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郭世佑:李庄罗南陔欢迎同济十六字“电文”质疑

更新时间:2017-05-21 17:24:03
作者: 郭世佑 (进入专栏)  
李庄欢迎;一切需要,地方供应” 的电文。随即,又写了几份函件,从历史、地理、交通、物产、民俗民情等方面逐一介绍,分致同大和国民政府行政院、教育部。不久,同济大学驻昆明的中央研究院三个所和中央博物馆一同派人入川考察落实。[12]

  

   在李庄古镇深闺外显的时间表里,2004是一个特别重要的年份。就在这一年,岱峻《发现李庄》一书问世,对某些细节做了更具体的文学描写,并把十六字“电文”与罗南陔联系起来。不过,他也不是仅提罗南陔一人,而是“罗南陔等人”:

  

   罗南陔等人还草拟了一封十六字的欢迎电文:“同大迁川,李庄欢迎,一切需要,地方供给。”随即,又写了几份函件,从历史、地理、交通、物产、民俗、风情等方面逐一介绍,分致同济大学和国民政府行政院、教育部、中央研究院。[13]

  

   也是这一年,一部长达6集的历史叙事纪录片《中国李庄(1940-1946)》为迎接抗战胜利60周年而投入制作,次年9月3日在李庄举行首映式,由市到省,风靡巴蜀,再交中央电视台播放,撒向神州,传递海外。该片的画面与画外音紧密互动,一份由毛笔书写、罗南陔“起草”和署名的十六字“电文”应运而生。[14]

  

   借罗南陔之名书写的十六字“电文”也复制在李庄东岳庙同济工学院旧址展厅和张家祠堂“中国李庄抗战文化陈列馆”。东岳庙的文字说明是:

  

   李庄各界在罗南陔的带领下,给同大发出“同大迁川,李庄欢迎,一切需要,地方供给”电文。

  

   张家祠堂的展厅云:

  

   1940年,罗南陔约请李庄名流,在家中商量支持抗战,欢迎“下江人”来李庄安顿的大事。随即,向同济大学发出电文:“同大迁川,李庄欢迎,一切需要,地方供给。”

  

   及至2011年,台湾出版的岳南《南渡北归·南渡》一书也强调“罗南陔当场起草”,至于“电文”由谁发送,作者采用部分叙述者的说法,称“由钱子宁带到宜宾发往昆明的同济大学”[15],并把十六字“电文”的毛笔书写复制在书中,注明“逯弘捷提供”。[16]逯弘捷即罗南陔之外孙,作者还没有进一步说明,逯弘捷先生提供的这份“电文”书写品又来自何处。

  

   正是由于李庄历史的叙述者、作者与编导等把“李清泉遗稿”写出的十六字“电文”层层升级,想象成罗南陔“执笔”、“起草”,那个原本亟待考证的“电文”和附加的署名书写,就被当作引以为豪的李庄历史文物,罗南陔的形象陡然升格。由中华书局出版的《宜宾市工业志》在介绍宜宾中元造纸厂创办人钱子宁时,也把原本同宜宾的工业没有什么直接关联的罗南陔与十六字“电文”写进书中,一本名为《民国时期沿海内迁宜宾工厂》的小册子还在卷首插页中复制那十六字“电文”的书写,至于有关李庄主题的书刊、图册更是不在话下,22万字的《李庄绅士罗南陔》一书也在北京出版。[17]

  

   十六字“电文”的李庄叙事也触动了懂得感恩的同济大学,拿来就用。2007年5月20日,同济大学的校史馆就在百年校庆日隆重开放,以罗南陔的名义书写的十六字“电文”登堂入室。为迎接百年校庆而赶写的《同济大学100年》一书也在转述“罗南陔当场起草”十六字“电文”的动人故事[18],卷帙浩繁的《同济大学百年志》第一卷也毫无例外地采用十六字“电文”[19],《同济大学史》第一卷(1907-1949)也为迎接百年校庆而修订再版,明显增加了“罗南陔当场起草”等内容,甚至信誓旦旦地断言:“同济大学接到电文、函件后,十分高兴,校长周均时当即派出理学院院长王葆仁、事务主任周召南赴李庄考察落实。”[20]

