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万昌华:顾宪成与晚明东林党之形成

更新时间:2017-02-06 18:45:45
作者: 万昌华 (进入专栏)  

  

   关于东林党结党干预朝政的议论,在明代此后的几十年里不曾中断。清后期的许善长虽然是站在污蔑东林党人的立场上讲话的,但在反映此历史上却是真实的:“明末东林党祸惨酷尤烈,竟谓天子可欺,九庙可毁,神州可陆沉,而门户体面决不可失,终至于亡国毁室而不悔,虽曰气运使然,究不知是何居心也。”[15]

  

   二、顾宪成与东林党的创建与发展

  

   顾宪成的所以成为我们前面提及的晚明政治史与思想史上之重要人物,与其几十年不间断的创党与发展党有根本性关系。就像白寿彝总任主编的《中国通史.明时期(下)》中所言,“他一生致力于政治团体‘东林党’的创建和发展,是晚明党争中至关重要的人物。”

  

   顺便说明一下,顾宪成所创建的党,与胡适先生1947年7月《两种根本不同的政党》一文中所说的近代欧美甲党有相类似之处。东林党没有确定的人数,也没有党籍可以查考;二是我们这里所言的顾宪成创党,更多的是指他的不断联络同志、培养新进,与不断聚合离散的同道人之举。

  

   以上已提及,主要是在李三才入阁事件前后,部分言官开始讲顾宪成与李三才结党。另外,《明史.孙丕扬传》中也讲:“南北言官群击李三才、王元翰,连及里居顾宪成,谓之‘东林党’。”[16] 但实际上东林党的事情并非如此的简单。就像本人以前在《李三才与万历皇帝爪牙的博弈及其意义——由李三才诗碑等泰山题刻说开去》所指出过的,顾宪成与李三才、赵南星、姜士昌、邹元标等东林党的骨干成员,他们自青年时代就是志同道合的同志。他们之间就已结成了关系紧密的政治派别。以后,他们也都是同声相应同气相求的同志与战友。

  

   尤其是顾宪成与李三才,二人相交甚早并过从紧密。早年曾在京城的一个政府部门中任职,并且同住一舍。李三才是万历二年进士的,不久成为户部主事。顾宪成万历八年中进士在吏部研修之后,不久也到户部任职。二人其间曾一起参与了《万历会计录》的编纂。

  

   万历十一年,因上疏弹劾阁臣张四维和申时行儿子的科场事,魏允贞与李三才先后受到左迁外官的处分,顾宪成曾奋不顾身,为之求情于与自己有座主门生之关系的申。

  

   万历二十二年六月被削籍为民之后,顾宪成曾避暑北京通州张家湾,直到该年九月天气凉爽之后才回其江南老家。有研究者称,顾这段时间是应李三才之邀住在李张家湾的家中休息来。研究者这样的说法可信。比如,顾曾在《与吴怀野光禄》的书信中写道:“淮抚旧居燕中,今现居张家湾。南北缙绅往来所必由。始亦多信人言为实,及是过而阅焉,辄为哑然而笑曰:何图阿房郿坞?仅仅若此。”[17]从此话中可以看出,顾宪成对李家情况相当熟悉。

  

   关于二人在户部期间思想观点的一致,以及二人与其他东林人密切关系的形成,顾宪成年谱中有这样的记述:万历“九年辛巳三十二岁在户部本科。主一切章奏……时丁丑(万历五年)建言被杖诸君子若继山沈公思孝、定宇赵公用贤、南皋邹公元标,皆絓察籍。公与同舍修吾李公三才、养冲姜公士昌,深为不平。明年侪鹤赵公南星入署,语辄扼腕。自是数公遂与朝局党论相终始。”[18]

  

   在以上“自是数公遂与朝局党论相终始”记载基础之上,有研究者指出,“正是在户部和吏部任职的这几年,顾宪成先后与赵南星、李三才、姜士昌等人共事,并对沈思孝、赵用贤、邹元标等人的气节和行为表现出了赞许和钦佩之情,随引为同气……也就是这一段共事的经历,以及他们之间相互称许、相互支持的行为,为后来的所谓东林集团的形成奠定了初步的基础,后来的东林党人只不过是在此基础上对人员的进一步扩充和程度的进一步密切加深而已。”[19] 甚是。

