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于伟:往事并不如烟

—— — —追忆王逢贤老师

更新时间:2016-12-09 14:38:21
作者: 于伟  

  

我国当代著名教育学家、东北师范大学终身教授、我的授业恩师王逢贤先生离开我们快一年了。一年来,我积极组织编写纪念王老师的文集,有机会看到王老师的一些原始档案;为了拍摄王老师的纪录片,我和我的研究团队分赴北京、南京、上海、武汉和大连等地,走访王老师的故交、亲友和学生,对王老师的认识又进了一步。人们常借“往事如烟”来感慨时光的流逝,然而,每当我回想起王老师的谆谆教诲与殷殷嘱托,对教育基本理论问题尤其是德育研究的深度关切,不免思绪万千,往事历历在目。

  

一、追忆:初识王老师

   初识王逢贤老师是在 1983 年 9 月初,距今已有三十余年。那时,王老师给我们讲授《德育原理》。这年暑假,东北师范大学教育系由王老师牵头举办了一期全国性的德育原理研讨班,当时我是本科生,暑期在系里值班,参与接待工作,因此,对这个班有印象。王老师为这个班编印了约十万字的书 — —《德育原理纲要》。王老师给我们讲授《德育原理》课,用的就是这本书。这本书是以他发表的德育论文为主整理加工的。

   从20世纪50年代开始,王老师就研究撰写思想教育、德育方面的论文,譬如在 1959年,31 岁的王老师撰写的一篇长文《关于普通学校思想政治教育的几个问题》,发表在中国科学院吉林分院教育研究所编辑的《教育研究文集》第二集一分册上,写作的时间是1959 年 11 月,落款是“吉林师范大学教育系教育学教研室教师”。时隔 20 年,王老师在《教育研究》1979年第3期上发表了一篇非常重要的论文,题为《学校德育过程特点初探》。在这篇论文中,王老师提出了德育的多种开端,首次总结了著名的“知情意行”的德育过程论。如今,他主张的“知情意行”多种开端以及德育过程特点的思想,已经成为全国德育教材的重要内容,甚至成为常识,这是王老师对我国教育理论界、对德育研究的重大贡献,这篇论文也奠定了王老师在国内德育界的领衔地位。这篇论文也是王老师给我们授课的一个重要内容。

   王老师的讲课纲要第七讲是《教育爱和陶冶教育》。这一讲是以他发表在《吉林师大学报》(现为《东北师大学报》)1980 年第 2 期的一篇长文为基础,题目是《爱的教育,陶冶教育新探》。文中王老师谈了这样几个问题,即“救救孩子”与教育的信仰危机,提出“教育爱”是教育力量的“能源”,谈到了陶冶教育过程的特点,这一讲给我留下了深刻的印象。

   王老师还给我们讲了《少年期的本质特征和教育》,即第八讲,是以他后来在《教育研究》上发表的《少年期的本质特征与教育的几个问题》为基础的。这篇文章主要谈了该怎么看待少年期,王老师对此有很多重要观点。他主要围绕以下五个问题展开:少年期的本质特征是危险性还是独立性;少年期的自我意识和自我教育能力的培养;少年期是反抗性最强、最难教育的时期,还是可塑性最大、进行教育的最佳时期;王老师比较早地提到顺境和逆境对少年成长的利害分析;阐明了后来影响深远的“以防为主”,还是“放中有防”等观点。后来我跟王老师读博士,王老师跟我讲了这篇文章的来历。1983 年,王老师参加全国的一个会议,当时《教育研究》一位总编,觉得这篇文章非常好,就与王老师讲: “老王,你开完会路过北京的时候,在北京停两天,把这个稿子修改一下,在《教育研究》发表。”我在王老师那里看到过这篇文章的最初修改稿,而这篇文章发表之后也的确引起了较大反响。

   我那时是《德育原理》课的科代表,现在还能想起王老师在黑板上写“马卡连柯”、讲“教育爱”的情景。王老师的教学注重趣味性,深入浅出、融合大量一线的案例进行讲解是他授课的最大特征。譬如,谈到教育机智,他多次引用马卡连柯的话说,对孩子要学会用不同的说法讲“你过来”、 “你到我这里来”等,意思就是教师要有很好的教育技能、教育智慧和教育素养。王老师出题考试愿意使用案例分析题,因此,当《德育原理》这门课考试时,他就出了一些班主任的案例题目让我们解答。后来,博士生入学考试,王老师也用案例分析题来测试学生。王老师曾嘱咐我说:“你读书多是好事,但是不能猎奇,不能不求甚解。”三十多年前的这句话至今铭刻我心,时时惕厉自己:读书,愿意读书,读书多是好事情,但是不能不求甚解!

