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葛晓音:从五古结构看“陶体”的特征和成因

更新时间:2017-03-01 15:52:29
作者: 葛晓音  
恢复并发展了汉魏诗歌场景表现单一性的创作传统。那么这一创作传统与“陶体”平淡自然的特征有何关系呢?前面说过,汉诗场景表现的单一性和连贯性是导致其句意连属、一气顺行的重要原因。严羽说汉魏诗“气象浑沌,难以句摘”,简洁地指出所谓气象浑沌就是全篇自然浑成,没有特别的佳句可摘,没有人工雕琢的痕迹可寻。而陶诗并非无佳句可摘,又有不少新颖奇特的构思,那么何以能近于汉诗的境界呢?这正与陶诗中的场景在结构中所起的作用有关。陶诗中不少作品是一首以一个场景为主,有的加上首尾的感想,少数作品兼有两个以上场景会有一些抒情和议论的连缀。由于场景描写需要顺序叙述,句意前后相生相续,容易使全篇一意贯穿,较难分出清晰的层次。没有西晋五古层意的割裂感和堆砌感,也就避免了晋诗为后人所批评的“体俳”的问题。尽管陶渊明有些诗歌也不乏对偶句,如《归园田居》其一,但由于服从于场景的描写,加上以平淡质直之语写自然朴素之趣,不事雕饰铺陈,所以仍然以散句为精神,使气脉周流无滞。更重要的是,陶诗通过日常生活典型场景的提炼,凸显了诗人自己鲜明的个性形象,使诗人与诗境浑然一体,诗中的典型场景即为诗人胸襟的外化,正如元好问所说:“此翁岂作诗,直写胸中天。”[13]因此陶诗的天然浑成较之汉诗的“难以句摘”义多了更深的一层内涵,即人与诗的天然合一。

  

  

   陶渊明的五古固然有许多代表作主要由典型生活场景构成,但也有很多作品只是直接述怀、抒情甚至议论,没有单一连贯的场景描写,而且也像西晋五古那样有较多层意,那么这类诗如何能够达到自然浑成的境界呢?笔者认为陶渊明五古结构虽然变化多样,但始终能以抒情逻辑贯穿连续不断的句意,这也是能够化解层次痕迹的重要原因。

   陶渊明作为晋人,不少诗歌自然延续了晋诗结构复杂的长处。但是他的五古无论内容多么丰富,意思多么曲折,都能做到浑融连贯,断续无迹。看来毫不着力,有的诗甚至似嫌松散。这一点宋人已经提及。惠洪说:“东坡尝曰:渊明诗初看若散缓,熟看有奇句。……大率才高意远,则所寓得其妙,造语精到之至,遂能如此,似大匠运斤,不见斧凿之妙。” [14]姜夔也说:“陶渊明天资既高,趣诣又远,故其诗散而庄,澹而腴。” [15]所谓“散缓”都是就其结构而言,也就是说句意和层意似乎衔接不紧凑,中心不突出。但宋人认为这反而能见其精到自然之妙。最能够说明这种感觉的例证莫过于《移居》其二:“春秋多佳日,登高赋新诗。过门更相呼,有酒斟酌之。农务各自归,闲暇辄相思。相思则披衣,言笑无厌时。此理将不胜?无为忽去兹。衣食当须纪,力耕不吾欺。”这首诗写移居之后,与邻人融洽相处,忙时各营衣食、勤力耕作,闲时随意来往、言笑无厌的兴味。全诗没有一个中心场景,只是以自在之笔写自得之乐,将邻里过从的琐碎生活串成一片行云流水。如“过门更相呼,有酒斟酌之”两句与开头登高赋诗之事并不连属,但若作斟酒品诗理解,四句之间又似可承接。“农务各自归”本来指农忙时各自在家耕作,但又与上句饮酒之事字面相连,句意相属,给人以酒后散去、自忙农务的印象。忙时归去,闲时相思,相思复又聚首,似与过门相呼意义重复,却造成一个回环。“相思则披衣”又有意用顶针格强调了这一重复,使笔意由于音节的复沓而更加流畅自如。这就像前四句一样,利用句子之间若有若无的连贯,从时间的先后承续以及诗意的内在联系两方面,轻巧自如地将各个未必连续的生活片断融成了整体。最后以“此理”点明诗中所寓在于人际关系的朴实和任情适意的自然之乐,而其根源则是勤力躬耕。这就使前面罗列的散漫情事总束到更深的哲理思考上。全诗言情切事,若离若合,起落无迹,断续无端,所以看似平淡散缓而实极天然浑成。