  

   我们前揭的顾宪成首倡修复无锡东林书院,联络同志在其中讲学,并且每年于其中大会吴中士人。这是学术活动,同时也是政治活动。一事而二意。顾宪成的此类活动开展甚早,始于其中进士之后的为官初期。

  

   亚里士多德讲,“人是天生的政治动物”,意思是说人是天生离不开政治活动的种群。顾之做法符合此亚里士多德法则,而其弟弟顾允成所言当时情况,“今人讲学任是天崩地裂他也不管……在缙绅只明哲保身一句,在布衣只传食诸侯一句”,虽然秦代以来两千余年在中国不曾发生根本变化,但却是人类社会的畸形状态,违反人性。[20]

  

   顾宪成与福建漳浦刘庭兰(字国征、号纫兰)、河南南乐魏允中(字懋权、号崑溟)是同年进士。最初几年在北京任职时,他们都对时政非常关心。他后来在《哭刘国征文》一文中回忆说,“当是时,天下滔滔,上下一切以耳目从事,士习凌迟,礼义廉耻顿然欲尽,吾三人每过语及之,辄相对太息或泣下。”[21]

  

   另外,顾宪成还在《小心斋札记》中回忆此时的有关情况说,“相国(申时行)一日入阁,张江陵问曰:闻新进士有三元会,知之乎?每日取邸报,递相评骘,自以为华衮斧钺具在其手,此皆贵门生也。相国曰:不知也,是为谁?江陵因举予及魏崑溟、刘纫华三人以告,盖予三人并举乡试第一,故谗者从而为之辞云。相国笑曰:皆迂腐书生耳。江陵发问时意甚不平,致是稍解。”[22]

  

   请假返乡的万历十一年至十四年期间里,顾宪成也不曾忘论学交友与培养后进。《顾端文公年谱》的万历十一至十四年间各条中,记有其回家的“出都之日书约魏公懋权,会于临清,偕行至张秋,访孟我疆,论学两日”;“抵家后,同邑安希范来问学”;“丁长孺元荐是岁读书泾上,公假馆而训督之”;“宜兴王永图年十四岁,公携归,抚而教之”;“讲学泮宫”等内容。

  

   被削籍为民回家、修复东林书院之前的一段时间里,顾宪成与在籍弟弟顾允成则是创办同人堂课士,同时会南浙诸同人讲学。

  

   《顾端文公年谱》的万历二十五年条中记道,顾宪成课士同人堂期间“弟子云集”,“昼则书声琅琅如也,夕则膏火辉辉如也,过者停舟叹羡,即行旅皆欲出于其途”。期间受学而后来成为知名历史人物的有缪昌期、马士奇、张可大等。缪昌期死于与宦官魏忠贤的斗争,马士奇死于李自成攻破北京之时,张可大死于与吴桥兵变的叛军作战。

  

   万历二十六年八月,顾宪成曾会南浙诸同人于无锡惠泉(今无锡市惠泉公园),在会上作《质疑编》。是时吴中盛行太仓人管志道的人性无善无恶之说,而管的说法由于“实专宗佛氏”而常导致人行为上的犬儒主义。顾于是在《质疑编》中用孟子的人性本善之说对之进行驳斥。另外,顾还在此次会上讲道:“君子友天下之善士,况于一乡。我吴中尽多君子,若能联属为一,相牵相引,结天地之善脉于无穷,岂非大胜事哉。”[23]

  

