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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宣扬:论梅洛-庞蒂的生命现象学

更新时间:2017-02-16 10:57:14
作者: 高宣扬 (进入专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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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但梅洛-庞蒂强调指出:知觉“是一切行为得以展开的基础,是行为的前提”(15)。更确切地说,感知是通向生活世界的首要门户,是“生存于世”的具有创造性的积极“处世行为”。接着,梅洛-庞蒂在1947年发表于法国哲学会上的学术演说《知觉的首要地位及其哲学后果》,再次强调感知“是内在性和超越性的悖论”(le paradoxe)。因此,感知行为既直接地体验了外在对象,也包含了感知者发自内在精神世界的直觉意向性。更确切地说,感知并非停留在表面的材料层面,而是同时地实现了超越性和内在性的结合,也隐含了人类特有的对可见和不可见事物的感受能力。

   所以,早在1938年撰写并于1942年发表的《行为举止的结构》一书中,梅洛-庞蒂从心理学的观点出发,以理解“意识”同“自然”的相互交错关系为主题,试图超越传统心理学将“批判哲学”(la philosophie critique)与“自然主义科学”(la science naturaliste)相对立的论述方式。他以现象学方法,从旁观者的中立角度,批判心理学中的行为主义理论,重新界定和分析“行为举止”(le comportement)概念。

   梅洛-庞蒂认为,行为的特性,不管就其反映面还是就其高级层面,其本质就在于:对它的“刺激”(stimulus)的有效性,都决定于它所隶属的有机体先天固有的“意义”或“价值”;而这些意义或价值,与其是由外来的刺激,不如是由有机体本身所产生。因此,行为应该描述成一种类似于“形式”(la forme)的现象,是一种总体性的过程;其特征不应该被说成为各个分离的局部的总和。

   梅洛-庞蒂反对将行为纳入身体与精神的对立范畴之中。他强调说,形式之所以存在,就是因为它对意识有意义,而所谓意识无非就是感知的意识。“意义”是被感知的有机体的“属性”(des attributes de l’organisme )。

   这就表明,梅洛-庞蒂是从“超越”的观点,深入探讨有关身体与心灵的复杂关系,明显地拒绝有关生命和精神研究的各种“实体论”(le substantialisme),也反对将身体与精神、意识分割开来的各种二元论,并对于感知的意识(la conscience perceptive)深感兴趣。所以,梅洛-庞蒂很早就发现:人的最简单的感知,已经包含了意识及其意向性,已经渗透着身体同精神的双重交叉复杂因素,即一方面包含了肉体与精神、主体及其生存条件的交错性,另一方面又包含了对可见与不可见事物的感受性。

   梅洛-庞蒂指出:对于“存在”(tre)的问题,不管人是否认为它“是”或者“不是”,它永远都是存在本身。所以,对于存在,不应该提出“是什么”的问题。梅洛-庞蒂说,存在就是存在,不能说“存在是什么”或者“不是什么”。“存在”是由存在自己决定其本质的;存在靠其自身的自我展示而显示其存在。如果将“存在”说成为“是什么”,就意味着有人这个主体,以他的意识的同一性而为“存在”下定义;这样的存在并不是原本意义上的存在本身,而是由人的主体性所人为决定的字面上的存在,是一种关于存在的概念罢了。

   梅洛-庞蒂不仅批判萨特等人的主观主义,而且也批判传统自然科学的自然主义的认识模式。自然科学宣称被观察的客观对象是真正的世界本身,同时主张人的意识可以通过理性所总结的因果关系等理智性的范畴,掌握世界的规律。但梅洛-庞蒂指出:世界永远是我们所面对的现象总体,它并非与我们的精神世界无关的独立客体,因而根本不存在自然科学所宣称的外在独立对象。一切对象的真正意义,都同我们对它们的感知有关,因为正是通过感知,我们直接地同对象的意义发生了关系;感知的重要性就在于:它真正实现了“在最源初的根源上把握事物的意义”。

