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胡玉坤:人民公社时期大田农作的女性化现象

——基于对两个西部村落的研究

更新时间:2016-12-20 01:12:20
作者: 胡玉坤 (进入专栏)  
妇女渠、妇女塘、三八水库、三八林等等,各省各县到处都是。积肥的任务大部分是由妇女承担的,涌现了大批劳动模范、生产能手,其中不少闻名乡里,甚至是誉满全国的高额丰产创造者。” [17]

  

   为了顺应“大跃进”的形势,1958年,A村和B村所在的县、公社和大队各级都纷纷推出了应景工程。农田水利建设、大办钢铁、深翻土地等各条战线都抽调了不少青壮年劳动力,一些未婚和已婚的女青年也投身其间。例如,B村男女劳力参与了合阳县有史以来第一座水库--白家河水库的建设。该工程于1958年4月破土动工,村里20多人构成的先头部队参加了水库前期的清基工作,到后期,上劳增至40多人。据村档案,1957年全村共有96个劳动力,这就意味着光这个水库工程就占用了一小半劳力。其余的劳动力还投入了大练钢铁及其他项目。

  

   像其他地方一样,“大跃进”期间,到了秋收时节,村里只剩下一些已婚妇女和老幼病残等辅助劳力。像其他很多地方一样,尽管婆姨们付出了艰辛的劳动,因劳力严重匮缺,不少庄稼还是未能及时从田里收割搬运回来。村志里就提到,棉花开白后无法全部捡拾回来,糜谷熟了落在地里也无力收,霜降后红薯没人挖也有不少烂在地里。[18]

  

   1958年,A村也派出了以男人为主的强大阵容参与了村内外的水库建设和大炼钢铁等工程。娘们硬是被动员起来走出家门参加各种劳动。就连身怀六甲的孕妇、有嗷嗷待哺小孩的母亲和家庭身份不好的小脚女人也都不例外。除了一般性的田间劳动,不少妇女还参加了深翻土地和村内小水库的建设。有的地方农地深翻得比坑还要高。回想起那段不寻常的日子,妇女们抱怨最多的就是忙得团团转,白天马不停蹄地参加集体劳动,晚上还要照管孩子和从事大量家务劳动。“你不去都不让,出工迟到了还会挨罚。”为此,“妇女孩子们吃尽了苦头”。所幸的是,A村粮食的糟蹋不像B村那么严重。

  

   继1958年狂飙突进的“大跃进”之后,乡村居民很快陷入了随之而来的三年大饥荒。但即便到了1960年,很多男劳力仍被捆在水利建设工地,日常农活只得由妇女等承担。当年下放到安徽六安县基层的何方,是这样回忆其亲历亲见的当地情形:

  

   “毛主席说‘妇女能顶半边天’,在我们那儿就不止‘半边’了。那里的农活基本上都是妇女干的。在我的印象中,还没有和男人一同劳动过。那男人跑到哪儿去了?原来是大办水利,按老乡的说法是上工地去了……男劳力都上工地了,农活就只能靠妇女……她们除生病或其他特殊情况外,一般都能做到服从命令听指挥,按时集合下地和回家吃饭。” [19]

  

   为了纠正男性壮劳力被调离农业生产第一线的偏差,中共中央1960年11月发出的《关于农村人民公社当前政策问题的紧急指示信》(简称《12条》) 明确指出:“凡是能用半劳动力和辅助劳动力的,都不应该用强劳动力,绝不能各行各业尽先挑选强劳动力,把剩下来的老弱妇孺用于农业生产。” [20]这显然是有的放矢地针对妇孺老弱在农业生产中“扛大梁”的弊端提出来的。

  

   紧接着,中共中央通过了具有人民公社宪法性质的两个发展蓝图,即1961年3月下发的《农村人民公社工作条例(草案)》和1962年9月通过的《农村人民公社工作条例修正草案》。它们都被简称为“农业六十条”或“农村六十条”,系此后20多年人民公社体制的主要政策依据。这两个文件触及社员代表大会女代表;男女有别的放假制度;女劳力的保护与照顾;男女整半劳动力的基本劳动日数及同工同酬等内容。

  

   《农村人民公社工作条例修正草案》第33条当与农作的女性化不无关系。该条载明:“生产队应该组织一切有劳动能力的人,参加劳动。对于男女全劳动力和半劳动力,都要经过民主评议,根据各人的不同情况,规定每人应该完成的基本劳动日数。在规定女社员的基本劳动日数的时候,要照顾到她们从事家务劳动的实际需要。生产队还要组织一切能够从事辅助劳动的人,参加适合他们情况的劳动,并且按劳付酬。” [21]

  

   《六十条》颁行之后,伴随“大跃进”运动的退潮,农村妇女参加集体劳动就开始步入了常态化和制度化的轨道。

  

   四、日常农作实践的女性化

  

   在人民公社体制下,尽管性别劳动分工生生不息,但“男人活”与“女人活”的性别界线却不是凝固不变的。由于乡土世界的性别规范、传统性别角色、性别偏见与歧视、文化程度低下、社会参与率低以及家务劳动的拖累等诸多劣势,妇女在获得经济机会方面总是处于劣势。无论垂直抑或水平流动,她们的机会都微乎其微。因男劳力时常被调派出村干活或致力于村域范围内的非农田劳动,传统上属于男人的活计时常被派给妇女去完成。

  

