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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伯勇:你与赣南互为记忆

——艾雯在赣南的文学之旅

更新时间:2017-05-05 14:37:46
作者: 李伯勇 (进入专栏)  
印上抗战胜利的消息。

  

   八年战争隔绝,亲属家族亡故去世、流离失所,无从探听联系。我不知如何才能让母女仨离开那交通极不便的山城,更不敢贸然辞去工作返乡寻亲,只得仍留在工作岗位上。一九四六年与朱朴结婚,次年生下女儿恬恬。一九四九年春,一家五口同赴台湾。

  

   图书馆五年唤醒我、启发我、充实我,使我步上写作的路,报纸副刊三年,增加我珍贵的阅历,拓宽文艺工作的范畴,在学习发挥才能时肯定了自我。我是那样由衷地喜欢那两份工作,愿视为终身职。但当我辞职来台时,却只是一名无业的眷属。……

  

   凯报社从上犹县城撤退到偏僻的平富乡,艾雯带着母亲和妹妹,租住在农家。母亲种起了蔬菜,喂养鸡鸭。她一边编报刊,一边写作。这一段生活,艾雯的这样说:

  

   上犹《凯报》日出四开一张,后改三开、对开。却也设备俱全,自电讯、编采、排版、印刷到发行,一贯作业。报社设在唯一的大街尽头,紧靠红土山崖公路预定地,是一般新赣南模式的速简建筑,楼下编辑部宽敞明亮,只是脚步稍快便震得桌上茶杯叮当……原先的负责人是中大学生赶着暑假开学,匆促离职交代不清。我只有参照管理档案的方法……自订规范,很快便进入状况。且能浏览群报副刊,也是乐事。

  

   冗长的战争造成了不少游牧族,流亡学生和失乡青年……总编辑就得多编几版,便将副刊《大地》交给我,一时兼三职:资料室主任、副刊主编,而原来的机关一直没有遣散我……那时江浙赣一带未沦陷的东南角,人文荟集……各报副刊蓬勃一时,还展开了发展东南文艺运动。编副刊让我接触到更深广的层面,认识许多爱好文艺的年轻作者和少数几位名作家……我像一个每天配一桌佳肴的主妇一样,有方块、散文、小说、诗、评论,设计版面、更换刊头,强调特性的所在不是迎合读者的趣味,而是领导读者的趣味……我每天要排字房送五六张纯副刊单页亲自寄给当刊作者。过些时也寄几张给久未来稿的作者催稿,留一份装合订本,计划编一套大地丛刊。选副刊好文章印行,可惜只出版了创刊号《祝福》。……作学相长,自己觉得充满了信心和期许,是责任使人长大,苦难使人成熟。

  

   敌寇从湘粤赣边区大举南犯……全城(上犹)立刻宣布紧急疏散。报社指派我一名挑夫,黎明前仓促上路,目的地营前镇,离城八十华里全是崎岖的乡道田径,还必须翻越一座名十二碑(十二排)的山,母亲是小放小脚、润妹年幼,我一向体弱……别人一天走完的路我们竟万分艰辛地走了二天……

  

   赣南诸城尽失,上犹是唯一未遭遭蹂躏的福地。由于迫切需要,报纸就在平富乡一座未完工的小学内复刊。消息来自收音机,稿源断绝,只能东拣西剪加上自己动笔,印好的报纸用箩筐挑进城……更有认白纸伪装,悄悄翻过山头散文入敌后……编印报纸是我们生存现代的唯一凭据,直到胜利的喜讯来临,那花费国家民族多大代价的胜利!大家欢跃拥抱又热泪盈眶。我独自奔上红土山峦,振振高呼:“我们终于胜利了!”……当晚,我在牛舍旁的小茅屋里,挑亮灯盏、振笔疾书胜利感言……白纸黑字,我们第一个印上历史的证言。

  

   上犹(赣南)编刊和乡居生活艰巨而清苦,凯报社识才,对年轻的她是信任的,她发挥出浑身解数,赴台后却成了无业的眷属,赣南的生活倒亲切起来,她在赣南练就的文字功夫和生活毅力为她人生“再出发”奠定了坚实的基础。

  

   四

  

   艾雯是在《大地》杂志(照片④)生死存亡时刻接手的。

  

