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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小军:白水社区发展基金启示:共有基础上的个人所有制

——兼论破解“经济学的哥德巴赫猜想”

更新时间:2016-11-21 19:13:43
作者: 张小军  

   【内容提要】本文通过白水社区发展基金的个案研究,对马克思1867年提出的“共同占有之下的个人所有制”进行探讨,指出马克思所期望的“个人所有制”是基于“共生性个人主义”之下的个人所有制,不同于“占有性个人主义”和“自由个人主义”。共有(而非公有)与个人所有(而非私有)作为产权的两端,具有深层逻辑上的共通。在“人是社会之人,社会是人之社会”的伦理之下,共有与个人所有两者方能达到真正的融合。白水社区发展基金以其本土传统文化逻辑接纳了外来文化,并让其中最优秀的文化落地,剔除了其中商业化和资本剥削的部分,圆满地完成了一种“文化并接”。

   【关键词】社区发展基金 个人所有制 共有 经济学哥德巴赫猜想 共生性个人主义

  

   2006年,在白水河畔一群中年人正在为一个国际合作扶贫项目冥思苦想,他们要设计一个村落小额贷款的新形式——社区发展基金(CDF,community developmental fund)的操作模式。在他们当中,有当地的文化精英、扶贫办的官员、世界银行的项目官员以及参与的乡民。他们多有着乡土生活的经历和丰富的扶贫经验。然而,大家都没有意识到这一次的思想风暴,正在悄然孕育着一场特殊的共产主义——共生个人主义的实验,一群朴实的农民正在不知不觉中,践行着当年马克思的伟大理想。

   1867年,马克思在《资本论》中有如下一段话:

   从资本主义生产方式产生的资本主义占有方式,从而资本主义的私有制,是对个人的、以自己劳动为基础的私有制的第一个否定。但资本主义生产由于自然过程的必然性,造成了对自身的否定。这是否定的否定。这种否定不是重新建立私有制,而是在资本主义时代的成就的基础上,也就是说,在协作和对土地及靠劳动本身生产的生产资料的共同占有的基础上,重新建立个人所有制。①

   在这段话之前紧接的是与《共产党宣言》中类同的一句话:“资本主义私有制的丧钟就要响了,剥夺者就要被剥夺了”。在马克思看来,资本主义私有制是对过去的私有制——“对个人、以自己的劳动为基础的私有制”的否定,或者说,是对一种传统“小私有制”的否定,这种小私有制以自己劳动为基础,也是为自己而劳动,不存在资本剥削的问题。而资本主义的“大私有制”是剥削他人的私有制,对个人来说,是以资本剥削为基础。因此,所谓的“否定之否定”,是指在大私有制否定了小私有制之后,资本主义还必然造成对其大私有制自身的否定。然而,在其丧钟敲响之后,对大私有制的否定“不是重新建立私有制”,而是要在资本主义成就的基础上,在两个“共”(一是“协作”,另一是“土地及靠劳动本身生产的生产资料的共同占有”)的前提之下,“重新建立个人所有制”。这段经典之语,后来被称之为“经济学的哥德巴赫猜想”。②

   这个经济学猜想至今仍有待理论上的破解,然而白水CDF的实践却令我们耳目一新:他们在不经意之间,创造了一个在协作和共有产权(社区发展基金归全体村民所有)之下,以每个人的个人发展为目标,同时又平等地为每个人服务的“协作共享”之共同体——社区发展基金协会。难道,这些普通的白水人真的在践行马克思在一个半世纪之前的理想?他们如何有可能建立起这样一个共同占有与个人所有共存的共享经济?

   本文通过白水CDF的实践及理论探讨,尝试理解“共同占有之下的个人所有制”,破解“经济学的哥德巴赫猜想”。其中包括:第一,如何理解个人所有制?个人所有与私有的区别何在?第二,如何理解共有与个人所有两者的关系?第三,如何理解共有基础上的个人所有制?由此,本文进一步思考在否定私有制之后如何建立起“个人所有制”的可能。

  

一、CDF的共产实验

   CDF来自战后美国等发达国家,其雏形是社区自主发展理念下的互助金融合作协会,之后推行到发展中国家。中国的CDF小额贷款模式来自世界银行的“社区发展基金(CDF)”项目(2011—2015),“社区发展基金项目就是针对村民发展而设置的一个项目。它的核心是支持村民的生计发展,并通过村民自己管理在家门口建立的‘小银行’,为村民的生产提供小额的资金支持”。③该项目的特点是:第一,由世行给予贫困村落社区发展基金(开始规定为协会所有,后来明确为归全体村民)。第二,共有资金用于小额贷款,目标是对每个贫困家庭实行帮扶,借共有的资金让每个人获得发展。第三,建立发展资金合作社,选举理事会和监事会,采用5户联保和协商民主的方法,确定贷款人和贷款金额。第四,群众自我选举、自我管理、自我监督、自主发展,权力在每个人。第五,理事会不是权力代理人,而是为所有成员服务的职能代理人。白水CDF凝结了乡村的共有文化基础,亦开创了世界上基于共有产权的金融“共生企业”之先河。

