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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戎:民族平等与群体优惠政策

更新时间:2017-02-16 16:23:27
作者: 马戎  
应有的各项权利是否受到侵犯。

   另一类分析使用族群作为比较单元,譬如分析一个国家中各族群整体在职业结构、行政职位分配、平均收入方面是否“平等”。西方社会学开展的“族群分层”(ethnic stratification)研究,分析的主要指标包括:各族群在教育(获得各级学校教育的结构比例)、行业(从事农业、工业、服务业、金融业等各行业的人数与比例)、职业(担任政府公职、专业人员、管理人员、工人、农民等各职业的人数与比例)、收入(收入分组与结构)等方面的“结构性差异”。各族群的结构性差异可以被视为族群之间“事实上的不平等”,这种结构性差异是族群间整体社会地位和收入水平“不平等”的重要根源。

  

五、法律上的平等与“事实上的平等”之间的性质差异

  

   法律平等在实践中所面对的只能是公民个人,而不应考虑他(她)属于哪个族群。全体公民拥有完全平等的权利、义务和公平竞争的机会,既包括个人在政治生活和法律面前的平等权利,也包括资源分配和发展机会方面平等竞争的权利。

   同时,每个公民之间在具体经济领域中的“事实上的平等”只能是相对的,不平等是绝对的。由于每个人天赋和健康状况不同、学习中付出的辛劳不同、工作中的努力程度不同、实际做出的成果业绩不同,不同个体得到的报酬自然也不同。报酬通常只应根据业绩来衡量,否则就违反了“同工同酬”、“按劳分配”这些最基本的法律上的公平原则。所以,当我们谈及个体间的平等时,只能指法律上或竞争机会的平等,不可能指事实上或分配结果的平等。当然,在一些社会确实存在“同工不同酬”的现象,一个原因是单位(企业)领导者或分配决策者的个人决定,这无疑违反公平原则。另一个原因是制度上存在针对某个群体成员的某种“优惠政策”,而这正是本文所要讨论的现象。这两种情况都会激起感到受到“不公平对待”的其他人的反弹,引发有关社会公平问题的讨论。

   一个族群的整体社会地位、平均收入水平等宏观经济指标是由该族群全体成员的个体情况汇集在一起计算得出,并由族群的社会分层结构指标来显示。所以,只有在两个族群整体在“社会分层”结构方面完全相似的条件下,族群间在经济领域里才有可能实现大致的“事实上”的平等。由于各族群成员们的情况也在不断变化,因此族群间的“事实上”的平等只能是相对的,而不平等是绝对的。如果族群间在社会分层结构上存在明显差异,那么,在个人层次上实行的“法律上的平等”(如公平竞争)就必然导致在群体层次上出现比较明显的“事实上的不平等”。

  

六、列宁主义的“民族平等”观

  

   列宁主义③在民族问题上的核心观点和思维逻辑是:(1)“反对一切民族压迫和一切民族特权”[4],“我们要求国内各民族绝对平等,并无条件地保护一切少数民族的权利”[5];(2)为了达到这一目标,首先通过革命建立无产阶级的政权,通过政府立法实现各族群在法律上的平等;(3)由于各族群在社会经济发展水平方面不平衡,所以存在较先进的族群和相对落后的族群;(4)为了实现真正的族群平等,先进族群要帮助落后族群赶上来,具体方法是在社会主义制度下对少数族群实行各项优惠政策,逐步使各族群“达到事实上的平等”[6];(5)对落后族群实行优惠政策,其实质也是对先进族群的“不平等”,但这是为了巩固民族团结和帮助落后族群发展的必要措施,“国际主义,不仅在于遵守形式上的民族平等,而且在于遵守对压迫民族即大民族的不平等,这种不平等可以抵偿生活上实际形成的不平等”[7]④;(6)当落后族群在整体社会经济水平上赶上先进族群后,就实现了族群间“事实上的平等”,社会主义将“使一切民族完全平等、密切亲近和进而融合”[8],“社会主义的目的不只是要消灭人类分为许多小国家的现象和各民族间的任何隔离状态,不只是要使各民族接近,而且要使各民族融合”[9]。

   综上所述,列宁主义主张世界上各民族一律平等,主张各主权国家内部的各族群也一律平等,在无产阶级专政体制下实现国内各民族/族群在法律上的平等,通过对少数民族/族群施行优惠政策帮助它们发展并赶上先进民族/族群,最终实现民族/族群融合。如果用社会学的语言来说,就是只有消除了先进族群和落后族群之间在“社会分层”中的差距后,才可能实现族群的“事实上的平等”。所以消除“族群分层”,是实现“事实上平等”的核心问题。不考虑这个问题,只谈族群整体在平均收入等方面的差距,或者族群个别成员之间的收入差距,强调这就是列宁提到的“事实上不平等”,那就完全歪曲了列宁的原意。

   列宁提出应当通过优惠政策帮助各少数族群发展并最终达到族群间“事实上的平等”,但是列宁同时承认,优惠政策本身也是对“大民族的不平等”。所以,从理论上讲,在一些领域实行的这种不平等只能是无产阶级夺取政权后在一个过渡时期实施的暂时性政策,待到劣势族群发展到与优势族群相似的水平时,就具备取消这些优惠政策的条件,并在各领域全面实行“法律上的平等”。根据这一观点,在无产阶级革命取得胜利后,对少数族群在各方面实行优惠政策是促进民族团结和共同发展的重要手段。苏联和1949年后我国政府实行的少数族群优惠政策即遵循的是这一思路。

  

七、必须从消除“族群分层”中结构差异的角度来理解族群间的“事实上的平等”

  