   《大地》乐于刊载能反映现实,具有战斗性、富有精神品位而文笔生动、简洁的小说、散文、戏剧、诗歌,建设性的文艺理论、文艺评论以及泼辣、幽默、针砭黑暗、阐扬真理的杂感等作品。新上犹出版社应运而生。

  

   《大地》一时名家荟萃。如在《大地·第一期》(1946)就有黄牛(黄永玉)、骆宾基、徐中玉、野曼、李白凤的作品,有契诃夫的两个短篇小说《在黑暗中》《小和尚的寂寞》;《大地·第二期》就有黄炎培的政论《求民主的到来》,有许杰的文艺评论《文学的有用与无用》,有绿野的诗《明丽的流水啊》,有艾雯的童话《小草子》,有莫泊桑的小说《伞》,以及“广州文讯”“大地龙蛇”(短讯)。像《大地》徐中玉的《民众语析论四题》,还配黄永玉的木刻画。黄永玉还给许多作品配了木刻画。如第1期《大地》刊出第2期目录(加粗字是原有的,黄牛即黄永玉)(照片⑥)

  

   《大地》积极地与外地文艺刊物互动,除正文,如《大地》第1期广告页刊登了“现代文学译丛”苏联梭尔齐瓦著,黎烈文译《最高勲章》、莱蒙托夫《囚徒》、惠特曼特辑等文讯,刊登了“新世纪文艺月刊一期要目”(有茅盾《五十年代的是人民的世纪》、何家槐《雪莱小论》等文章)。《大地》第2期以重要位置介绍国共两党参加的政治协商会议的分析评论文章。《大地》编者语说:除了不脱期,每一册里,希望皆能收到若干篇第一流作品,以酬读者,这里并谢谢许杰先生,徐中玉及野曼先生,他们将会经常为本刊作稿并介绍上海、广州、香港等地的作家撰文。

  

   《大地》副刊很快成了中国东南片的文艺名刊。由于办出了品位,中央日报、东南日报等主流大报认可这份县办报纸,互寄报纸。“凭着我们不变的决心与热情,在诸般困难中”,《大地》巍巅巅又站了起来并维持下去。她认可《大地》的已有定位:在这东南与大后方文化交流被阻断的今天,副刊更负起了过去大时代文艺时期所负的任务:尽量地刊载纯文艺性的作品,以发挥文艺的战斗性和充实东南的文艺阵容(照片⑤),接着又印了纯文艺性的《大地文艺丛刊》。

  

   她还计划,《凯报》为达报刊杂志化之旨,陆续出刊两种:一为专供老百姓阅读的《人家看》周刊,一为综合性的副刊《民间》,要是可能的话,还想开辟一块以供一班爱好文艺的青年学子学习,研究的园地。这样一来,《大地》就可以依照原来的编辑方针,不是迎合而是引导读者,成为纯文艺性的读物。纯文艺性是一个目标。

  

   从《大地》1946年第1、2期的作品、版式和所登各地文讯,既可见其胸襟气度,可见它为外地(东南)作家和读者所关注,足可证明它成了一块耀眼的文学绿地,也是当时一块文学高原,她办刊的初衷实现了。

  

   应该说,这样的认知和信念、胸襟和布局,是大手笔。由于抗战胜利,由于《大地》有基础,由于她年轻充满朝气和脚踏实地的务实精神,而且她有创作“纯文艺”的实践和底气,她不为小山城封闭环境所困,高举起纯文艺的旗帜,顺应了新时代文艺的客观要求,站到了时代的前列。凭借这些文艺刊物,白话文运动风风火火地展开。小山城的《大地》跻身于全国一流文学刊物行列,兄弟刊物愿意让《大地》代为宣传。《凯报》由于办出了品位,当时中央日报、东南日报等主流大报认可这份县办报纸,互寄报纸。

  

   不经意之间,艾雯辛勤耕耘的《大地》传导并树起了莫泊桑、雨果、巴尔扎克、果戈理、契诃夫、托尔斯泰、陀思妥耶夫斯基、惠特曼、海明威……这些现代文学的标高。

  

   五

  