  

   遗憾的是,无论是把罗南陔的姓名同“李清泉遗稿”中最先抛出的十六字“电文”率先联系起来的叙述者或创意者,还是十六字手书的制作者、复制者和转述者,都忽略了一个重要细节, 与“李清泉遗稿”一同收进李庄内部读物《四川省历史文化名镇——李庄》的还有旨在重点介绍罗南陔的《李庄罗氏一家简介》,为何偏偏没提十六字“电报”或“电文”呢?倘若罗南陔真的“起草”过这篇尚需确证的“电文”,作者还会遗漏吗?君不见,该文的结尾还有注释文字——

  

   注:整理本文时,曾参考:南溪县党史办、南溪县档案馆、宜宾市文史办等单位的文字资料,及一些熟悉李庄历史的地方人士的口碑资料。

  

   《李庄罗氏一家简介》写的是罗家人,说的是罗家事,罗南陔还是重点,李庄小镇也不大,作者所说的曾参考“一些熟悉李庄历史的地方人士的口碑资料”,于情于理亦当包括罗南陔的子孙,笔者首次看到“罗氏一家简介”,就是罗南陔之孙罗亚新先生面赠的复印件[21],可见罗家后裔也是认同该文的,并不觉得其中有何不利于罗南陔先生历史本相的重大疏漏。该文结尾的那段说明好像就是为提醒研究者和将要抬高罗南陔的创作能手而准备的,只可惜并不能让大胆修改历史的好事者适可而止。

  

   二、疑窦重重

  

   罗南陔十六字 “电文”的手书展品虽然也模仿民国通用的自右至左的竖写与繁体方式,但它的真实性当即引起我的关注,疑窦丛生。

  

   我们不妨先看“电文”的内容。

  

   有关当事人的追忆与复述者的讲述已无争议地表明,当年的李庄民众对“下江人”尚存不少顾虑,对现代科学与大学教育也不乏隔膜,是乃情理之中,欲期顺利接纳陌生而众多的同济师生,尚需继续规劝,“一切需要,地方供给”等语,恰似当代煽情的广告语言,过于饱满,此一时而彼一时,同当年的家国情形不太相符。

  

   众所周知,近代中国战争频仍,政局动荡,经济建设举步维艰,物质财富的积累并不丰盈,当时还是抵抗日军进犯的战争年代,不仅资源匮乏,交通不便,而且信息滞塞,风气未开,巴蜀亦然。一所洋里洋气的上海学府突然迁入,近千名师生逃荒似地挤入他乡小镇,还不属于短暂旅游,却要安营扎寨,生息繁衍,还不乏蓝眼睛黄头发的洋教师共饮一江水, 对方的需求肯定很多,甚至源源不断。同济虽属民国的国立名校,却也难比今日承平时期的高考大军对“985”高校的青睐,此时此刻,谁敢担保“一切需要,地方供给”?

  

   若就情理而论,如此激情饱满和朗朗上口的十六字“电文”倘若真传困在昆明的同济师生,那就不难感动一片,刻骨铭心;南行安顿之后,就难免会有情感丰富的同济学子拿着笔记本,请求喜爱书法的罗南陔先生重写“电文”,作为永久纪念,至少会在1946年告别李庄的季节,请这位当地长者重写“电文”,白纸黑字锁住那为期五年半的李庄岁月。即使不请罗公书写,也会把这简明扼要的十六字“电文”存脑和传递,带回上海滩,能编会写的同济文工团也不会轻易放弃那十六字“电文”的感人题材,赋诗编歌,演话剧,还不需要照搬曹禺的剧本,只要叙说同济人自己的真实故事,朱逢博的师兄师姐们更能赢得掌声,情染申江。虽然离川返沪的“同乐号”早已触礁沉寂,165吨机床设备、电器材料等随之沉入江底,然而,李庄故园所赐予的许多激情片段均已刻入同济师生的脑海与心田,怎能就此销毁?遗憾的是,翻阅同济师生留下的那一篇篇带着李庄烙印的感恩文字,我都找不到与那十六字“电文”有关的蛛丝马迹,这也推动我去叩问十六字“电文”从何而来。

