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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予同:僵尸的出祟——异哉所谓学校读经问题

更新时间:2017-04-24 12:06:58
作者: 周予同  
余章为传,以一记文分经传,更是荒谬的举动。并且进一层说,就是五经,还有应该讨论的问题。譬如《易经》,其中《卦辞》,《爻辞》,《象辞》,《彖辞》,是孔子的作品,可以称为经。《系辞》,《文言》,是弟子所作,只可以称为传;所以《史记·自序》篇称《系辞》为《易大传》。《说卦》,《序卦》,《杂卦》三篇,不仅不是孔子的著作,并且是汉时所伪造,所以连传,记,说的名称都不配。总之,依经今文家来说,经的领域是异常狭窄的;所谓经,只有《诗》三〇五篇(他们不信古《毛诗》三百十一篇的话),《书》二十八篇(严格的今文家,连欧阳大小夏侯后增的《泰誓》也不算),《仪礼》十六篇(本十七篇,除掉子夏所作的丧服传),《易》的《卦辞》,《爻辞》,《象辞》,《彖辞》四种(他们不信连《系辞》,《文言》,《说卦》,《序卦》,《杂卦》都计算在内而称为十翼的古文说),及“断烂朝报”似的《春秋》经的本文。这种学说,在清代中叶的汉学家已经这样地主张;但立足于今文派而大胆的提出抗议的,是始于龚自珍《六经正名》及《六经正名答问》诸文。但龚氏有时还是混杂古文家说,所以后来的今文家,如皮锡瑞的《经学历史》,廖平的《知圣篇》,康有为的《新学伪经考》,提出更明确更有系统的主张。现节录龚氏文一段如下:

   “何谓传?《书》之有大小夏侯,欧阳,传也;《诗》之有齐,鲁,韩,毛,传也;《春秋》之有公羊,毂梁,左氏,邹、夹氏,亦传也。何谓记?大小戴氏所录凡百三十有一篇是也。何谓群书?……《礼》之有《周官》,《司马法》,群书之颇关《礼经》者也。……何居乎后世有七经,九经,十经,十二经,十三经,十四经之喋喋也?或以传为经,《公羊》为一经,《毂梁》为一经,《左氏》为一经。审如是,是则韩亦一经,齐亦一经,鲁亦一经,毛亦一经,可乎?欧阳一经,两夏侯各一经,可乎?《易》三家,《礼》庆,戴,《春秋》又有邹,夹。汉世总古今文,为经当十有八,何止十三?……或以记为经,大小戴二记毕称经。夫大小二戴记,古时篇篇单行;然则《礼经》外,当有百三十一经。或以群书为经。《周官》晚出,刘歆始立;……后世称为经,是为述刘歆非述孔子。……又以《论语》,《孝经》为经。假使《论语》,《孝经》可名经,则向早名之,且曰序八经,不曰序六艺矣。……于是乎又以子为经(指《孟子》)。尤以为未快意,则以经之舆伪为经,《尔雅》是也。《尔雅》者,释《诗》、《书》之书,所释又《诗》、《书》之肤末,乃使之与《诗》、《书》抗,是尸祝舆儓之鬼配食昊天上帝也。”

   龚氏这段话,很能痛快的指斥十三经名词之不成立,很能系统地指出《周礼》、《小戴记》、《公羊传》、《毂梁传》、《左传》、《论语》、《孝经》、《孟子》、《尔雅》九书之不能称经。但提倡读经的圣贤们,这于你们又发生困难了。依你们的意见,不过叫没有反抗力的小学生们读读《论语》、《孟子》,读读《大学》、《中庸》,或者读读《左传》。但是,这只能算是读传记,群书,诸子,不能算是读经;这和国文教员选读《史记》、《庄子》是一样的,那里配称读经?要读经,就要读断烂朝报似的《春秋》或诘屈聱牙的《尚书》等才行;但是,不客气说,谅这些圣贤们也没有这样大反动的气概与胆识!况且,孔子不删卫郑之诗,这谈恋爱说淫奔的国风,恐怕还要呈请司令部出示禁止呢!

