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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少杰:网络社会的时空拓展、时空矛盾与社会治理

更新时间:2017-01-16 11:23:19
作者: 刘少杰 (进入专栏)  
传递经验生成于缺场的网络活动之中,但其不能止于网络缺场空间,它一定能够影响甚至规定网民的网下行为。在近几年爆发的一些网络群体事件中,能够清楚地看到网络中形成的社会共识、观念互动和情绪共振对网下实际行动的导引和助燃作用。

   再次,网络交流还可以把在特定范围中形成的局部经验传递和连接起来,进而形成局部经验向全局经验的扩展。经验是人们在特定时空范围的身体经历和心理体验,当网络行为把人们在局部时空中形成的心理体验连接起来、传播开来时,起着瞬间放大的作用,而且放大的范围和边界很难被限制,尤其引起实地行动的串联与群聚时,其放大效应就更是难以阻挡。因此,网络的传递作用可以从心理体验和身体行动两个方面放大时空,起到在主观和客观两个方面扩展时空的效应。

   还应当进一步指出的是,网络行为促进的时空扩展,既有形式上的扩张展开,也有内容上的充实增加和复杂程度的提高。因此,网络化条件下的时空扩展,是形式上展开放大和内容上增加膨胀的统一。在信息交流相对闭塞的条件下,某些群体行为也可以发生时间延续和空间扩展,但是其中的矛盾关系、行动目标和价值要求,不一定能发生很快的转变,并由此而呈现相对稳定性。而在网络化条件下,因为来自四面八方、不断变化的海量信息持续向群体输入,改变和冲击着群体成员的价值要求和心理状态,因而使群体行动产生快速变化的不确定性。

   网络社会中的时间变化,是时空扩展更为复杂的问题。吉登斯曾经论述了当代社会因为高风险性而出现的时间观念的变化,即面对社会不确定性的大幅增加,人们对随时可能发生的社会风险怀有高度警惕的心理,在充满风险的社会环境中,人们不仅要经常对未来做出预测,而且还要不断思考过去的经历,并且还要左顾右盼地审视周围的环境。因此,人们对事件过程的感受已经不是传统哲学或经典物理学所论的由过去向未来的延伸,即时间是一维的,人们所感受的时间具有了三维性,时间具有了前后左右的延伸性。

   在网络社会,吉登斯论述的时间三维性已经不仅是人们的感受,而且还是一种线上和线下都普遍存在的实际过程。在线上的缺场空间中,信息从天南海北涌来,又向四面八方传开,人们目不暇接地通过川流不息的海量信息知晓过去、预判未来,同时还能知道周围世界的交织状态与复杂变化。并且,人们通过快速便捷的网络交流建立了保持广泛横向联系的网络共同体。人们还利用网络技术开展了形式多样的三维活动,“人肉搜索”就是一种具有很强搜索能力的三维性的网络行为,它既可以实现对过去经历的历史回溯,也可以展开对未来的一种推测预判,还可以进行对各种相关因素的细致搜寻。

   于是,网络社会实现了时间与空间的高度统一。时间是空间的发展变化过程,空间一定是在时间过程中变化着的空间,这种被传统哲学与经典物理学论述的时空统一观,在网络社会获得了更广泛、更加生动的现实性。网络空间是以时间形式表现着的空间,因为它的最突出特征是流动性,因此,场景不断流转的网络空间本身就是时间过程。而网络时间作为三维性的过程,又展开为一种空间状态。网络时间的三维性,使人们在网络交流中不仅要前思后想,还要环顾左右,并且不仅仅环顾身体直接触及的左右,而且要在一个广阔的空间甚至全球化视野中展开自己的思维与反思自己的行为。

   网络社会的时空三维统一性,增加了社会生活的复杂性和不确定性,而这种变化的后果之一是难以驾驭的社会风险。在传统社会,人们生活在相对稳定的地方空间中。在乡村乃至城市有地理边界的空间范围中,虽然时间过程从未终止,各种社会矛盾也不断发生,但人们总能在可以直接接触的生活条件中,或在相对稳定的周围环境中,看清其存在的现实根据。而当时间和空间直接统一于纵横交错的迅速变化之中,人们很难清楚认识和明确把握瞬息万变的复杂性与不确定性,贝克所说的“我怕”,已经成为广大社会成员在网络化时代挥之不去的社会心态。

