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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予同:僵尸的出祟——异哉所谓学校读经问题

更新时间:2017-04-24 12:06:58
作者: 周予同  

   这篇文章,实在是废话;在作者与读者方面,都是时间的浪费。但这有什么法子呢!在这样奇怪的国度里,僵尸穿戴着古衣冠,冒充着神灵,到民间去作祟,几乎是常有的事。你如果觉得太不入眼了,觉得有点忍耐不住了,你能沉默着不说话吗?你能不大声呼喊吗?朋友们!恐怕谁也说“不能”!但是,这真是没有法子呢!

   劈头说了一段不着边际的话,这真似废话了;但是,且慢,请看八月十二日上海《时事新报》学灯栏中一段奇怪的新闻:

   “江苏教育厅于八月八日训令省立各学校,各县教育局长第一六〇五号文云:案奉省长第五一八六号训令内开,案准浙闽苏皖赣联军总司令部函开,兹据无锡公民杨钟珏、曹启文呈请禁止男女同校,特重读经与国文,禁用白话,并多设宣讲所等情。查中国礼教庄严,文献宏备,本为全球各国所重视。乃近岁学风浮嚣日甚,败常乱俗,谬托文明。推其狂悖之心,直欲使数千年道德留贻(?)铲除净尽,反不若欧美所设之学校,尤知维持德育。教部及各校职员,因循敷衍,舍己耘人,使青年子弟,渐染浇风,可为太息。该公民等所称,洞中时弊,颇堪采用。相应函请察照,令行教育应核议施行为荷等因。并附件原呈到署。除函复外。合行抄录呈稿,令仰该厅长查照向章,分别核意具复,此令,等因。并抄发原呈。奉此。当以男女同学一项,在小学校生理尚属幼稚时代,似尚无妨。大学生年龄学历已达成人时期,在道德及法律上均可自负责任。按诸国外各大学,亦类皆男女同学,似当有通融之余地。惟中等各校,学生年龄大率正在青春时间,定识定力,均尚未有充分修养,似应一律禁止男女同学,以防弊害,而肃风纪。读经一项,包括修齐治平诸大端,有陶冶善良风俗作用,似应由各校于公民科或国文科内,择要选授,藉资诵读。至特重国文禁用白话一项,在小校学生程度尚浅,文言白话,不妨兼授,以期易于领会。中等各校学生以能阅本国典籍,现代文言报纸,及以清浅文字发表思想事物为重要之目的,似应多授文言文,以期国文程度之增进。并应禁阅不正当之小说,以肃校风,而端士习。又多设宣讲所一项,现在各县所办社会教育事业,类有通俗宣讲员担任宣讲,前经厅长通令整顿在案,似可即由职属摘抄原呈要旨,令饬各县原有宣讲员切实办理,无庸另行添设,庶几事易观成,费无虚耗等语。备文复请省长核示。兹奉指令内开:呈悉,准如所拟办理,即由该厅通令饬遵,并候特函总司令部查照,此令等因。奉此,除通令外,合行抄发原呈令,仰该校遵照,此令。”

   我不是美国哥伦比亚大学的教育博士,也不是新文化运动中的国语大家,关于男女同学和禁止白话文两个问题,自有那些戴方帽子的博士们或者专家们去从容讨论,用不着我来饶舌。现在,我姑且专就僵尸似的读经问题谈一下罢。

   这“读经”的僵尸,在民国作祟,已不止一次了。民国四年,国务卿徐世昌及程树德等,不由教部而迳由政事堂编制教育纲要,添设读经;当时的遗老遗少们大有“猗欤盛哉”之叹,但不久袁世凯也就由总统变成皇帝了。共和重建,教育部总算顾全了这块民国招牌,所以也就通令废止。这是第一次。去年章士钊恃执政府教育总长的权威,在十月末开了一次部务会议,又要在学校里添设读经;侥幸当时教部还有几位有骨气的部员,坚持反对,于是终无结果;但不久段祺瑞枪杀学生的“三一八惨案”又就随着发生了。这是第二次。我真正有点担忧,这僵尸的出现总多少给民国一点祸患。第一次的帝制,第二次的惨杀,固然不能说全源于读经,但它的确是反动行为的预兆呢!《易》曰:“知几其神乎!”现在这僵尸又第三次出现了,它或者已在伸出可怖的手爪散播祸患的种子了!但是,当祸患还未降临的时候,我们唯一的救急手段,只有捉着这僵尸,剥掉它的古衣冠,用照妖镜似的眼光,看它究竟是一个什么东西变成的。现在,我不客气了,我只得先动手去触这个僵尸了。

