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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宣扬:柏格森对21世纪哲学研究的现实意义

——《创造的进化》发表100周年纪念

更新时间:2017-02-16 10:51:00
作者: 高宣扬 (进入专栏)  
但它仍然“未能避免从含糊不清的一般性中跳出的缺陷”。[18]更确切地说,斯宾塞并没有真正把握生命进化的特征,即它的永远创造精神。

   生命的无限创造精神,既表现在肉体行为在时空上的不断运动变化,也表现在精神生活在质的层面的无限多样的异动可能性。肉体和精神心灵的生命的创造性进化,并不单纯停留在可观察到和有形的现实世界,而是在现实与可能相交错的复杂场域中进行;必须超越现实和“客观存在”的领域,探索可能性、潜在性和偶然性及其与现实的交错关系。

   因此,生命的绵延并不只是体现在可观察的时间连续性,也不只是呈现为单向的一线性延续,而是与极其复杂的中断性、断裂性和交错性形成盘根错节的乱麻团,同时又内含着难以预测的张力关系的变动可能性。

   归根结底,生命的这种绵延性,主要由其内在本能的“生命冲动”(élan vital)所推动。因此,它在本质上是质的多样变动性的呈现,因而也往往导向超越现实的多种异质倾向。实证主义所关心的重点,是现实的“客观”存在的对象或“事实”,而他们所依据的知识、理性和经验,都只能停留在对于事物的表面认识和“检验”,所以,这种方法虽然号称“科学”,但始终无法揭示生命的内在创造本质。

   生命的创造的进化,已远远超出实证主义的观察范围,而且也不同于海德格尔的现象学存在论。让·伊波利特(Jean Hypolitte, 1907~1968)在比较柏格森与海德格尔的时间观的时候,特别强调两者的生命观和时间观的差异。[19]

   伊波利特指出:海德格尔批判传统形而上学的努力,无疑推动了哲学家对生命的探索进程。但海德格尔仍然强调具有一定“主体”意义的单个性的特殊“此在”(Dasein)的中心地位,使生命的复杂性、偶然性、断裂性、重复性、深不可测性、突发性、细腻差异性以及多方向进取性等,都被“此在”的“在世生存”所限定。

   柏格森认为,实证科学固然难以理解生命的奥秘,而且,单个的“此在”的任何“抉择”、“诠释”和超验努力,也都无法掌握生命深层隐含的“非人性”创造力量。所以,伊波利特得出结论说:“整个柏格森哲学可以压缩成这样一句话:“哲学应该成为超越人的一般条件的努力。”(Toute la philosophie de Bergson pourrait se condenser dans ce texte: ‘La philosophie devrait être un effort pour dépasser la condition humaine’)[20]

   2.生命就是自我启动和自我限定

   生命不是现实存在中的有形体和客观对象,它不在它的目的、表现过程和终点中表现它的本质。生命固然有生有死,有时间和空间的存在形式及其限制,但它的本质却不在现实展现出来的“结果”、“形式”或“结构”上;生命的真正奥秘,深藏于其根源及其原动力。这是超越时空限制的“生命冲动”,它是其自身内部的生命倾向的自我表演,它始终是自我展示、自我决定、自我选择、自我限定和自我变动的多种趋势的力量合成。

   3.生命运动的可能性和不可预测性

   柏格森强调指出:生命始终处于运动中,而且,由于它的动向和绵延趋势只决定于内在的“生命冲动”,所以,生命属于可能性的范畴。传统的因果关系、前后系列观以及具体和抽象的对立关系等,都不能真正把握生命时间的本质,尤其无法揭示其可能倾向。正因为这样,柏格森很重视最新数学和自然科学对可能性、或然性、潜在性、偶然性和混沌领域的探索成果。

   柏格森曾经和彭加莱以及爱因斯坦等数学家、物理学家一起探索相对论、微积分、混沌理论等,试图从中受到启示,进一步说明生命的可能的复杂变动趋向及其内在根源。尽管如此,柏格森仍然不愿意停留在自然科学的现成成果上,更不打算简单搬用自然科学的公式。