   上述三派,虽然对于经的定义与领域各有不同的见解;但是对于五经与孔子有密切的关系这一点,都是承认的。不料到了最近产生的新古史学派,他们根本的否认五经与孔子有什么关系。为拥护旧礼教而抬出孔子作招牌,是否得当,是否有效,都暂且退一百步不提;但是为昌明孔子之道而抬出五经作材料,那你就是被伪古史欺骗的大傻瓜!为什么呢?没有别的,就因为五经是五部不相干的杂凑的书,与孔子丝毫没有关系;孔子与五经真所谓“风马牛不相及”!自然,这是在提倡读经的圣贤们,或者会大咋其舌,而斥为离经叛道;不过在平心静气以经书为客观的研究材料的人们,不能不承认他是经学上一个新学派,不能不承认他是一个超汉宋学,超今古文学而受怀疑哲学的洗礼的新学派!这派发生只有四年的历史,自然一时不能有很完备的学说;在现在,可以作这派代表的,也只有钱玄同先生。钱先生以为(一)孔子没有删述或制作六经的事。(二)《乐经》本来无书,《诗》、《书》、《礼》、《易》、《春秋》本是各不相干的五部书。(三)把各不相干的五部书配成一部而名为六经的缘故,是因为附会《论语》“子所雅言诗书执礼”及孟子“孔子作《春秋》”的话而成。(四)六经的配成,当在战国之末。(五)自六经名词成立以后,于是《荀子》、《商君书》、《礼记》、《春秋繁露》,《史记》、《汉书》、《白虎通》等书,一提及孔子,就并及六经,而且瞎扯了什么“五常”“五行”的鬼话来比附。(六)因有所谓五经,于是将传记群书诸子乱加,而成为七经、九经、十一经、十三经的名称。他搜集《论语》上谈及的《诗》、《书》、《礼》、《乐》、《易》、《春秋》的话而加以严密的考证,因而断定:(一)《诗》是一部最古的总集;(二)《书》是三代时候的“文件类编”或“档案汇存”,应该认为历史;(三)《仪礼》是战国时代胡乱钞成的伪书;(四)《易》的原始的卦爻是生殖器崇拜时代的符号,后来被孔子以后的儒者所假借,以发挥他们自己的哲理;(五)《春秋》是五经中最不成东西的一部书,是所谓“断烂朝报”或“流水账簿”。自然,他决不是如上文所援引的那样的简单,那样大胆的武断;这不过是他研究以后的结论与断案,他所搜集的材料与考据的方法是和汉学家一样的丰富与缜密的。这种考证文字,本也可以节引,但似乎太繁琐,所以读者如欲明瞭其中的曲折,请参考他的原著(见顾颉刚《古史辨》第一册页六七至八二,或《努力》周刊《读书杂志》第十期)。

   这真使我们提倡读经的圣贤们更为难了!提倡读经是为宣扬孔道,宣扬孔道是为拥护旧礼教;现在读经和孔子根本上就没有关系,这真是这些圣贤们的致命伤了。

   以上所说,还不过是就经的定义,领域,及它和孔子的关系随便谈谈,已如此其繁复而不易解决;如果我们再进一层讨论经的内容,那它的困难问题更其是风起云涌,不仅小学生的脑子装不下,就是这班不学的圣贤们恐也要头昏脑涨呢!现在姑且拿十三经的头部书《易》经来说罢。《易》学派别的繁多,真是五花八门;有《易》汉学与《易》宋学的不同;《易》汉学中,又有今文《易》与古文《易》的不同;而今文《易》中,又有施(讎)孟(喜)梁丘(贺)京氏(房)的分派;古文《易》中,又有费(直)高(相)的分派;此外汉魏间郑玄虞翻荀爽王弼的《易》学,清代的张惠言焦循的《易》学,都自有其立脚点。他们的学说,每每一个问题使你竟年穷究而不得结果!现在提倡读经的圣贤们,或者以为学生们用不着这许多,随便谈点罢了。但这是什么话!做学问只要随便,只要敷衍,这是对于学问的不忠实!这是对于自身的不忠实!这是卑鄙的心理!这是中国一切玄学哲学科学不发达的根本病因!我记得提倡读经的章士钊曾在去年《甲寅》上闹一个笑话。这笑话在一般人或者不注意,但只要对于经学稍有常识的人们,将要笑得齿冷。在那一期,恕我没有闲功夫去查了;总之,在通讯栏,桐城派古文家马其昶写一封信给章士钊,替他的弟子保荐,同时送他一本马氏自著的《易费氏学》。章氏莫名其妙的对于他瞎称誉一顿。我当时有点奇怪,费氏《易》学久已失传,晋王弼《易》注是否继承费氏,在经学上,这是疑问;马氏现在忽然著了一部《易费氏学》,或者是辑佚的著作,当有一看的价值,于是向图书馆借来了一本。不料看了以后,完全不是那么一回事。马氏不仅不懂《易》学,连《易》学的派别全弄不清楚,署名《费氏学》,而乱七八糟的将自汉至清的关于《易》学的著作不分学派的乱抄一顿。桐城派作家对于经学无研究,本不足怪,而不料章氏竟也上了一次大当!对于自身所崇奉信仰而欲以号召社会的东西,自身先没有忠实的研究,这是何等夸诞危险的事呵!我真不能不佩服中国式的政论家与教育家!

   最后,我正式的宣示我的意见罢。经是可以研究的,但是绝对不可以迷恋的;经是可以让国内最少数的学者去研究,好像医学者检查粪便,化学者化验尿素一样;但是绝对不可以让国内大多数的民众,更其是青年的学生去崇拜,好像教徒对于莫名其妙的《圣经》一样。如果要懂得修齐治平之道,这是对的;但是,下之有公民学,中之有政治学,伦理学,上之有哲学,用不着读经!如果你们顽强的盲目的来提倡读经,我敢作一个预言家,大声的说:经不是神灵,不是拯救苦难的神灵!只是一个僵尸,穿戴着古衣冠的僵尸!它将伸出可怖的手爪,给你们或你们的子弟以不测的祸患!

   原载《一般》杂志

   第一卷第二期

   1926.10.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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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责编:陈冬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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