   三、身体是生命展现的一个可能场所

   从他的《知觉现象学》开始,梅洛-庞蒂就以现象学的观点,对“身体”(le corps)进行不同于传统哲学的较为深刻的描述。

   首先,梅洛-庞蒂指出:身体并非单纯是“一个事物”(n’est pas seulement une chose),也不仅仅是科学研究的一个可能对象;而是人生经验的基础条件,是通向世界和建构世界的感受路径,是生命体投身于其生存世界的具有创造性意义的行为根基,是使身体自身以致整个生命活动同其生活世界连接成不可分割的整体的决定性中介场所,又是身体及其周在世界相互沟通的交接点。

   其次,梅洛-庞蒂一方面强调意识同身体的联贯性及其在意向性中的重要意义,另一方面又同时特别强调:知觉的优先地位就意味着经验的优先地位。他指出:意识的身体性和身体的意向性(la cotporalité de la conscience et l’intentionnalité corporelle),不但是同样重要的,而且是相互连贯和不可分割的。

   身体的空间性是身体的存在的展开,是身体作为身体进行自我实现的方式;身体固然离不开空间,但空间尤其要靠身体的行为及其运动而被人所感知。他说:“我的身体的各个部分,它的视觉面、触觉面和运动面不只是协调的。……身体的各个部分只有在它们的功能的发挥中才能被认识,它们之间的协调不是习得的。同样,当我坐在桌子旁边,我可以立即使被桌子遮住的身体部分‘显形’。当我收缩我在鞋子里的脚时,我感觉到了我的脚。这种能力能使我支配我从来没有看到过的我的身体部分。……身体不能与自然物体作比较,但可以同艺术作品作比较。”(16) 因此,我们的身体具有直接感知自身的能力,并在直接感知中判定自己所喜爱的部分及其结构,同时形成与身体相适应的空间。所以,他认为,身体是“在世生存”的真正向量标志(le corps est le vecteur de l’tre au monde);而世界对于身体而言,并不是被身体“认识”的外在对象,而只是它的动机或意向可能性的极限边界。

   梅洛-庞蒂充分意识到关于身体、意识和肉体的相互关系的问题的复杂性,因而在他的思想发展中,他始终对此进行不停的反思,并在反思中进行适当的补充、修正和更新。在梅洛-庞蒂逝世前一年所写的《眼睛与精神》中,他说:“人的身体就存在于观看者与可观看的事物、触及者与被触及的事物、一支眼睛与另一支眼睛以及手与手之间发生相互交叉的时刻……”(17)

   同时,在梅洛-庞蒂的未竟之作《可见与不可见》中,他明确地坦诚:“在《感知现象学》中所提出的问题是无法解决的,因为我是从意识与对象的区分出发的(Les problèmes posés dans Phénoménologie de la perception sont insolubles parce que j’y pars de la distinction ‘conscience’-‘objet’)。”(18) 梅洛-庞蒂看到了自己建构生命现象学的难点所在,试图彻底摆脱向来把身体、意识、世界、对象加以分割的传统观点,集中对“肉体”(la chair)、“双重交错”(le chiasme)以及“可见与不可见”(Le visible et l’invisible)等关键概念进行探索。

   因此,他对生命中“可见的和不可见的感受性”(la sensibilité visible et invisible)非常敏感,后来又随着个人生活阅历的日益丰富以及理论修养的提升,他进一步深知:身体的感受性,简直就是人之不同于一般生物的重要特征;它并不单纯局限于感知阶段,而是通过身体和心灵的微妙和谐运作而产生的生活能力和把握世界的基本方法。正是由于人所特有的感受性,人的身体和精神才如此自然地相互交错牵连,连结成富有创造能力的统一生命体,确保人的整个生命能够实现一再的超越,并同时完成对生活世界的认识和改造。