  

   历史的悖论与吊诡常常表现为可爱的未必可信,可信的未必可爱。十六字“电文”不仅豪情万丈,热烈感人,却也属于中看而不中用。即使当时真有这样的文字,倘若真要交给正在为母校同济代寻校址的宜宾中元造纸厂创办人钱子宁转发,这位稳健务实的绍兴籍实业家恐怕也要删句改词,降温三度再说,他对以科学精神立校的母校了如指掌,他还需要用自己的朴实语言回禀母校,既要让母校放心备迁,也不能担保“一切需要”都能“包你满意”,松懈母校师生始终面对未知困难的同济意志。

  

   再看这个十六字“电文”的落款形式,漏洞就更多了。

  

   首先,罗南陔何许人也?同济师生是否熟悉他的大名?笔者在短暂的三日考察行程中,曾转道江北的南溪区档案馆,找到“南溪县党部第四区党部当选职员履历表”,从中获悉国民党第四区党部的“成立日期”(并非改选日期)是1943年3月6日,当选书记罗南陔,五十八岁,学历为“自治研究所毕业”,“经历”一栏已有些模糊,大概还能辨认“曾任区分部书(记)”、“区团总”等字样。[22]同济大学入川的日期早于第四区党部的成立两年多,大凡介绍李庄与罗南陔的书籍咸称罗氏就是国民党的区党部书记,至于罗氏当时的身份究竟如何,有待查证。

  

   上文提到的《李庄罗氏一家简介》一文开头就重点介绍罗南陔:“李庄罗南陔,出生于清末光绪十一年(1885年),中产家庭,自幼聪颖,勤攻书史,擅长书法金石,性善交游,虽参加国民党,但思想进步,常与共产党保持联系。在家乡曾建有‘植兰书屋’,约集诸诗友彼此唱和,故有‘小孟尝’之雅号……1927年2月,国共合作时期,他与乡人胡明羲,及其次子罗蔚芬(字仲威)在宜宾加入国民党后,即在李庄成立国民党(左派)南溪县李庄区分部,当时有国民党人周绍武、王华亭、洪汉忠、张宇苍等人参加。1926年初,罗南陔任国民党(左派)李庄区分部书记。”[23]看来,罗南陔与国民党的组织渊源不浅。只因该文的编写有些粗糙,罗氏在李庄首次担任区分部书记的时间究竟是1927年2月还是1926年初,尚难确定,该文也没有说明同济迁居李庄时的罗南陔担任什么职务。

  

   退一步说,同济迁入时的罗南陔即便是南溪县的区党部书记,国民党的政治权力在基层的渗透十分有限,乡绅权力的分布往往与袍哥、家族力量的分布等有关,并非国民党的书记领导一切。若就党派组织而言,巴蜀地区的不少县市还是国民党、共产党与青年党三党竞争之地,离南溪不远的富顺、叙永、隆昌等地还是青年党的大本营,即便是县级国民党的党部书记,也远不如县长来得重要。那个十六字“电文”却以罗南陔个人的名义向陌生的同济大学致电欢迎,是否合适?其公信力何在?

  

其次,《中国国民党四川省南溪县党部第四区党部当选职员履历表》中提到的“区团总”等职固然可以归入地方士绅,罗南陔就是李庄士绅中的重要成员,但他还不像是首屈一指,更不是一人独大。无论在李庄镇,还是南溪县,区长张官周所在的张氏家族人气最旺,当地百姓还流传一句形容本地家族力量分布的俗语:“张家的顶子(做官)、李家的银子(致富)、黄家的碇子(袍哥势力)”[24],宜宾市档案馆还存有一份请求第五区专员冷薰南出面调解,请南溪征收局李庄分柜迁将孝妇祠让给同济大学的呈文,由32名李庄士绅联署,其中张氏多达11人,列居首位的就是区长张官周的五兄访琴,比访琴年长18岁的罗南陔仅列其次。[25]《李庄罗氏一家简介》还提到一个细节:抗战胜利后,(点击此处阅读下一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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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责编:川先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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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章来源:《东南学术》2017年第三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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