   由《移居》其二可以看出,像这样看似散缓的结构其实并非没有层次,由于贯穿始终的是“自然之乐”的抒情主脉,各层之间也因此而有了内在的逻辑联系;而句意的勾连不断又进一步消解了层次之间的割裂,因而不见衔接的痕迹。陶诗中一些篇幅较长的五古能够做到浑融天成,大体上基于这两个原因。只是各诗根据内容的变化有所侧重。如《有会而作》,从序文看是因遭遇年灾、岁暮饥乏而作,通篇都像是一个老人絮絮叨叨地埋怨自己四季不得温饱的苦况。其实处处落在“饥”字上:“弱年逢家乏,老至更长饥。菽麦实所羡,孰敢慕甘肥”是说从小到老都为饥饿所苦,所求者仅为菽麦,不敢奢望甘肥。在这样的境况下,“惄如亚九饭,当暑厌寒衣”,对一个暑天犹穿着寒衣的人来说,饿得和三旬九饭的子思都差不多了,就会觉得连嗟来之食都可以接受:“常善粥者心,深念蒙袂非。嗟来何足吝,徒没空白遗。”这样层层深入将“饥”字写到极其痛切的地步,结尾却归到“斯滥岂攸志,固穷夙所归。馁也已矣夫,在昔余多师”,点出饥饿不能动摇自己坚守固穷之节的决心。至此方将“饥”字的主线扣住题目,令人悟出诗人之“有会”,正是在难以忍受的饥乏中领会到意志所必须经受的考验。又如《与殷晋安别》先说二人本是倾盖之交,而这次相遇时“信宿酬清话”,更加亲近。然后又回溯到“去岁家南里,薄作少时邻”的情景,追忆二人同游同止、忘却晨宵的相得之乐。再转回眼前仕隐殊途,事当分离,预想离别之后“山川千里外,言笑难为因”的遗憾,最后表示希望友人不忘贫贱之交,再次存问的赠别之情。全诗篇幅不长,语势却有四五转,忽而回忆,忽而倾诉,忽而展望,但始终以二人言笑相得的情状为主线,而地位的差异、行迹的阻隔只是更加反衬出双方对友情的珍视。因而能将过去、眼前、未来的复杂感情串成一气。

   以上所举诗例既没有汉魏诗单一场景的集中描绘,也没有西晋五古层次井然的结构,而是将看似散碎没有中心的内容天衣无缝地连为一体,像生活本身一样自然连续,不着痕迹。这种结构在陶渊明之前的五古发展中还是罕见的,所以姜白石称之为“散而庄,澹而腴,断不容作邯郸步也”[16],可以说是陶渊明五古的创新,也是“陶体”的特征之一。之所以能做到“散而庄”,是因为无论思绪多么复杂,情景怎样跳跃,都能顺着感情发展的逻辑自然转换。这种逻辑也就是陶诗中的抒情主线,有时表现为一种内在的意脉,有时表现为一种文字的气势,即使是向来层次较多且难免铺陈重复的行役诗,也因为这种一以贯之的感情逻辑而能够达至结构的浑融完整。如《始作镇军参军经曲阿》,全诗大致可分五层,但每一层的落点都在对田园的依恋。第一层写自少时以来便寄身事外、安于贫贱的自得心态;第二层虽然说时来运会,不妨踏上仕途,但仍表示只是“暂与田园疏”;第三层感叹千里行役的孤独和遥远,因而“绵绵归思纡”;第四层写旅途中厌倦了山川景色,更加“心念山泽居”,而且“望云惭高鸟,临水愧游鱼”,转而为自己落入尘网深感羞惭;第五层反思当初的“真想”和眼前心为形役的矛盾,以“聊且凭化迁”自解,表明“终返班生庐”的决心,与开头呼应。西晋陆机、潘岳等人的同类诗歌,一般都是从出仕前的生平经历说到宦游途中的情景和感想,内容十分庞杂。陶渊明这首诗的结构大致相似,不但时空跨度大,而且充分表现了行役中微妙复杂的心理变化。诗人吸取了汉代游子诗重重叠叠抒写离情的特点,使心系田园的感情主线在每层诗节中反复强调,因而浑成一气,又有回环复沓的节奏美。又如《庚子岁五月中从都还阻风于规林》二首其一,初看只是写归途阻风的遭遇。但细读之后才体会到全诗意脉句句指向归途:一开头就说自己在归途中“计日望旧居”,想象着重见慈母和友人的欣喜。所以不顾前途艰险崎岖,奋力鼓棹赶路,直到太阳下山。“归子念前途”句使蓄积在前半首的势头推到高潮,却陡生转折,被风阻于穷湖。焦灼的诗人只能瞻望着近在百里的故乡,和依稀可辨的南岭,空叹奈何。“高莽渺无界,夏木独森疏,谁言客舟远,近瞻百里馀。延目识南岭,空叹将焉如”六句,由情见景,渺茫无际的湖水和繁茂的林木成为归途中一时难以逾越的障碍,但无限失望之时,仍然在计算着前路的远近。于是阻风一事反而更加突出了归心的急切。曹植的《杂诗》“仆夫命严驾”,也是以急如箭发的气势抒写他想象自己驰骋于万里之途,却在江介因无方舟而寸步难行的悲剧,文气的指向和顿挫感似为此诗提供了一种参照。

