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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义桅:论软实力悖论及其中国超越

更新时间:2017-02-07 00:12:09
作者: 王义桅 (进入专栏)  
除了富布赖特、汉弗莱等政府项目外,美国私人基金会发达,便于在社会层面开展公共外交。二是通过公开手段。美国多“阳谋”,少“阴谋”。三是运用公共资源。新公共外交(公共外交2.0)特别推崇YouTube、Facebook、Twitter等网络新手段。

   美国软实力的道、理、法、术,有不少值得中国借鉴和学习的地方。比如,将美国意志与国际社会意志相结合,追求普适性。对中国的挑战就在于,提出一整套“源于中国、属于世界”的核心价值观。为此应淡化核心利益,多讲核心价值;淡化民族特色,多讲国际社会。同时应努力追求普遍性,在共同利益之上追求共享价值;隐化国家性,多以民间渠道与国际社会平等沟通和对话;把握时代性,充分发掘我公共外交的后发优势与文化优势,与时俱进地反映多数国家的多数人意志。中国是公共外交的后来者,是美国的学生。但是,中国公共外交弱在理、法、术,而强在道。这就是中国的软实力优势。古人云:“大道之行也,天下为公”。更一般而言,软实力概念具有浓重的国家性。中美欧国情不同,历史文化各异,软实力概念便折射出种种差异来,见表1。

  

   实践表明,一国立国之道直接塑造其公共外交形态。法国以文化立国,美国以价值观立国,故法国公共外交强调语言、文化,而美国公共外交重视价值观输出。除了国家性外,软实力概念还具有鲜明的时代性。一国的软实力取决于该国多大程度上代表世界先进生产力发展要求、代表多数国家的多数民意、代表人类共享文化价值观。公共外交发达程度因而取决于一国对时代本质的把握和人类普遍意志的折射。所谓弱者无外交,基本上也适用于公共外交。弱国的公共外交主要表明“我存在”,旨在不被遗忘;次弱国家的公共外交则告诉世界“我是谁”,希望增进了解、引起注意、避免误解;强国则展示“我拥有”,一方面是引以为豪,另一方面可兹与人分享;而领导性国家则以“我行你也行”的理念引领他国人民去探索梦想、激发羡慕和追随。这一点,从上海世博会上各展馆内容和反响,即可明了。

  

四、中国软实力悖论


   中国崛起,既具有历史上大国崛起的共性,也具有中华民族复兴的独特个性。这是分析中国软实力崛起的时空背景。共性:崛起国家引发守成和衰落国家的担忧是正常的,当年的美国也不例外。对崛起的恐惧是国际关系史的常态。其结果,崛起的硬实力往往导致受损的软实力。个性:中国崛起是文明复兴,正在颠覆西方中心世界观。其结果,普世的成为地方的,神圣的变成虚伪的,自我变成他者。过去,欧洲人认为,中国力量上(GDP)、技术上(R&D)乃至制度上(中国模式)都在赶超西方,但道义上无法企及西方,因为不能提出像西方那样的普世价值体系。现在,“中国软实力威胁论”又在欧洲蔓延,认定中国威胁的真正源泉是走出西方之外的替代选择之路,集中体现在对西方普世价值神话的挑战上。

   西方心目中的“中国威胁论”有以下不同版本:

   ——中国威胁论Ⅰ:中国发展不可持续,因为中国没有像西方那样的核心价值。因而对中国的人权、民主甚为关心,希望通过接触中国而塑造、输入核心价值体系。

   ——中国威胁论Ⅱ:中国存在自己的核心价值体系,但是不能普世化,并且否定普世价值的存在。中国于是成为西方普世价值的公敌。西方对华接触,就是要将中国纳入西方普世价值体系。

   ——中国威胁论Ⅲ:中国提出类似西方的普世价值观,如“中国模式”概括的,并且极力推广,取代西方的统治地位。正如彭定康所言,中国的潜在威胁,不在于其廉价的出口货物,而在于民主的灭亡,在于中国传扬着不需要西方的民主也可以致富的理念,这是对西方最大的威胁。西方人于是担心“中国统治世界”,主张西方须自强,继续占据道德高地。

   在这种话语霸权体系下,中国便处于“三元悖论”困境:无论有无核心价值,无论如何对待普世价值,都成为西方世界的威胁。不破除这种价值悖论,解释清楚“价值普世性”与“普世价值”的关系,便无法让西方人对中国崛起放心,心悦诚服地接受中国崛起,也就不能消除西方担忧———中国崛起是否在重复历史悲剧?中国提出和平崛起、新型大国关系,就是针对此。如今,中国既同国际产业链底端的发展中国家竞争,又在与中端的新兴国家竞争,随着国际竞争力的提升,开始与高端的发达国家竞争,导致中国处于“四面楚歌”的境地,这不是中国软实力的问题而是中国发展打破了原有利益、权力格局的自然过程。超越三元悖论,必须确立中国特色的软实力概念和理论体系。

   为何老强调中国特色?政治上,我们强调“中国特色”开始是针对苏联体制而言,后来上升到“不干涉内政”的原则和不输出“中国模式”的承诺,中国特色的时代内涵特在哪里?