   柏格森在他的《创造的进化》中尖锐地指出:“理智恰恰是以对生命的自然不可理解性作为其特征的。”(l’intelligence est caractérisée par une incompréhension naturelle de la vie)[21]生命的复杂性和变动性的真正根源,既然内含于生命自身之中,那么,人们没有任何理由非要在生命之外,把生命当成被某个主体的观察和研究的“对象”,“从外部”对它进行指手画脚的“说明”。柏格森坚信传统科学对生命的研究方法将是徒劳无益的。

   由于柏格森一直受到法国的心灵哲学(philosophie de l’esprit)的教育和影响,又对理性主义和经验主义缺乏信心,使他宁愿诉诸于从普洛丁以来的神秘主义。

   近50年来,法国及西方哲学界在重新评价启蒙的过程中,针对启蒙时代前后对神秘主义的排斥以及现代性思想本身的悖论的日益暴露,对神秘主义的研究呈越来越强的趋势。重新评价启蒙是与重新评价神秘主义、非理性主义同时进行的。同样的,对柏格森哲学的重新评价,特别当涉及极其复杂的生命论题的时候,越来越多的思想家同意柏格森的看法:不能排斥神秘主义的积极意义。[22]

   4.生命的基本形式是绵延

   生命的绵延不同于时间。时间虽然也表现绵延,但它只是从“量”的多样性(multiplicité quantitative)出发,因此它只是属于数学的研究对象;与此相反,生命的绵延是从质的角度,是质的多样性(multiplicité qualicative)的表现。柏格森指出,生命的展现过程,就是“维持自身”(La vie est maintien de soi);而维持自身就是在它自身范围内实行自我开放和自我展开。一切生命过程,都是力图通过自身的维持和延续,来不断弥补和补充生命自身的欠缺。在这个意义上说,生命就是“活着”,就是“延续生存”(survivre)。这就是“绵延”(la duration)的本意。

   这就意味着:生命从来不是一次性完成的,它不是通过一次性的创造活动就可以一蹴而就。生命需要在它的绵延中实现一再的更新化的创造活动。正是通过一再的超越,永不满足地实现更新,生命才能克服原先的欠缺,不断地弥补其生存中所感受的“不满”,填补其部分的“空虚”,也补偿其消耗的部分。正是在这个意义上说,柏格森的生命冲动理论,一方面不同于达尔文进化论,因为进化论排斥“超越”;另一方面也不同于基督教神学所说的神创论,以为万能的神只需在一次性的“创世”奇迹中,就可以完备地和一劳永逸地造出一切事物。

   柏格森所主张的生命绵延是指生命存在过程中的不断超越。所以,绵延也是“超验”(la transcendance)。

   5.生命的自由本质

   在可见的生命现象背后,究竟是什么始终维持和延续生命本身的存在及其创造活动?柏格森在30岁的时候发表的《论意识的直接材料》开宗明义宣称:“我们必须通过语词表达,而且我们往往要在空间中思考。也就是说,语言要求我们在观念之间,确立像物质对象之间的明确间断性那样的清晰的区别性。采纳这些,固然有利于实际生活,而对大多数科学来说也是很必要的。但是,我们不禁要问:由一些哲学问题中所产生出来的各种不可克服的难题,难道不就是因为人们往往硬要把本来不占据空间的现象固执地在空间中堆积起来吗?……为此,在各种问题中,我们选择了形而上学和心理学共有的自由问题。我们试图借此指明,在决定论者及其对立派之间的所有争论,都蕴含着对延续和广延性、连续性和同时性、质量和数量之间的预先的混淆。一旦消除这个混淆,人们也许可以看到:一切旨在反对自由的言论都将烟消雾散。”[23]