   顾与沐所编年谱万历三十二年条中的如下内容,既是顾宪成早年努力联络同志进行创党历史的记录,也是东林书院恢复后该党力量进一步壮大的体现:十月“九日十日十一日大会诸同人于东林书院,作东林会约、东林商语”;在此前,“八月,之淮安。修吾李公方抚淮兼总漕运。于时朝讲久废,矿使四出,封疆渐危,公不胜忧虞。尝言:李是豪杰、位上人,庶几责以弘济时艰。故不远千里就商。盖其生平实有相信者。札记曰:‘余往在都下,见许敬庵(许孚远)便自觉放处多,见李克庵(李桢)便自觉轻处多,见孟我疆(孟秋)便自觉浓处多,见吕新吾(吕坤)便自觉腐处多,见张阳和(张元忭)便自觉偏处多,见邓定宇(邓以赞)便自觉浮处多,见魏见泉(魏允贞)便自觉怯处多,见魏崑溟便自觉低处多,见刘纫华便自觉鬆处多,见孟云浦(孟化鲤)便自觉粗处多,见唐曙台(唐伯元)便自觉躁处多,见赵侪鹤(赵南星)便自觉局处多,见邹大泽(邹观光)便自觉浅处多,见姜养冲(姜士昌)便自觉嫩处多,见李修吾便自觉小处多。今二十余年往矣,果有瘳于万分一乎?抑犹然故吾乎!日月如驰,衰病交集,静言思之,尚复何待!此余所为寤寐反侧而不敢以晏然者也。’”[24]

  

   顺便指出,上述记载除了体现当时东林党组织活动的意义之外,还如我们以前在文章中所指出过的,首届东林大会的召开与当时的封疆大吏李三才的支持有直接关系,东林与李三才二者一体密不可分。

  

   三、顾宪成的朴素政党理论

  

   除了结交同志、加强联络与培养新秀等组织层面的创党活动之外,顾宪成还有自己的政党理论,这也可以看做是其创党活动的一个组成部分。用某团体的话讲来,是思想与理论建设。

  

   近代西方,有美国杰佛逊的“基于人性,一个自由和深思熟虑的社会必须有反对党”的提法。[25] 在我国近代,则有梁启超的“政党者,人类之任意的继续的相对的结合团体,以公共利益为基础,有一惯之意见,用光明之手段,为协同之活动,以求优势于政界者也”的论述。[26] 在中国中古后期的顾宪成那里,已经有了与之相类似的朴素政党理论。

  

   修复东林书院之后,万历三十三年,顾宪成与弟弟顾允成又曾于书院旁的苏家巷拓地建成教书堂,将原来二人在老家课士的同人堂移入,名其曰丽泽堂。在其中“月课多士。未进者得拔第一,文誉立著,辄青其衿,故士皆争自奋起,所奖成孤寒甚众。”[27]

  

   丽泽堂与东林书院一样,也是前人用过的老名字。比如北宋后期诗人王之道的书屋叫丽泽堂,[28] 南宋思想家吕祖谦与其弟弟吕祖俭先后主持的浙江金华著名书院丽泽书院原来也叫丽泽堂。[29] 但是,顾宪成却赋予了它新的更广阔的内涵。在为之而作的《丽泽衍》中,顾宪成重点讲了交友与群的重要性。更进一步,交友也就是结成团体组织,人们在其中互相激励,思想上互相帮扶。

  

   其在《东林商语》的《丽泽衍》中写道,丽泽是出于《易.兑卦》之词,“丽泽,兑也”,又讲“兑,泽也”,兑卦的行状是两个泽(两个长的横上面排列两短横)相连之状,两个泽相连则水脉相通,“生理津津”,水流溢出,此乃大“说(高兴)”;“君子观其象而以朋友讲习,讲是研穷讨论功夫,习是持循佩服功夫。曾子曰:以文会友,言讲也。曰:以友辅仁,言习也。朋友讲习,互相滋益,生理津津。有说道焉。此人心本然之兑,恰与造化同符也。请衍其说。自古未有关闭门户,独自做成的圣贤。自古圣贤,未有离群绝类,孤立无与的学问。所以然者何?这道理是个极重极大的勾当,须用大家帮扶,方可得手。”[30]

  

顾宪成在《丽泽衍》中接着说,交友相结是人成其为人的一项内在之需。君臣、父子、夫妇、兄弟之中有“专主”,君臣之义、父子之亲、夫妇之别、兄弟之序中有“专属”,特定的主从关系在其中存在。但是,说到朋友和讲习,则有着超越朋友个别关系的普遍性关系存在。那就是,(点击此处阅读下一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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