   如果我们像现在时髦大学考试国学常识似的,说:“经是什么?有些什么?”恐怕大家或者不加思索地说:经是孔子的东西;它一共有十三部,所谓十三经;因而将《孟子》,《尔雅》等书一一的列举出来。但是这个答案,假使我是主试者,我一定要给它一个零分。为什么呢?因为(一)经的定义,(二)经的领域,和(三)经和孔子的关系,在经学史上是一个争辩未决的问题,绝不是那么简单的话所能答复的。所以提倡读经的人,假使对于上面三个问题自己先没有弄清楚,而仅仅的说初小要读《孟子》,高小要读《论语》,中学要读《左传》;那么,他不仅不配作一个真正的思想反动者,并且不配来谈经,来提倡读经;因为他所以经呵经呵这样无聊地喊,完全是自己被这个古衣冠的僵尸吓倒,因而把这个僵尸当作神灵样的去吓别人。

   我们要晓得,经学上的争辩论难与其派别的复杂,和其他文学或哲学等是一样的。虽然自孔子到现在已经有二千四百七十七年(公元前五五一——公元一九二六年),自西汉经学产生到现在已经有二千一百三十二年(高祖元年当公元前二〇六——公元一九二六年),但经学本身依然是纷乱的,是不能“定于一”的。仅就上面几个问题——(一)经的定义,(二)经的领域,(三)经和孔子的关系——说,就我所知的,已经有四派完全不同的学说。我们为明瞭起见,可以名为:(一)经古文学派,(二)经今文学派,(三)骈文学派,(四)新古史学派。

   这四派里面,它的学说比较地没有什么价值或权威的,是第三派的骈文学派。这派起源于清代阮元的《文言说》,到近人刘师培才成为比较有系统的主张。他以为“经”书为什么称为经呢?这因为六经中的文章多是奇偶相生,声韵相协,藻绘成章,好像治丝的经纬一样,所以称为“经”。依他的主张,孔子的六经所以名为经,是因为六经的文章大抵是广义的骈文体;所以其他群书,只要是“文言”的(即所谓广义的骈文体),也可以称为经,如《老子》称为《道德经》,《离骚》称为《离骚经》等。这派发生的动机是反对桐城派的古文;因为桐城派的文学家援引《左传》、《檀弓》等以自重,说自己这派的文学渊源于六经;所以当时的骈文学者为抵御敌方(古文家)起见,也援引《易经》中的《文言》,说自己这派的文学也渊源于六经,而且比较他们所援引的早些而且更有权威。这派不知道经学与文学有各自独立的领域,而甘心以文学作经学的附庸,实在不甚高明。现在录刘师培一段话,以见一斑。

   “许氏《说文》‘经’字下云:‘织也。从系,巠声。’盖经字之义,取象治丝。从经为经,衡丝为纬;引伸之,则为组织之义。……六经为上古之书;故经书之义,奇偶相生,声韵相协,以便记诵;而藻绘成章,有参伍错纵之观。古人见经文之多文言也,于是假治丝之义,而锡以六经之名。即群书之文言者,亦称之为经,以与鄙词示异。后世以降,以六经为旧典也,乃训经为法;又以六经为尽人所共习也,乃训经为常:此皆经后起之义也。”

   “如《易》有《文言》而六爻之中亦多韵语,故爻字取义于交互。《尚书》亦多偶语韵文。《诗》备入乐之用,故声成文谓之音;而《孟子》亦曰:‘不以文书辞。’《孟子》引孔子之言曰:‘《春秋》,其文则史’;而《礼记·礼器》亦曰:‘礼有本有文。’是六经之中无一非成文之书。”(均见刘著《经学教科书》第一册)

   刘氏的话固然有许多误谬的地方,最明显的,如《春秋》其“文”则史,礼有本有“文”的两个“文”字,决不能作“文言”的“文”来解释;但我们现在不是来编经学讲义,实在无需详密的批判。总之,对也罢,不对也罢;不过假使采取这一派的学说来谈经的定义及领域,那么,不仅只《孟子》,《论语》也可算是经,就是一切“文言”体的群书,如哲学的《道德经》和文学的《离骚经》也应当称为经。大声提倡读经的圣人们贵人们,你们的意见怎么样?恐怕又以为这不免涉及异端或斥为雕虫小技有妨大道了。

   经学学派中,比较顽旧点的,是经古文学派;但就是这派的主张,也恐怕不是现在这班提倡读经的圣贤们所能忍受。因为这派以为经是书籍的通称,不是孔子的六经所能专有。在孔子以前,固然已有所谓经书;在孔子以后的群书,也不妨称为经。总之,经就是线,就是订书的线,即是所谓“韦编三绝”的“韦编”;所以只要是线装的,全可以称为经。经是一切线装书的总称,不能占为五经,六经,七经,九经,十一经,十三经等经书的专名词。依它的主张推广地说,不仅现在书坊流行的“大狗跳,小狗叫”的小学国语教科书可称为经,就是他们表面上疾首痛恶而自己偷偷在被窝里看着的《金瓶梅》,假使不是日本洋装式的翻版,也可以称为经。在腐旧的经学里,居然有这样大胆的主张;这在不学无术而又喜欢谈经的圣贤们,恐怕又要舌挢不下了!