   在柏格森看来,历史上围绕人和世界而发生的一切传统哲学争论,其目的无非就是试图寻求剥夺生命自由的论据。相互对立的旧形而上学的理论的共同点,就是柏格森所揭示的上述一连串的“混淆”,即通过他们的时间和空间的论证,把生命的历程纳入他们所设计的各种时空学说中,以达到剥夺生命自由的目的。柏格森创立的生命哲学,旨在驳斥传统形而上学的两大对立派别即决定论及其对立派,使生命真正摆脱他们所设置的圈套,不再相信他们所散布的关于延续和广延、连续性和同时性、质量和数量的相互混淆的传统论述,获得真正的自由。

   生命在本质上就是一种自我决定和自我创造的独立单位;也就是说,归根结底,生命是自由的。

   为此,柏格森对康德的自由观进行批评,因为康德一方面混淆了时间和空间,强调在经验的感性时空系列中,人受到因果性和必然性的限制,没有自由;可是,另一方面,康德又把自由推到时空之外的领域,以为只要人终究遵循理性,归属于理智世界,就可以独立于自然规律而获得自由。[24]

   但生命的自由性恰恰来自它的非空间性和非时间性。生命超出了空间和时间系列的范围,不需要具有连续系列性质的空间和时间的约束,也不需要前后左右的顺序性和秩序性。生命的自由使它可以交错重叠、毫无秩序地存在和展现,就像后来德勒兹在他的《论折叠》的著作中所描述的那样。[25]

   生命的自由建立在心理状态的强烈紧张性(l’intensité)和意识状态的多质多样性(la multiplicité)的基础上。因此,《论意识的直接材料》的前两章先逐步地论证完全不同于物质的心理和意识的特殊性,然后,柏格森才清楚地论证自由的本性。

   在纪念柏格森的《创造的进化》发表100周年时,法国科学院院士兼法国哲学会主席贝尔纳特·布尔乔亚指出:“柏格森的自由观是与他的生命自我创造观相一致的。对柏格森来说,生命的存在就意味着创造,也就是摆脱进化论所说的自然选择规律,只凭借生命自身的自由创造,就可以实现生命自身的存在方式。”[26]生命的绵延就是不停顿地创造的延续,是一次又一次的事件的重演和更新。每次创造都由生命自身开始,无需以前期的生命创造作为基础或出发点,也无需决定于外在的规则。所以,每次创造都是一个正在进行中的自由行动。

   三、“另类”的现象学研究

   如果说柏格森未能与分析哲学合拍,那么,他在很大程度上倒是与现象学不谋而合。但是,柏格森又在许多基本问题方面,异于胡塞尔。

   柏格森和胡塞尔一样,从小就显示其数学天才,并热爱自然科学。但他对自然科学的看法,既根本不同于笛卡尔,也不同于18和19世纪大多数自然科学家的观点,甚至也不同于胡塞尔。他反对唯科学主义、唯物主义和实证主义,也反对各种理智主义哲学,反对主客体二元对立的传统思维模式,同时又反对胡塞尔过多地沉湎于“纯粹意识”中。

   柏格森的生命哲学,强调的是以发自生命本能的意向性为基础的直观性。在柏格森看来,本能直观的珍贵性,就在于它为我们直接地开辟了通向心灵深处的复杂运作的神秘道路,同时,发自本能的意向性也是生命自身的自然需要所决定的。所以,依靠生命意向性的直观性,才可以真正保证完全不受任何外来的观念干扰,达到“回到事物自身”的地步。

   由此可见,柏格森进一步明确地将直观性与心灵的自然能力连接起来,他比胡塞尔更彻底地反对各种传统“意识哲学”或“主体中心主义”,宁愿在复杂得多的情感、意志和本能中,寻找生命之所以有可能与其相遇的对象相契合的基础。

   在当代法国哲学界,从萨特和梅洛-庞蒂起,就高度重视柏格森在现象学方面的思路。

巴黎第一大学教授巴尔巴拉斯指出:“我们可以说,柏格森和现象学的共同点,就是经验问题;这一问题也是他们的共同出发点,因为经过经验问题,(点击此处阅读下一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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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章来源:《中国哲学年鉴200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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