   首先,中国不仅是民族国家,更是文明型国家。中华文明不仅连续不断,未被完全殖民,更重要的是一种世俗文明。中国崛起是世俗文明的崛起,这是最大的特色。今天,中国共产党的领导,就是这种世俗文明在政体上的体现。其次,中国是社会主义国家。坚持社会主义制度,是中国政治的鲜明特色。故此,我们强调社会主义核心价值观,自由、民主等是社会主义理解的自由、民主,不能等同于西方的自由、民主。尽管自由、民主具有普世性,但并非普世价值。以所谓的普世价值,反对中国特色,是政治意识形态斗争的焦点。再次,中国是超大规模社会,具有超长历史,正在走出一条有别于历史上其他国家的独特的现代化与民族复兴之路。中国崛起本身因而丰富了现代化与民族复兴的内涵,也在鼓励其他国家走符合自身国情的现代化与民族复兴之路。从这个意义上说,中国特色就是中国最大的软实力。当今世界乃至人类历史上,能有资格称自己为特色的国家不多。中国特色超越了一般国家的个性具有鲜明的中国内涵与时代色彩;强调中国特色,体现了中国的自信、自觉、担当。

   先说自信。中国特色充分表明“三个自信”———中国特色社会主义道路能走通、中国特色社会主义理论能管用、中国特色社会主义制度能不断焕发活力。三个自信,折射的是文明自信。历史上,中华文明成功将外来的佛教包容为佛学、禅宗,近代又将马克思主义中国化,这就是中华文明的包容特色与包容能力,现在完全能够以第五个现代化———治理能力与治理体系的现代化,将西方普世价值包容为人类共同价值。

   再说自觉。现在的中国,颇似170年前的美国。当时,美国开启了脱欧洲化进程。美国诗人爱默生1837年在哈佛演讲时说:“我们依赖的日子,我们向外国学习的漫长学徒期,就要结束。我们周遭那千百万冲向生活的人不可能总是靠外国果实的干枯残核来喂养。”爱默生说的外国是指欧洲,表明美国自独立战争以来迈入精神立国阶段。现在的中国,强调中国特色,正是表明告别鸦片战争以来中—西、体—用的二元思维与接轨、转型的迷思,自觉践行社会主义,在国内外倡导公平正义,并结合传统“公天下”思想,实现中国的精神立国。

   再说担当。我们讲的中国特色,绝非排他,恰恰相反,是强调和而不同、和谐共生。兼收并蓄、融会贯通,是中华文明之所以长盛不衰的原因。中国特色是源于中国而属于世界,是全球化时代对“张载命题“的有力回答:为天地立心,就是去挖掘中华文明与中国价值的世界意义,探寻人类共同价值体系。为生民立命,就是全面建成小康社会,彰显中国的人权、国权;为往圣继绝学,就是实现人类永续发展,各种文明、发展模式相得益彰、美美与共;为万世开太平,就是推动建立持久和平、共同繁荣的和谐世界,实现全球化时代的“天下大同”。一般认为,“软实力”主要包括以下几种内容:一是文化的吸引力和感染力。二是意识形态和政治价值观的吸引力。三是外交政策的道义和正当性。四是处理国家间关系时的亲和力。五是发展道路和制度模式的吸引力。六是对国际规范、国际标准和国际机制的导向、制定和控制能力。七是国际舆论对一国国际形象的赞赏和认可程度。

   结合中国国情,中国软实力资源主要有三:

   一是博大精深的中华文化。中华优秀传统文化是中华民族的文化血脉和精神基因,需要在新的历史条件下进行创造性转化和创新性发展。当然,喜欢传统中国文化,不见得喜欢现在的中国。让传统中华文化塑造现代中国形象,还真得好好琢磨。

   二是形成中的中国模式。正如“一带一路”倡议在世界上引发广泛而积极反响所显示的,中国模式越来越具有世界意义,成为中国软实力不断生长的来源。当然,中国模式在不断形成、不断完善中,具有极大的开放性、包容性和普遍意义,将不自觉地对其他国家,尤其是后发国家和新兴国家产生巨大的吸引力。越来越多的国家从中国成功中找到了西方现代化路径之外的选择,积极学习、借鉴中国模式。真所谓,桃李不言,下自成蹊。我们对此要有足够的耐心和信心。

   三是现在提倡的中国梦。中国梦给世界带来机遇、惊喜和希望。这是未来中国软实力不竭源泉。这一过程,既是中国不断完善自身核心价值观、身份和认同的过程,也是外界不断理解、认同和接受乃至欣赏中国价值观的过程。中国梦要求中国是一个创造性民族、浪漫性民族,既要弘扬原生文明,又要实现文明的创新驱动、转型发展,任重而道远。

  

五、中国软实力理论的构建

  

   厘清软实力概念的国家性、时代性,呼唤我们努力构建中国的软实力理论。无论特色与否,中国的理论要超越美国。但是,构建理论出发点,恰恰不能太强调“特色”。

   (1)软实力的逻辑起点:客体主义——这是中国软实力理论的哲学基础。不同于美国软实力以先验论强调单方面输出,中国软实力理论强调尊重对方,反对自以为是,不将自己意志强加于人,让对方从中国发展自主找到自我认同。

   (2)软实力的思维过程:关系主义——强调互动学习,重视印象、情感构建的相互性,既希望对方尊重自己的感受,也倾听、尊重对方的感受。

   (3)软实力的实施理念:包容性——评价软实力的结果是包容性。为此,中国致力于包容性崛起,软实力具有鲜明的防御性。

   (4)软实力的追求目标:和谐性——软实力的目标不是试图同化对方,而是追求和而不同的境界。

   总之,中国软实力理论构建必须去美国化,寻求时代使命与传统文化的有机统一,从逻辑起点的客体主义、思维过程的关系主义、实施理念的包容性、追求目标的和谐性等方面,客观上呈现鲜明的中国特色,从一个侧面为多元化世界建设做出中国应有的贡献。应然与实然,总是存在鸿沟。具体表现而言,中国软实力的实践及理论均存在显著的制约因素:从国际层面而言,观念转变滞后于力量格局,中国崛起的硬实力尚需时日转化为相应软实力;从中国与世界关系而言,中国改革开放基本上还是按照以西方游戏规则为主导的全球化逻辑展开的,故长期以来会产生一种路径依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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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责编:陈冬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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