   这派的起源较早,但对于上述学说的集成,实始于近人章炳麟。章氏在《国故论衡·文学总略》篇,有一段解释“经”“传”“论”的起源,说这三者的区别完全出于书籍装订与版本长短的不同。现节录于下:

   “案经者,编丝缀属之称,异于百名以下用版者,亦犹浮屠书称修多罗。修多罗者,直译为线,释义为经。盖彼以贝叶成书,故用线联贯也;此以竹简成本,亦编丝缀属也。传者,专之假借。《论语》‘传不习乎’,《鲁》作‘专不习乎’。《说文》训专为六寸簿。簿即手版,古谓之忽。书思对命,以备忽忘,故引伸为书籍记事之称。书籍名簿,亦名为专。专之得名,以其体短,有异于经。郑康成《论语序》云:‘《春秋》二尺四寸,《孝经》一尺二寸,《论语》八寸。’此则专之简策当复短于《论语》,所谓六寸者也。论者,古但作侖。比竹成册,各就次第,是之谓侖。萧亦比竹为之,故畣字从侖。引伸,则乐音有秩亦曰侖,‘于论鼓钟’是也。言说有序亦曰侖,‘坐而论道’是也。《论语》为师弟问答,乃亦略记旧闻,散为各条编次成帙,斯曰‘侖语’。是故,绳线联贯谓之经,书簿记事谓之专,比竹成册谓之侖,各从其实以为之名。”

   章氏根据上说,所以在《国故论衡·原经》篇中,说经是一切群书的通称。他举了许多证据,以为:(一)兵书可以称为经,如《国语·吴语》说“挟经秉枹”。(二)法律可以称经,如王充《论衡·谢短》篇说,“五经题篇,皆以事义别之;至礼与律,独经也”。(三)教令可以称经,如《管子》书有经言,区言。(四)历史可以称经,如《汉书·律历志》所援引的记载庖牺以来帝王代禅的“世经”。(五)地志可以称经,如《隋书·经籍志》所著录的挚虞的“畿服经”。(六)诸子可以称经,如《墨子》有《经上》《经下》两篇;《韩非子》的《内外储说》先次凡目,亦称为经;《老子》到汉代邻氏次为经传;贾谊书有《容经》。(七)其他六经以外的群书,也时常称经,如《荀子》所援引“人心之危,道心之微”二语,出于古代已经遗佚的《道经》。总之,依章氏的主张,一切的书籍都是经,这真使提倡读经的圣贤们为难了。章氏在今日,已居然作拥护旧礼教者的傀儡;但他的这种学说,恐怕又不是他们所能接受的。因为他们所崇仰或利用的,只是半疯假痴的章太炎,而不是洪宪以前的继承浙东学派与拥护经古文学的章太炎呢!

与经古文学派相反的,是经今文学派。这派虽然以为六经是孔子的作品,但他们对于经的定义异常狭窄,而主张复异常坚决,恐怕也仍旧使现在提倡读经的圣贤们为难。这派以为经是孔子著作的专有名词;孔子以前,不得有经;孔子以后的著作,也不得冒称为经。他们以为经,传,记,说四者的区别,不是如经古文学者所谓书籍版本长短的不同,而是作者身份的不同。他们以为孔子所作的叫做经,弟子所述的叫做传,或叫做记,弟子后学展转口传的叫做说;一如佛教佛所说的名经,禅师所说的名律论的不同。所以他们以为只有《诗》,《书》,《礼》,《乐》,《易》,《春秋》是孔子所手作,可以称为经;《乐》在《诗》与《礼》中,本无经文,所以实际上只有五经这名辞是可以成立或存在的。南朝增《伪周礼》,《小戴记》二书,称为七经;唐又去《春秋》本经,而增《公羊传》,《毂梁传》,《伪左氏传》三书,称为九经;宋又增《论语》,《孝经》,《孟子》,《伪尔雅》四书,称为十三经;这些所谓七经,九经,十三经等等名词,全是不通的,全是谬误的。宋朱熹又将《小戴记》中的《大学》一篇,分析首章为经,(点击此处阅读下一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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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责编:陈冬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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