  

二、师恩:我的博士生涯与王老师

   1985 年,本科毕业之后,我留校做教育系分团委书记。1994 年初,当时我刚评上副教授,我就到王老师家去跟王老师说:我要考博士。王老师说: “你别考博士了,你做你学生工作吧,你能坐住板凳么?能做学问么?你以后还是当你的官吧。”搞研究就是要“坐冷板凳”。王老师就这样婉言谢绝了我的申请,我就没好意思继续坚持,所以,第一次报考博士就这样失败了。后来,也经常跟王老师接触,但再也没有提报考博士的事。

   我做东北师范大学教育科学学院党总支副书记的时候,有一次,院党总支要向学校推荐中宣部“五个一工程”奖候选论文,我向院党总支推荐了王老师一篇发表在《东北师大学报》1993年第2期题为《中国教育的现代化与跨文化交流结合点的探索》的文章,因为这篇论文被《新华文摘》全文转载了。该文是王老师在加拿大出席中加合作项目国际会议时发表的一篇重要报告。这篇论文报上去获得了中宣部“五个一工程”论文奖。王老师还去北京出席了颁奖典礼,我从中央电视台的《新闻联播》中看到了王老师的镜头。

   2000 年 6 月,我回到教育科学学院做分— — 92党委书记,跟王老师有了更多的接触。2001年10月的一天,王老师对我说: “你想不想读博士呀?你要想读我就带你。”我说:“我考!”我是1998年评教授的,好几年没有考博士的想法了。2002 年,我顺利考上了王老师的博士生。这是我人生一件大事情,使我有机会接受系统的、正规的、严格的学术训练,有更多机会跟王老师接触,向王老师学习。

   我家离王老师家不到千米,我经常是晚上六点钟以后到王老师家,基本上要待到晚上十点半,主要是听王老师讲,听王老师讲天下大事。正是在王老师的耳提面命中,我深切感受到老师博大的胸襟与开阔的视野,以及对人类文明的大问题尤其是对人的终极关怀问题的关注。王老师常说,自己能写出来的只是自己思想的十分之几,能说出来的只是自己思想的三分之一。王老师经历了新中国成立以来的历次运动,从王老师身上能看到那个岁月的知识分子难以摆脱的窘境,他们敢怀疑、想批判,但又不得不谨慎小心、如履薄冰。

   在读博士期间,给我留下深刻印象的事情,除了每周到王老师家中长谈,就是王老师给我们授课。王老师给我们主讲两门课,一门是大课 — —《世界教育理论重大前沿问题》,所有博士生都上;另一门课是小范围的,只给我们几个人上,叫《教育过程论前沿问题》。这两门课都是王老师从20世纪80年代带博士生始就讲授的。他讲课的内容均是关注国际及国内重大的理论问题,如“教育的新属性”、 “教育产业的性质”、 “教育先行论”、“教育投资论”、 “教育体制结构论”、 “教育功能全方位和重心移动论”、 “现代人的素质与教育目标论”、 “全面发展教育结构层次论”、“教育过程优化论”、 “整体教育改革论”、 “全程全人教育管理评价论”等,我们听了很受启发。我的博士论文选题就来自王老师《世界教育理论重大前沿问题》的第十七个专题— —“关于存在主义、后现代主义与教育理论的问题”。

