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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伯勇:南赣历史精魂的执著叩寻

——评张少华文化散文集《最后一寸江南》

更新时间:2017-03-19 18:40:57
作者: 李伯勇 (进入专栏)  
(见拙著《昨天的地平线·世纪之交的上犹客家魂》,中国文联,2011)客家复客家,赣南成了全国最大的客家聚集地,说是“客家源”也是恰当的。

  

   秦汉隋唐客家今何在?少华只是做了“散点归纳”意义上的合理推衍,但《江南》以丰沛的热情和酣畅的笔力,叙写了秦汉唐宋以降与赣南有关的文化菁英,像张九龄、卢光稠、綦毋潜、钟绍京、王阳明、苏东坡、杨万里,以及众多的赣南士官文人,他们身上流淌着中华文化血液的基因,在赣南生活和创造,因势造境,因境立德立功立言,在赣南大地上风生水响,玉成了既属于他们自己也属于赣南的文化高原和高峰。

  

   “士子驿站”:南赣精魂的雄起

  

   人物是历史文化之花果,历史的嬗变、文化的延展,人物是承担者推进者,也是历史的开创者,人物又是历史文化之魂。对《江南》来说,其主旨并不着眼于明辨赣南客家的源和流,而在于:在开阔的文化视野之下,以人物为轴心,在叙写他们的文化创造时,梳理赣南的历史,彰显赣南的文化底蕴。所以,作者说,赣南是客家摇篮,还得加上“士子驿站”一说,才更妥贴些。(《一时枭雄卢光稠》)这“士子驿站”却响彻着颠沛士子们的遗音——中华文化的回响,因地之利,他们幻化成南赣的文化精魂。

  

   《江南·谁是真的英雄》叹道:

  

   (唐)开元年间张九龄主持重修大庾岭新道,才出、货通、教化与移风异俗,善莫大焉!可惜,都发生在五岭之南。关键是,对岭南文化功莫大焉的贬官文化,又一次次地与虔州(赣州)擦肩而过。唐代,流贬岭南者,有史可考的,流人近三百,降官近二百……这样一些人,虔州,或闻其车马之声,或见其衣袂之影,却出于地理上的原因,始终无法与他们长相厮守,失去开花结果的机会。虔州,地处岭北,不是流人贬官的居处。……直到700多年后,一个叫王阳明的浙江人挥师赣南,才用一颗几近在才的理学之心,抚平了这份伤痛。(《一时枭雄卢光稠》)

  

   赣南不正成为这些“流人贬官”回返或轻松欢欣或缠绵徘徊的风水吉地么?少华热忱地记录下与赣南这块土地脐连的“士子”的文化建树。

  

   第一个是打通岭南岭北通道即宽近一丈、长逾三十里的梅关驿道的,是客家先贤张九龄。世代赣南人凭此感受到了盛唐风度,涉足梅岭之外的世界,从而拉近了与外界的距离,增强了心胸的通透,而且“北宋诗人杨万里,史上最牛文豪苏东坡和韩愈等人,各自溯赣江,章江,踏歌而来!”(《最后一寸江南》)

  

   在本书第一辑“最后一寸江南”的八篇文章,其实已然涉及了与赣南直接或间接相关的“士子”,如《三国志》提到的,伫立梅岭写下“江南无所有/聊赠一枝春”的陆凯(及范晔),这人给了赣南弥足珍贵的文化名片;(《最后一寸江南》)如建国南越而称王的赵佗;(《最后一寸江南》)如在梅岭扎兵的将军梅鋗;(《最后一寸江南》)如庾胜、杨仆;(《最后一寸江南》)如陈蕃(一家人被害后移葬在今大余县城附近的青龙岗);(《最后一寸江南》)如修梅岭驿道的唐朝宰相张九龄,以及苏东坡和韩愈。(《最后一寸江南》)作者这样节节推进式的展示,为的突显浩然正气的盛唐气度,浸润秦汉气度的士子们对赣南的文化播种,也是这“最后一寸江南”最终极的思想遗产:“梅岭之上,总有前仆后继的一群群、一队队客家人呐喊而来,呼号而去——在他们的精神战旗上,我们隐约都能看到两个鲜红的大字:气度。”(《最后一寸江南》)

  