   假如国内存在两个族群,各自的社会分层结构差异很大,如A族群有80%的成员具有高等教育背景,并在技术含量高、收入高的职业就业,B族群有80%的成员只是小学毕业,从事普通体力劳动而且收入较低。如果我们强调两个族群的收入差距并强调群体“事实上的平等”,通过政府政策强行把B族成员提升到收入高的职业上(如规定企业高管人员中的族群比例),这种做法在个人权利的角度上看无疑不平等,必然引发A族的不满,而且因为违反经济规律(以能力定岗位、按劳分配)将损害企业的发展。如果为了缓和国内族群矛盾,在短期内实行这样的政策举措,可以用损害企业利益和经济发展的代价换取族群关系的临时性改善。但这一做法显然不可持续。既能满足群体平等(即各群体大多数人的就业与收入状况基本相似),又能满足个人平等(个体在就业与升迁的竞争中凭靠本人能力而不是族群身份)的前提条件,是两个族群的社会分层结构趋于相似,A族的高层人才与B族高层人才比例相近并平等竞争,A族的普通人才与B族普通人才比例相近并平等竞争,在各个层次上,双方都认同平等的竞争规则。所以,我们必须从消除“族群分层”中结构差异的角度来理解族群间的“事实上的平等”。

   假如两个族群劳动力产业结构不同、职业结构不同,它们整体的收入平均水平必然不相同,表现出来的整体消费水平也不相同。如果我们忽视了对产生收入差距的结构性(教育水平、行业、职业等)原因和个人情况(脑力、体力和努力程度)的系统分析,仅仅由于看到两族群成员整体之间存在收入水平、消费水平之间的差距而提出“民族平等”问题,甚至以此质疑“法律上的平等”,那就是把无产阶级革命取得胜利后已经实现了的“法律上的平等”和努力争取在未来共产主义社会实现的“事实上的平等”这两个分属不同历史时期和性质完全不同的问题混淆了。

  

八、区别开族群整体性结构差异和个人因素引起的个体差异

  

   族群整体性的“社会分层”结构差异与因个人因素带来的个人之间职业和收入差异,分属两个不同的范畴。由于各种个人原因(健康、家庭负担、努力程度等),每个族群既有穷人和在社会上发展不顺利的成员,也有事业非常成功的人士。美国白人中有乞丐,黑人也可能被选为总统。这与“族群平等”毫不相干。个人之间竞争机会的平等和族群之间“结构性”的平等是不应混淆的两个问题。如果不存在以某个族群在受教育、就业、分配等方面的制度化歧视(族群或种族歧视),就不能说在法律上存在族群不平等。如果存在以特定族群为对象的优惠政策,那么就存在以非优惠族群为对象的法律或制度上的不平等。

   举两个例子。在第一种情况中,如果一个A族成员和一个B族成员具有同样的资历与能力,他们有同样的机会得到同样的工作并取得同样的报酬,这就是机会的平等,也是在个体层面上同时存在着“法律上的平等”和“事实上的平等”。第二种情况以第一种情况为前提,但是就整体而言,A族从事高薪工作者占A族就业者总数的50%,而B族的比例只有15%,这样B族就业者整体的平均收入明显低于A族就业者的平均收入。在第二种情况下,在承认个体层面上存在“法律上的平等”和“事实上的平等”的同时,也存在群体层面上的“事实上的不平等”。

   面对第二种情况时,应当怎样做呢?第一种方法是不管实际工作的性质和应当得到的报酬,用行政手段把高职位A族职工的工资水平降下来,或者把低职位B族职工的工资水平提上去,从而使A族就业者整体平均收入与B族整体的平均收入相等。这显然对就业者不公平而且不利于调动劳动者的积极性,通过这种方法来达到“事实上的平等”显然不是列宁的初衷也违反公平原则。第二种方法,就是不去指责这种“事实上的不平等”,而是调查分析造成这些族群结构性差异的原因,研究影响其结构形成与演变的各类因素,积极探讨改变现有结构的各种措施(包括具体政策),努力通过提高教育水平或开展培训项目使B族中有能力从事高薪工作者的比例逐渐达到与A族相同的水平。很显然,第二种方法才是公正的并且真正解决问题的合理途径。

   列宁主义民族理论所讲的要达到族群间“事实上的平等”,指的是经过社会经济的发展过程,逐步使各族群的劳动力在受教育水平、产业和职业结构等方面达到大致相近,从而使与之相关的整体收入结构大致相当,绝不是不顾这些条件而简单地要求达到各族群整体收入水平的相等。从某种意义上讲,只有到了真正能够实行“各尽所能,按需分配”的共产主义社会,族群之间、个人之间“生活上实际存在的不平等”才会真正消失。而这无疑是遥远的理想世界的事。列宁主义的族群平等理论为我们指出了人类社会的长远奋斗目标,在目前我们所处的“初级阶段”,只能依照实际本国的实际国情来理解和引导社会的发展。

  

九、群体权利与个体权利在本质上是相互冲突的吗?

  

   从个人权利的角度来看,群体优惠政策违反了公平原则的政策,因为对某个个体的优惠即意味对其他个体的歧视,对某个群体成员的优惠即意味着对其他群体成员的歧视。例如对某族群成员在大学录取中实行加分政策(或设立另外的名额,降分录取),这便使其他群体的考生在录取中面对的是另外一个评价标准。所以美国20世纪60年代通过“肯定性行动法案”对黑人考生实行优惠政策时,许多白人学者指出这是违反美国宪法的“反向歧视”[10]。他们指出,在美国历史上的奴隶制时代和种族隔离时期,黑人确实受到歧视,但是在“民权运动”后实施的种族优惠政策,又导致白人在竞争中遭受群体歧视,这同样是不公平的政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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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责编:陈冬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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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章来源:《中南民族大学学报:人文社会科学版》2015年 第6 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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