   尤为重要的是,网络社会的时空扩展是在主观与客观两个层面同时展开的。哈维以城市化和后工业社会来临为基础论述的时空主观性,在网络社会表现的更为明显、更加重要。哈维把时空划分为:物质空间的实践(体验),空间的表达(感知)和表达出的空间(想象)。物质空间的实践,实质是人们在实践过程中可以直接体验到的物质空间;空间的表达,实质是人们对实际空间的反映,或者是人们对实际空间的认识;表达出来的空间,是人们通过理想甚或幻想而形成的表象空间。不难看出,第一种空间是物质空间,但因为是在实践过程中才能体验到实际的物质空间,因此,物质空间也同人们的主观性发生着联系。至于第二种和第三种空间,就是对空间的认识和对空间的想象,它们本身就是空间的主观认识与表达。

   网络经济特别是网络金融市场的快速变化,房地产的大规模开发和房价的迅速上涨,城市规模的急剧扩大与城市交通的拥挤阻塞,这些明显呈现在人们面前的时空扩展,对每一位生活于其中的社会成员都是客观存在的外在现象,人们很容易形成共同的时空扩展认识。与社会时空的客观扩展同时,人们的主观时空也发生了十分复杂的普遍扩展。然而,对主观时空扩展的研究却十分有限,以至于某些关于社会时空变迁的研究成果,往往流于外在性观察和表层性描述。

   康德关于时间和空间是人们头脑中先天的感性形式的论述,至今对于理解社会时空的变迁仍具有启发意义。康德认为,人类之所以能够形成关于现象的时空性认识,最重要的在于人们具有先天的时空感受形式。空间是外部感官的先天直观形式,时间是内部感官的先天直观形式。“空间实仅外感所有一切现象之方式。故空间乃感性之主观的条件,唯有在此条件下,吾人始能有外的直观。”“时间仅为内感之方式,即直观吾人自身及内的状态之方式。”“时间乃一切现象之先天的方式条件。”正是这一对感性形式把凌乱杂陈的感觉材料组织成了可以被观察的现象,人类才形成了关于外部世界的感性认识。

   对于社会时空研究,康德的时空观具有更加重要的启发意义。因为社会现象要比自然现象更为复杂,人类对社会现象的观察与思考,更加复杂地受到其主观时空观念的作用。人们能否用清晰的空间感和时间感去整理杂乱无章的感觉,是能否形成关于事物的生动表象或明晰现象的主观基础,也是能否形成明确概念和正确判断的主观前提。特别是在社会时空分化扩展的背景下,人们的时空感也处于多样化的变迁之中。并且,因为主观时空感受变化的差异性,必然引起对客观时空变化反映的差别或分歧,进而引起社会行动的对立排斥或矛盾冲突。

  

时空矛盾与社会治理

  

   客观时空的扩展是社会层面共有的普遍性,而主观时空扩展则是群体的特殊性和个体的个别性。因为主观时空扩展一定是基于群体和个体的认识活动而发生的,而群体和个体都是在特定时空条件中存在的,他们的时空观念都不可避免地受到局部时空和自身体条件的各种限制,并因此而具有特殊性和个别性。多种特殊性或大量个别性的时空观同时并存,也就生成了差异性和多元性的时空观矛盾。人们都是在特定的时空观中观察和感受社会时空变化的,因此,主观时空矛盾必然反映在人们对现实社会矛盾的认识和理解中,并由此形成对现实社会矛盾认识的差异与矛盾。

   特别是在现实社会因为利益分割、贫富分化、社会不公、制度安排不当等原因而导致社会矛盾比较复杂的形势下,以不同的时空观去观察社会矛盾产生的分歧就会更加严重。在当代中国社会,一些比较严重的社会矛盾本身就属于社会时空范畴的矛盾,而以不同的时空观去观察和理解这些社会矛盾,得出的结论往往大相径庭。诸如在征地拆迁、房地产开发、城市化发展、农民工进城、生态失衡与环境污染、贫富差距拉大与群体事件中发生的社会矛盾,都属于时空变迁、时空扩展中发生的社会矛盾,处于不同时空进程、时空位置或时空关系中。而对于这些时空性突出的社会矛盾,人们形成的认识和提出的主张常常尖锐对立。