   也就涉及了赣南本土的文化景观,如赣州文庙(《花果飘零竟有时》)、宋城城墙八镜台(《八境悠悠入画流》)、龚公山(《一望丛林一怅然》)、马祖道一创丛林(《一望丛林一怅然》)、宁都张丽英(《金精一峦风月》)、宁都易堂(《翠微奇峻冠江南》)、赣州通天岩(《此岩通天复彻地》)。

  

   在本书第二辑“谁是真的英雄”所叙写的与赣南相关的杰出人物卢光稠、綦毋潜、钟绍京、王阳明、辛弃疾、周敦颐、白居易、苏东坡、岳飞、曾几、邓德明、孙介夫等。尽管“赣南这地方,秦汉乃至盛唐,都像是一个超然世外的高人,虽说偶尔神龙摆尾,但她寻娇媚的全貌,从来就没有在史家的笔下出现过”,(《金精一峦风月》)作者没有刻意书写这些精英如何施惠于赣南,而是着意书写他们在这块土地上激扬蹈厉文功武治——这块热血土地给他们以推动——成就他们的力量,赣南的“神龙摆尾”已注入在他们的事功中。

  

   驿站之士子和赣南之客家一肩挑者当数卢光稠,就是说,卢光稠是两种角色的融汇者。(《一时枭雄卢光稠》)

  

   如《一时枭雄卢光稠》一文就详细地描摹了唐代的南赣顶尖人物卢光稠。唐末,天下人都在抢地盘,“就在唐僖宗斩死美女的那年,在南康县一个叫石溪都(今上犹县双溪乡)的小地方,卢光稠起兵了!”针对“卢光稠何以轻取当时的虔州语焉不详”,作者历时近一年终于在纷繁的典籍中,在《新五代史·杂传》中看到一段文字:“……是时,王潮攻陷岭南,全播攻潮,取其虔、韶二州……”是谭全播从王潮手上夺取了虔州和韶关,但谭全播千方百计说服卢光稠入伙,而且力排众议拥卢为帅。卢、谭的祖上均为初唐南迁的客家人,是唐朝的战乱,把他们一路颠沛流离到了虔州。于是我们看到,“虔州,宽容大度得像是一个孤儿院的嬷嬷,大度地展开胸脯,接纳了一批又一批抛家弃业的以异地为家的跋涉者。”所以,卢光稠到今天仍是赣南家喻户晓的人物,他开辟赣南让赣南抬头挺胸进入中原版图是个重要原因,“在战火纷蹈的唐末岁月,度过二十七年那样一段足以使两代人茁壮成长的太平”——他得到赣南民众普遍拥戴即顺应赣南之心更是个不可或缺的原因。

  

   由于新老客家的相融共建,赣南发育成有着健全社会意志和文化风范的沃土,本土精英和短暂栖息的异地精英都成了赣南文化精魂,梅岭驿道的文化意义历久弥新。于是,“490年前,四十四岁的王阳明一脚踏上这片土地,赣南的历史就洽注定要被改写,一个划时代的人物从此(也就)闪亮登场。”(《文治武功王阳明》)

  

   正是在赣南,王阳明的心学“无善无恶是心之体,有善有恶是心之动,知善知恶是良知,为善去恶是格物”,他的“孝、悌、忠、信、礼、义、廉、耻”价值观得到了磨练。他坐镇赣州剿匪,“历时仅两年多,即告功成,加上平宁王之叛。”(《文治武功王阳明》)同时他在赣南——尤其在剿匪前沿,他广设书院以文化人,“重塑赣南人价值观”,“他留给我们的价值思考,是赣南人一笔永久的财富,”不仅让深山老林的刀戟交伐之声逐渐远去,(《文治武功王阳明》)而且其哲学心学泽披后人。20世纪四十年代抗战时期,蒋经国在赣南实施的“赣南新政”就吸取了王阳明文化价值观的营养,我所在的上犹,就有志士仁人家乡赤子践行心学,尝试实行和平土改,走在台湾和平土改的前头。(可参看1980年代编的《瑞金县志》)

  