   在梅洛-庞蒂看来,我们的身体是活生生的意义纽结。它不是一定数量的共变项的规律锁链。作为运动能力或知觉能力的身体,不是“我思”的对象,而是趋向平衡的主观意义的整体。有时,新的意义纽结形成了:我们以前的运动涌入一种新的运动实体,最初的视觉材料涌入一种新的感觉实体,我们的天生能力突然与一种更丰富的意义联系在一起。它的出现突然重建我们的平衡和满足我们的盲目期待。

   早在《感知现象学》中。梅洛-庞蒂就已经强调“一切意识就是感知的意识”(toute conscience est conscience perceptive),而感知与被感知是一个完整不可分的动力性结构和运作机制。“感知”与“被感知”是共时双向地在多维度和多层次中进行的复杂过程。正是在身体与其生存的世界之间的这种具有“建构”与“被建构”、“向周在世界开放”与“向身体内在世界传送信息”的双重交错过程中,身体及其精神活动获得了生存于世的意义,而身体也和其周在的世界合为一体:身体感知到自身的界限及其生存于世的经验,而世界也因此被感受到它的存在。

   梅洛-庞蒂多次通过“感触”和“被触知”的双向互通及其相互交错渗透关系的有机性和动力性,来说明身体与世界的上述复杂交错结构及其对理解生命创造活动的重要意义。

   在这里,梅洛-庞蒂试图说明:在身体或身体中的某一个感知开展活动的时候,身体及其周围世界各事物的关系,不是外在地各自独立的实体之间的关系,而是共时双向甚至多向地相互渗透和相互建构的交错过程。“存在的东西并不是起初与自身同一、后来呈向看者的事物,也不是一个先是空空的,然后向事物开放的看者;而是某种我们不能比用目光触诊更能接近它的东西,是我们不可能梦想看到其‘完全赤裸’样子的东西,因为目光本身也会包裹这些东西,并以我们自己的肉身作为它们的衣裳……颜色在另一种变化的维度中才是不同的,在它与周遭联系的维度中才是不同的。也就是说,这种红色只有从其自身位置上与周围其他颜色,即与这些红色构成灿烂的一片颜色相连时,或者与被支配或支配它的、它所招引或招引它的、被它排斥或排斥它的其他颜色相连时,才是其所是。简言之,这是同时性和连续性网状结构中的某个交叉点。这是可见性的一种具体化。不是一种原子。更何况,红色长裙的一切质感系于可见的组织,并通过它,系于不可见的组织。……在所谓颜色和可见的之间,人们将发现联系两者,支撑两者,供养两者的组织,但这种组织不是事物,而是事物的可能性、潜在性和肉身。”(19) 接着,梅洛-庞蒂进一步指出:“通过这种触与被触之间的再交叉,触的手的动作本身,融入到它们所探究的世界中,并被带到和手相同的地方;这两个系统相互与对方贴合,就像一个橘子的两半相互贴合一样。”(20)

   梅洛-庞蒂显然明确地区分了“身体”和“肉体”(或“肉身”),并通过这种区分,他似乎找到了超越身心二元论或“客体/主体”两分法的传统形而上学的途径。

   梅洛-庞蒂认为:人的身体(le Corps),作为与其他事物不同的“一种体”(un corps),总是难免存在于世界,并由此而同世界上共时存在的其他事物,包括“我的身体”(mon cotps)在内,发生自然的关系。显然,当梅洛-庞蒂谈到“身体”的时候,他从来没有孤立地单纯说一个独立存在的身体;相反,他一再地把身体与世界上其他存在物,也包括“我的身体”在内,联系在一起,使身体活生生地在世界的运作中,也在“我的身体”的实际存在中,实现它的真实呈现过程。

作为世界的一部分和作为世界的经验的运载者,身体成为了世界的自我呈现及其现象化的关键点。梅洛-庞蒂在深入分析身体的过程中,看到了身体与世界的互通交错关系的高度复杂性。他尤其看到了:在身体与世界的交错性中,必须找到一个同时地与身体和世界保持适当距离的因素,(点击此处阅读下一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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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责编:jiangxl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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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章来源:《同济大学学报:社会科学版》2010年3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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