   陶诗中以气势驾驭全篇的典范之作自当数《咏荆轲》、《拟古》其八等,从这些诗可以看出陶渊明的“一往真气”与汉魏诗一脉相承之处。但更多的陶诗能在浑成一气中暗藏构思技巧,这也是陶体与汉魏诗的重要差别。例如《和刘柴桑》,是为回应刘遗民招诗人偕隐而作。诗的开头直接表明自己不能应刘遗民之招同隐山泽的原因,是未能抛却亲旧离群索居。然后写回归西庐的途中,不见行人、惟见废墟的荒凉,以及茅茨甫修、田亩待治的艰难生活。“弱女虽非男,慰情良胜无”两句,很容易理解为意指膝下无子,唯有弱女。因为不符合刘遗民和陶渊明都有儿子的实情,又无从查考刘与陶是否有女儿,所以生出若干歧解,但目前尚无令人信服的解释[17]。笔者姑妄猜测:陶渊明《祭程氏妹文》中提到其妹遗下孤女:“藐藐孤女,曷依曷恃?”祭文作于义熙三年,而《和刘柴桑》诗据逯钦立、龚斌、袁行霈诸家注本均系于义熙五年,则这个孤女正可称为弱女。又祭文中提到“寻念平昔,触事未远,书疏犹存,遗孤满眼。”则陶渊明作此祭文时其妹之遗孤应在身边,不知是否即诗中之“弱女”,若是,则“慰情”当指慰其丧妹之亲情,也可照应开头所说“直为亲旧故”之意。无论所指为何,这里“谷风转凄薄,春醪解饥劬,弱女虽非男,慰情良胜无”四句的意思应该与《和郭主簿》其一“舂秫作美酒,酒熟吾白斟。弱子戏我侧,学语未成音”的意思相同,只是作此诗前陶渊明先遭妹丧,后遇火灾,情绪较为凄凉而已。中间一大段诉说自己的困苦和寂寞,实际上暗示了这种生活与刘遗民隐居山泽没有什么不同,不能同去山泽,未必就是混迹于世俗。所以结尾连用两个“共”和“同”字,强调自己和刘一样疏离世事,但求耕织自足,百年之后与刘遗民一样,声名黯然淹没。全诗委婉地表明了自己与刘遗民的同道异途,中间是自表,首尾则笔绾两人,用意巧妙曲折,意脉却在不知不觉间转换,丝毫不见构思的痕迹。又如《赠羊长史》为羊长史出使关中一事赋诗赠别,开头“愚生三季后,慨然念黄虞。得知千载外,正赖古人书”四句跨越时空,从千载之外毫不费力地拉到眼前,自然由“古人书”里的圣贤遗迹,引出自己对中原的向往,以及“闻君当先迈,负疴不获俱”的遗憾,于是顺理成章地拜托羊长史北上时路经商山致意绮甪,最后归结到“南北虽合,而世代将易,但当与绮甪游耳”[18]的深意。九域统一的展望和易代之际的彷徨交织在一起,思绪由远至近又飞远,视角由己及彼又及己,层次的大幅度转换都消溶在勾连不断的句意之中,因而飘忽变化,从容自如。

陶渊明以感情逻辑贯串丰富的内容,使句意和层意前后自然勾连,相生相续,一气顺行,消解了复杂结构的层次感。这种结构不仅表现在他的单篇五古中,也给他的组诗带来了新的特征。魏晋组诗如在三首之内,各首之间一般都有较紧密的承接关系,如潘岳的《悼亡诗》、陆机的《挽歌诗》等等。但若由多首组成,其间的逻辑关系就不甚分明。仅左思的《咏史》,大体可以看出是反映了由少壮时满怀建功理想到最后退出皇州隐居草野的过程,张华的《杂诗》前几首似乎也有生平经历的线索。而陶渊明的组诗完全突破了前人的格局,不论多少,都按照主题组合。因此每组诗自然有一条主线贯穿始终。如《咏贫士》七首其一以逐渐暗淡的孤云和日夕迟归的飞鸟组成一辐黄昏的图景,其二在岁暮枯败的荒园和冷灶无烟的白屋中刻划出一个诗书塞座、拥褐而曝的老人,两首诗合起来在田园背景上勾勒出诗人衰暮的肖像画,同时也借比兴暗示了自己的生命和理想在默默无闻的隐居生活中黯然消失的痛苦。由此引出后面五首诗,每一首各取前代一二著名贫士的典故:其三将荣叟和原宪这两个不相干的贫士组合成一弹琴一唱歌的场景,歌咏其安贫乐道;其四取黔娄不受好爵厚赠,死无蔽覆亦不为忧的故事,强调得仁义之道,可朝生夕死;其五以袁安卧雪和阮公辞官两事合咏能够照耀乡里的至德清节;其六用张仲蔚穷居独处、断绝交游,(点击此处阅读下一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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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责编:陈冬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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