   经过长久的历练和经验积累,一些妇女成了生产能手,就连一些“男人活”也不在话下,在某些方面甚至具有足以向男人叫板的实力。从很多方面讲,她们对农田作业的贡献丝毫不亚于男性。照A村和B村一些村民的通俗说法,“生产队离了妇女的劳动都不行”。下面我们将从妇女在大田作业中所占的比例、妇女包揽的生产环节及女性化作物三个维度勾勒日常农作实践中的女性化主题。

  

   (一)妇女不成比例地沉积在大田劳动中

  

   在这个方面,B村留下一些翔实可信的历史数据。据B大队留存下来的《历史资料常用手册》,从1975到1981年连续七年时间里,女性在含农林牧副业在内的农业劳动力中所占的比例一直超过了半数(见下表1)。[22]而在现实生活中,实际涉足农田劳动的村民的性别失衡情况恐怕要比纸面上的记录严重得多,因为统计在册的男劳力有可能被各级基层组织或长或短调派出去从事其他劳动。例如,1977年的一份会议记录显示,当年3月,B大队共有215个劳动力,具体的原因和性别不详,公社共抽调了62人,接近总劳动力的三分之一(占29%)。

  

   下面的两则统计可进一步证实男女整半劳动力的性别之差。1976年2月,B大队男性整半劳动力共110人,若将半劳力也折成全劳力的话,共计100个;妇女整半劳力共130,若全部折合成整劳力共121人,也就是说,即便在男女整半劳动力年龄界定不对等的情形下,[23]女劳力的人手还比男劳力多出了21人。如前所述,这不过是按大队劳动力人数统计的保守数字而已。

  

   1981年9月的一项统计资料提供了更具体而微的证据。当时B大队第一生产队共有劳动力131人,在60个男劳力中有饲养员3人,猪场2人,羊场1人,菜地1人,还有外出放牧者7人。减掉上面14人,而且在不考虑人员外派的情形下,参与农田劳作的男性仅46人。相比之下,女劳力有71人,她们几乎全部致力于农田作业。

  

   到了集体化末期,伴随大队企业的长足发展,B村的这种性别失衡就愈加明显了。下表具体而明晰地反映了B大队1982年即分田单干当年非农田劳动从事者的性别差异。在34个非农工作人员中,妇女仅7人,约占五分之一(20.6%)。在这七个妇女当中包括一个妇女主任、一名赤脚医生、一名教师、一个机房工作者及三个苇箔厂工人。[24]假如再算上饲养员及不涉足农田劳动的大小队干部,致力于非农田劳动的男性人数会比妇女多得多。

  

   翻阅B村历史档案时笔者还发现一个有趣的现象。大凡统计了参与者性别的社员大会,妇女参会者的人数总是多于男性。值得注意的是,超出后者30人的情形也不罕见。这无疑是日常生活中更多妇女留在村里务农的一个有力旁证。70年代末的一份村级档案文书显示,抽取黄河水灌溉工程调走了大量男劳力,第一生产队的妇女不得不承担犁地等男性活路。

   村档案所承载的历史记忆虽有些支离破碎,却有根有据地印证了村民嘴里的口述。每当男性强劳力大批外出人手不够时,妇女们就会顶上去填补男人留下的空缺并负担起男性主导的活计,甚或挑起“大梁”。尤其是在“农业学大寨”期间,日常劳动的性别越界更是屡见不鲜。在B村,鉴于劳力紧缺,拉车送粪等重活长期以来都是由妇女承担的。

  

   这类稀松平常的事情在各地都屡见不鲜。在官方媒体中,也不难找到一些碎片化的报道。例如,《红旗》杂志1969年第10期刊登的一份调查报告称:黑龙江省兰西县团结公社卫兴大队能够参加劳动的妇女有258名,相当于全大队男劳动力的95%。从全大队劳力最多的第四生产队来看,全队有2640亩土地,62个男劳力。除了民工、水利、基建、饲养、积肥等专职人员外,能够常年参加农田劳动的仅28人。因有病、开会及临时抽调等原因,平时坚持出勤的仅20人左右。夏锄期间,不少男劳力出工在外,仅有十几个人参加了农田生产。全大队男劳力只铲了210亩地,其余1620亩全是妇女完成的,并且比原来规定的多铲了一遍。妇女被公认“是咱们生产上离不了的硬手,少不了的力量。” [25]农妇在日常农作中占多数的现象,在各地农村已成了见怪不怪的平常事。

  

   (二)庄稼种植的女性化环节

  

   打自妇女介入农田劳动之后,某些活计几乎成了专属于妇女的“女人活”。在一年四季的农作链条中,娘子军们承揽了一些必不可少的重要环节。像种地时的点籽,田间管理时的薅地,冬藏时的邵谷子和扦高粱等等,莫不如此。由于社会文化的建构,男人往往不愿意也很少染指这类“娘们活”。即便加入其中,他们也未必能撵上心灵手巧的妇女,有时还会与后者差一大截子。在这些方面,A村和B村何其相似。

  

   以A村为例,较之播种和收割,一年当中最忙最累的时候当属夏季的田间管理,其中又以薅地最为繁琐。薅地的主要任务是锄草、间苗和松土。谷子是A村交公粮的主要粮食,小米则是村民的主食(谷子脱皮后即小米)。虽比其他庄稼费时费劲得多,各个生产队每年都不少种的。尤其是雨水较多的年份,草苗齐长,薅地的任务往往十分繁重。

  

这项农活主要由不同年龄段的成年和未成年女性完成。每到薅地时,一帮帮小姑娘、大闺女、小媳妇、中年妇女乃至老年妇女都涌向田野。薅地是细活,(点击此处阅读下一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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