   抗战胜利,战火又起,时局继续纷乱,艾雯用了较大精力编《大地》月刊,仍坚持写作。她在上犹顺风顺水扯起了文学风帆,在上犹生活6个年头,而且在上犹结婚生女,妹妹(润妹)在县中读书,当丈夫来到山城问她“有没有意思去台湾”,她第一次坚决地拒绝了,她是耽于上犹的安谧。过了一个星期,丈夫又踅回来要她走,终于她“收拾起惜别的心情,在一路欢乐度新年的气氛中,默默地踏上了征途。”(《这一年》)1949年春到台湾后,她成了纯粹的写作者,所写文章的内容多与赣南有关(与赣南相关的散文就有三十多篇),文气就与在赣南的生活体验相关。可以说,她成为1950年代初台湾一道亮眼的文学存在,是接了赣南的地气的。恰恰在台湾她的边缘化生活,让她有时间满怀热情一篇又一篇书写在赣南的那一段生活,让赣南有过的现代文学景观广为人知,也给赣南留存了珍贵的文学记忆。

  

   1949沧桑巨变,《大地》副刊所展现的文艺景象风云流散,戛然落幕,而艾雯于1950年代初台湾文坛崛起,其文烙着赣南的温度,保留了40年代赣南记忆。赣南人也从她的作品——特别是散文作品植入了40年代的乡土记忆。

  

   她在1949年3月写于台湾屏东的《从赣南到台湾·告别山城》写的:1949年初,“当家家都在忙着迎接一个欢乐的旧历新年,我们却得整顿行装,去饱受旅途的风尘。”“别了,上犹——这寂寞的山城,五年寄居不能说不悠长,虽然那止水般静寂的环境和单调沉闷的生活,忍不住教人厌倦,但那种忘世纪的清静和安详,别处怕是难以领略了。尤其是曾经让步们躲过战乱,在流离颠沛中度过一段苟安的日子,更让人难以忘情。而握别相处数载的同事和友好,黯然伤情,几不能忍禁,别了,寂寞的山城,愿你永远保持着宁静和平。”

  

   1951年8月她写的《山城忆》对赣南山城萦怀情牵。当她在山城工作和生活时,感到封闭和郁闷,她甚至诅咒过,事过境迁,却成美好的回忆:尽管岁月埋葬了年华。时光带走了无数的梦,在有生之年,当你从烦嚣俗虑中获得片刻宁静,悄悄地用思想的翼尖拨开时间的尘封,你将惊奇那些与你生活有过密切过往的事物境遇,依然那么清晰地保存着,就似一部崭新的拷贝……我缅怀着山城,那曾经消磨掉我十年岁月的山城。

  

   她把工作过的大余和上犹连成一体;大余和上犹山乡就是赣南的山乡——

  

   一座毗邻着一座,仿佛是密密的蜂窝,城镇全嵌在这群山丛中,万壑争流,千岩竞秀。就是那一环青嶂,阻挡了外界的骚扰与进展,保留着山城那种忘世纪的静谧和安详。河流载负着历史的忧郁,这山绕到那山地蜿蜒潺湲着……古老的渡船缓缓地引渡着两岸行人,橹声咿呀,桨摇频频,刹时搅乱了水底云天。树影晃得满河绿色,白云碎成朵朵棉絮,须臾间又浑凝成一片,分不清天上水底。

  

   层层的梯田刚从山麓直翻耕上山峦,满山遍野嫣红的杜鹃和雪白的茶花,更给朴素的山城增添春色,夏天里一片馥郁芬芳的柚子花,弥漫在空气只熏得人沉沉欲醉,收获的季节更到处是累累的果实和黄灿灿的稻穗……而寒风凛冽的冬天在山城逗留的日子也不多,当温暖的骄阳从万山岭上直铺泻到大地时,人们便又可以嗅到春天的气息了。

  

山城的居民勤俭,刻苦而朴实,他们从不奢望丰衣美食的享受。穷富一样地操劳作息。日出而作,日入而息,是他们一直保守下来的生活规律,清静的街道上,代替红绿灯的是一排苍郁的树木,皎洁的明月有时比古旧的路灯还更光亮……山城,山城,你的静谧朴实和十年寄居的那份感情,使你在我记忆之城占着庞大的一角……如今,第二次更惨酷的战乱,(点击此处阅读下一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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