   王老师的课挥洒自如、不拘一格,不受时间限制,他已将授课提升为一门艺术。王老师备课极其认真,他虽然讲了十几轮(到我们那时候讲了快二十年了),但每次讲课,他上课之前都要写提纲、查资料,往往要准备到半夜。第二天讲起来,王老师如果计划要讲四个问题,往往一个问题没讲完就到下课时间了。授课内容极其丰富,有很多他自己原创的思想,我至今还保留着听王老师课时所做的笔记。后来我不顾王老师的反对录制并保存下了王老师给博士生上课的音像资料。现在王老师不在了,我们能做的就是把王老师生前讲课的音像资料整理出来,这是我们学校也是我们国家教育理论界一笔难得的财富。

   在读博士期间,王老师的人格、观念和价值观对我影响极深。王老师专门给我们讲“读博士不能以拿文凭作为主要目的”。他强调:做研究生,特别是读博士,应当有献身教育研究的精神。他常说: “研究生不仅要做学问,更要坚持做人”; “学者的本色就是不做跟着感觉走的低俗人,而做一个对真善美和假恶丑爱憎分明的高雅人”。他主张, “在研究中淡泊名利,以学术为生命尽享治学之乐;坚定学术无禁区,对治学中的成败和风险,要做到不唯书、不唯上、不唯情,刚正不阿”。王老师还讲: “在攀登学术高峰的征途中,要做到不怕艰苦、锲而不舍,敢于独树一帜。”他说:“写博士论文不要怕失败,我主张博士论文失败了也可以给博士学位,无非是证明像自然科学一样,经过实验证明,有的方法是不行的,有的思路是不行的;我们要鼓励这种探索,难以保证所有探索都是成功的,不冒风险就没有创新,不冒风险就没有原创。”他认为,“‘学官’、 ‘学阀’、 ‘学痞’、 ‘学奴’、 ‘学贼’、‘学商’、 ‘学混’已丧失或出卖学人人格,不要沾染这样的习气。”王老师总嘱咐我要坚持读书,坚持思考,要坐住板凳。这些充分体现了王老师强烈的历史使命感,社会责任心,忧患意识,独立思想,批判精神,理论兴趣,创新勇气,以及对学生真心关爱、真正负责和诲人不倦的师道风范。

  

三、铭心:我参与王老师著作的整理出版

   在读博士期间,我遇到了一件事情:人民教育出版社在“十五”期间设立了一个国家重点图书出版规划项目,这个项目叫“中国当代教育论丛”,就是为从 1978 年以来在我国教育理论界有重要影响的一些理论家出版文集,第一批列了十位,其中就有王老师。人民教育出版社多次约王老师出版一本文集,但都被王老师以种种理由推辞拒绝,说“我不够理论家,我也不是理论家,我写的东西好多都没有什么价值”。后来经过编辑的反复劝说,以及柳海民老师和我反复做工作,才使他勉为其难答应出版一本自选集。我有幸全程参与了王老师这个文集论文的选取工作。在这个过程中,我深刻地感受到王老师的低调、不张扬和严肃认真的学者风范。

   出版文集的一个重要方面就是选文,我现在手里就有王老师亲自拟定并经多次修改的选文目录。后来文集选了王老师写的 53篇论文,分三类:第一类就是教育基本理论问题,选了17篇;第二类是关于学校德育问题,选了18篇;第三类是关于教育理论研究创新问题。给我留下深刻印象的是王老师用了一个多月时间,写了一篇一万五千字的长篇自序,题目是《教涯夕话》,写得力透纸背、情透纸背,是王老师从教50年教育生涯的一个回顾反思,浓缩了王老师50年的艰辛、困惑、求索与遗憾。

王老师给我讲: “我这个文集,叫《优教与忧思》。为什么叫‘优教’?因为我们人类教育研究的目的就是要研究优质的教育,就是中央说的‘人民满意的教育’,我的所有研究都是为优质的教育服务的。 ‘最好的教育’就是‘优质教育’,简称‘优教’。”为此,他提出: “优教”应坚持“以人为本”、 “以育人为本”等八个目标。他还说, “我的‘忧思’和人们日常生活中的以忧伤为核心的忧愁、忧愤不一样;我们崇尚的‘忧思’是以忧患、忧深思远为核心的上下求索、排忧解难、创生‘优教’的过程,(点击此处阅读下一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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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责编:dengjiaxi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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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章来源:《教育研究》2014年第10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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