   事实上,无论是官员还是百姓,也无论是富人还穷人,都是从自己特有的时空视野去认识和感受他们所面对的社会现象或社会矛盾。因此,问题的关键不在于是否在时空关系中去观察社会事实与社会矛盾,而在于是否认识到自己的时空观念或时空视野的特殊性、个别性与局限性。特别是那些占有重要资源、掌握特殊权力的社会成员,更容易把自己在特定时空视野中的认识扩大为或误认为社会共有的观念,并以之作为支配资源和行使权力的普遍原则,进而发生以个别对待一般,以特殊限制普遍,甚至以过去束缚现实的时空错位。而这种做法不仅不能化解社会矛盾,相反只能扩大社会矛盾。

   考虑到网络社会发展引起的时空扩展,如何正确认识时空扩展及其引发的时空矛盾与社会矛盾,就会变得更为复杂和艰难。缺场空间与在场空间并存而导致社会空间的双层分化,社会生活呈现空前复杂的不确定性和社会风险,这种形式和内容上的社会时空扩展,对于各种层面或不同条件中的社会成员都是共同的普遍性。更明确地说,在网络化的推动下,当代社会无论在时空的展开形式上,还是在时空所包含的内容上,都发生了空前规模的扩展。凡是在传统社会基础上形成的时空观念、社会认识和价值判断,在今非昔比的社会时空面前都应当做出调整,最起码应当不再局限于传统社会的在场边界性和相对确定性的限制。

   然而,事情不会这样简单。不仅人们对于网络化条件下的时空扩展有一个逐渐明确的认识过程,而且在传统社会基础上形成的时空观念又往往同某种利益关系或权力目的交织在一起,存在对现实反映的难以克服的滞后性。尤其重要的是,人们都是基于特定的时空观去面对社会时空的客观变化的,因此,这里又存在具有特殊性和个别性的主观时空观念同客观的时空变化的矛盾。而当一些人从特殊利益和局部时空出发,坚持用不适时宜的时空观念去对待已经发生深刻变化的现实时空矛盾时,不仅无法化解社会矛盾,甚至还会阻挡社会发展变迁。

   在近些年旨在化解社会矛盾的社会治理实践中,就十分明显地存在社会管理者时空观念严重滞后于现实时空发展的问题。首先,在开展了十余年的社会管理或社会治理实践中,很多人的社会观念还是停留在工业社会甚至农业社会的时空视野中。但凡提到社会问题、社会管理和社会治理,人们的目光通常都会聚集在具有清楚地理边界、实际物理存在和明确户籍人群的社区之中。实际上,这正是传统社会中形成的社会时空观念的局限。在工业社会和农业社会,社会成员及其社会活动绝大部分都是在具有特定时空范围和地理环境的城市社区和农村社区中存在的,也正因如此,芝加哥学派关注的街角巷尾的城市社区和费孝通描述的街坊邻居的乡村社区,不仅成为研究传统社会的典型形式,而且也是学界之外人们认识社会、管理社会的基本视角。

   然而,时下已是时过境迁,虽然工业社会和农业社会仍然在较大空间中存在,但网络化和信息化已经推进工业社区和农村社区都已发生了深刻的时空转变。不仅迅速扩展的缺场的网络社会已经远远越出了传统社会的时空视野,就是城乡社区的实地边界、存在状态和群体聚集也发生了日新月异的变化。在这种崭新的形势下,如果不突破传统社会时空观念,则无法看清楚城乡社会的实际存在,或者仅仅看到当代社会某个角落或某种层面,以其滞后于现实的时空视野去考察和社会问题和分析社会矛盾,只能形成某些不符合实际的认识,因此也就谈不上开展有效的社会管理或社会治理了。

笔者曾撰文指出,同社会治理的根本目标相比,城市社区管理包括网格化管理存在严重的局限。在从中央到地方的社会治理文件中,都很明确地宣称:社会治理要努力化解社会矛盾,要“最大限度激发社会活力、最大限度增加和谐因素、最大限度降低不和谐因素”。可是,这个十分明确的社会治理任务,却被集中执行于城市社区之中。虽然各级政府和社会组织在社区中开展了大量社会治理工作,(点击此处阅读下一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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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责编:陈冬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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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章来源:《社会科学战线》2016年第11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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