。在这一意义上,假冒民主的概念相当于对新兴转型国家做了一个二分切割:其中符合最低限度程序标准的国家可以贴上选举民主的标签,而剩余有问题的产品则归入假冒民主的箩筐。

   可见,选举民主与假冒民主的概念建构了两个二分法:一是选举民主与自由民主的二分法,这是在民主阵营内部建构的二分法,这种建构为“民主质量”研究提供了理论支撑;二是在新兴转型国家内部建构的二分法,由此将其中的一部分选举不达标的国家排除出民主阵营。

   作为这两种二分法的不意之果,一种新的政体分类方式隐约浮现:它由自由民主、选举民主、假冒民主以及非民主(nondemocracy)构成。这一分类提出了一系列需要处置的新关系:不但包括自由民主与选举民主的区别,也包括选举民主与假冒民主的区别、假冒民主与非民主的区别,以及民主与非民主的区别。

   对于排斥策略而言,选举民主与假冒民主概念的提出是一个非常重要的进展。它意味着学者们突破了民主与威权的传统二分法,开始认真对待两者之间存在的第三域。在一些学者看来,这个中间地带既具有民主的属性,又具有威权的特征;因此既不属于民主,也不属于威权。通过选举民主和假冒民主的概念发明,戴蒙德做出了自己的选择。在他的概念策略中,我们可以明显地感觉到一种排斥的冲动,尽管他依然将民主作为修饰的主词(从词汇构成来看,“假冒”是形容词,“民主”是被修饰词,因而是主词)。在下一棒的接力中,我们将会发现形容词的修饰对象是如何从民主转向威权的。

  

   03

   谢德勒的修正:“民主选择之链”

  

   上世纪90年代后期萌发的反思之风,尚起于青萍之末。虽然开始了新的探索,但步履蹒跚,许多重要问题亦未充分涉及。到了本世纪初,这种反思不但蔚然成风,而且具有“成建制”的特点。2002年4月号的《民主杂志》设有一个专栏,标题便是《没有民主的选举(Election Without Democracy)》!这一短语所具有的冲击力,只有在与下列经典名言的对比中才能充分领悟——只要选举的便是民主的,或凡是选举的都是民主的!

   将选举与民主的关系悬置起来,目的显而易见:要将那些虽举行竞争性选举但并不合格的转型政体从民主的名单上除名。从逻辑上说,对部分新兴转型国家采取排斥策略有三种可以选择的方法:(1)放弃选举标准,为民主概念另觅准绳;(2)将选举标准从核心地位(分水岭/试金石)挪开,降为民主的必要条件;(3)保留选举的核心地位,但对其进行全面改造,提高选举标准,抬升民主阵营的门槛。

   第一种方法最为彻底,但不具有可操作性,放弃选举标准将给西方主流民主理论带来难以承受的冲击,其结果甚或是灾难性的。用经济学的术语来表述,这种选择所支付的成本要远远高于可能得到的收益。因此,实际的探索在第二种和第三种选择之间进行。其中,卡尔、施米特等人的研究大致可归入第二条路径。但如上所述,在选举之外另觅标准也存在很大的风险,它会将学者引入话语竞争的是非之地,使民主成为一个高程度的“可争议概念”。因此,在本世纪初的集体反思中,安德里斯·谢德勒立场鲜明地选择了第三种方法。

   摆在谢德勒面前的挑战是如何处置以下两个难题:(1)在熊彼得的竞争性选举标准已经无法有效地区分威权与民主的情况下,如何坚持选举标准?(2)如何处置民主与威权之间的混合政体(hybrid regimes)、模糊带(foggy zone)或灰色地段(the gray zone)?是采取程度主义的方法,还是采取二分法?谢德勒采取的办法可谓“快刀斩乱麻”,直捣心窝——以回归古典分类的方式重构熊彼得的选举概念。

   与卡尔一样,对选举概念的重构是从解放思想、正本清源开始的。相比于卡尔的“选举主义”反思,谢德勒做的手术更为彻底:“将民主等同于选举的观念已达致如此紧密的程度,以至于我们处于这样一种遗忘的危险之中:现代代议制选举的历史既是一个民主胜利的传奇,也是一部威权操纵的故事。”

   这一表述不但解构了选举与民主之间的紧密关系,而且还揭示了选举故事被遮蔽的另一面:自从有选举以来,威权与选举的关系有着漫长的历史,两者的联系程度丝毫不亚于民主与选举的关系。尽管谢德勒依然坚持“没有选举就没有民主(No elections,no democracy)”的立场,但是通过一系列的条件限制,他对普遍流行的选举迷思以一贴清凉剂。无论是对选举与民主关系做逻辑切割,还是将选举与威权联系在一起,其产生的震撼不可为小。

   谢德勒解构的第二个迷思是流行于比较民主化研究中的一个著名公式:威权转型=民主化。他指出,第三波民主化浪潮中的威权转型导致了非常复杂的结果,其中有的转向民主,有的则既不趋向于民主,也无法归入所熟知的威权类型。它们拥有选举,也存在某种程度的多元主义和政党竞争,但有时又严重且大规模地违背基本的民主规范。在谢德勒看来,将它们归入民主阵营毫无意义。他强调:“现在是放弃误导的标签,认真对待它们的非民主本质的时候了!”

由此,需要回答的一个全新问题是:那些虽然经历了威权转型,但是并没有转向民主,或仍然滞留在民主阵营之外的那些新兴转型国家应该怎样来称呼呢?对此,戴蒙德有些犹豫,将它们称为“假冒民主”。谢德勒则摒弃了在民主前面添加形容词的方式,将选举直接安装在威权的头上,“选举威权(electoral authoritarianism)”一词便由此流行。尽管在此之前、之后或同时,其他学者亦曾将形容词添加到威权的头上,诸如半威权(semi-authoritarianism)、半专制(semi-dictatorship)、竞争性威权(competitive authoritarianism)、包容性威权(inclusionary authoritarianism)、自由威权(liberal authoritarianism)、柔性威权(soft authoritarianism)等。(点击此处阅读下一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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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责编:陈冬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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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章来源:《探索与争鸣》2017年第5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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