   追寻气度,是少华铺陈秦汉雄魂的愿景,经过缜密的历史检视,他却看出了问题:“作为华夏之学的儒学孔教,我们可以理解它为什么兴于汉唐,盛于宋明,但为什么它能至尊于大清呢?”即“汉唐博有气度,宋明稍输胸襟,大清有什么?”他的结论是,“贴近文教来说,宋明理学固然卓氏然成宗,仅以包容性和张力言之,实在是有走入胡同之嫌。“存天理,灭人欲”之说最终竟成禁欲主义狭隘尘世哲学,这种宋明理学的尘世解读是葬送隋唐多元文化和国际视野的罪魁。(《花果飘零竟有时》)少华质疑宋明“新儒学”“根本上造成了秦汉儒学‘天人合一’的逻辑混乱,方法上又与阴阳家和墨家等流派杂交,从而使光明正大的儒学,险些走向高深莫测的玄学。”而且他又一次跟实地实情相对应:赣州文庙之花果飘零,物化了这些事实。(《花果飘零竟有时》)

  

   于是进入赣南的士子和赣南的赤子,尤其是那些高举“反清复明”义旗的士子,也难逃这样的时代局限。仅从官方对尘世的文化政策上看,兴文庙(尊孔)“与大清历代皇帝关联甚殊”,(《最后一寸江南》)“清朝已然比宋明两代胜出殊远。”因而,大清“一个外族政权……竟然能够对本土文化怀惴如斯敬意,这样的政权是赢得起码尊重的。”(《最后一寸江南》)“赣州,作为拥有大庾岭、马祖岩、通天岩和八境台等四大江西文明座标的地域,应该,也可以给文庙应有的荣光。”(《最后一寸江南》)

  

   《江南》的两个精神向度

  

   《江南》以梅岭为支点,对赣南进行了文化溯源,张扬并寻找汉唐气度是少华的出发点,是他明确的精神向度,全书贯穿着文化气度这一音符。不过随着他的思路打开,笔下人物的搅动,赣南文化情景的展开,此精神向度却淹涩起来,笔触不时旁顾,时而信马由缰,在我,在感到耳目一新胜境宏开的同时,又感到文意不时受阻,他酣畅淋漓的胸臆时而迸发,时而嘎然而止,在一篇中他想诉说的内容太多,这就形成了朱强在“编后记”所说的,“他把侧重点放在了各种相关的干货上,梳理典籍,上下求索,煞费苦心,因此他的文字也就是显得既晦涩又深刻,既密集又宏远。”(“编后记”)

  

   全书开篇“最后一寸江南”就有着这样的成色。在我揣摩,他是怀揣“气度追寻”而到梅岭踏勘的——在他人生的这个时刻,在他进入赣南文化深处的这个时刻,在他实业突围精神突围的这个存在时刻,他需要“气度”也凝结着“气度”,而且这个时代需要“气度”,赣南更需要“气度”——一躬身实地,如遇源头活水,相关历史场景扑面而来,当写到张九龄正临本篇结束,他才刻意突出“气度”二字,在此前行文的逻辑上就少了这一必要的层次,也就让人感到“晦涩”,文末“气度”的提振就让人觉得突兀。就是说,围绕他主要立意,彰显的却是“副产品”,或者说,他平时的积累和思索就此喷发而不可收拾,恰恰影响了他对“气度”主线的回视和贯彻。

  

   作为探寻“气度”的副产品,少华在展开另一精神向度时倒现有出其不意的好效果。如《八境悠悠入画流》一文,数年前我一读此作就认为是真实揭开苏东坡与赣州八境台情缘因果,同时颠覆对八境台世俗成见的惊鸿力作。我像许多人一样,都曾经把赣州八境台视为具体的景观台,相关的文人诗作是借景抒情,经少华从容细密的分析,除辨识苏东坡序文的真伪,否定《赣州府志》关于八境是实景的说法,原来所谓八镜是八种基于赣州物象的人生抒怀:第一境是三江环流;第二境是拓落江湖;第三境是人生宿命;第四境是宦海沉浮;第五境是国家处在燕云尽失强敌在侧的忧思;第六境是无所适从和迷惘;第七境是去国怀乡;第八境是赣南怀古。真是大快颐朵。不过结尾仍有些仓促,显现辨伪的底气不怎么足。(《八境悠悠入画流》)

  

又如《荀令留香》,从四百年汉朝的忠烈入手写历史人物荀彧。这篇似乎与赣南无关,写荀彧为是通曹操(他辅佐曹操打赢了实力强大的袁绍)。虽提到贵族,“帝王尊贵对一个民族来说,(点击此处阅读下一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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