   截至2015年,白水CDF项目(现有18个村落)总体运行成功,被称之为“农民银行”。它体现了乡村仍存在共有的文化秩序基础,亦开创了“共有金融”的先例。尤努斯(Muhammad Yunus)曾因设立乡村银行,给穷人小额贷款而获得2006年诺贝尔和平奖。不过,其小额贷款模式与CDF不同:尤努斯的贷款来自私有资本,资本不属于贷款者,更不属于全体村民;它以商业化为运行手段,通过高利息获得资本回报后,继续循环贷款。而白水的贷款(在获得赠送之后)来自村落的共有资本,农民自己以共有财产进行运营,最终落脚点是让每一个人获益。如此共有与个人所有的结合,相比于尤努斯模式更加完美。

   共有的共产实验在世界上曾经出现过多次。巴黎公社曾经被给予高度评价,但是它仅仅停留在短寿的政治形态,并未完成公社的经济制度。在联合国、世界银行和非政府组织(NGO)工作领域曾经有过先例,如联合国儿童基金会、联合国计划开发署、世界宣明会等在柬埔寨的小额贷款项目,是CDF项目之楷模,但是柬埔寨的CDF在项目结束后已经被“正规化”到金融机构,变成为商业化的贷款。④目前世界上真正能够按照共有产权和非商业化方式坚持下来的CDF寥寥无几,它们以零星的方式存活在中国大地,其中既包括世行第五期贷款项目支持的数百个CDF村落(以河南嵩县和叶县、陕西定边县等为典型),也包括一些本土项目,如成立于2009年的信阳郝堂村的“夕阳红”养老资金合作社。它由合作社发起股金34万元,其中7名发起人每人投入2万元,第一批入社社员有15人,每人投入5000元,政府投入10万元,村委会投入2万元,李昌平项目组投入5万元。其中,发起人、政府、李昌平不要利息。村委会股金的利息收益(年息一般为10%)用于五保户帮扶;合作社利息收益中有30%用于老年社员养老,40%作为滚动资金并入本金,15%作为管理费,15%用于风险金(对于不能及时还款的风险抵御)。由于理事会成员不要管理费,自愿奉献,还款率达100%,已经累计放贷500多万元。⑤郝堂村的最初本金来自私人和政府的共同融资,本金的所有权并未明确是否属于全体村民。尽管如此,这些本土项目的实践已经弥足珍贵。

   人类学的研究发现,共有经济在初民社会中十分普遍,因为初民社会都是共有产权的社会,遵循平等的原则。

   非洲东部的姆布蒂俾格米人(Mubuti Pygmies)社会,就是一个几乎完全平等的社会的例子:“无论是在礼仪、狩猎、亲属关系还是在队群关系中,都没有任何可以看得出来的阶层或利益上的不平等。”他们的狩猎队群没有领导人;对某个人的成就的认可并不伴随着任何形式的特权。像食物这样的经济资源是公共享有的,甚至工具和武器都常常从一个人手中又传到另一个人手中。只是在家庭内部,权利和特权才有所区别。⑥

   人类学提供的另外一类例子是初民社会的再分配过程,它们是共有经济之雏形:

   共同享有是物资的主要分配方式,而酋长和其他人比起来,分到的比别人共同享有(或再分配出去)的要多。一个人积累了太多的牛就有遭到公众报复的危险,除非他与别人分享,或者让其他人使用他的牛。如果不这样的话,他就有可能被指控为巫师,而他的牛则可能被杀死吃掉。这种习俗是防止财富过分集中的一种文化方式。⑦

   上面“共享牛”的例子表明:第一,共同享有是物资的主要分配方式。第二,财产如粮食和土地共有和个人所有(个有)共存,财产首先是共有的,同时又分配到个人使用,因而也是个有的。第三,共有产权中包含了个人产权,即个人财产寓于共有财产之中,无需清楚界定。第四,酋长作为代表集体管理、分配和积累财富的代理人,享用较多的共有财产。但他不是权力的代理人,因而没有特权。同时,他必须将自己的东西与他人分享,来赢得大家的尊重和社会地位。⑧

   白水CDF项目之初,不论是项目设计者还是执行者,大家并没有从“共有产权”的角度来理解,都认为贷款只是互助协会的启动资金,权属归协会。白水县和家卓村的纪实中写道:“首先是明晰的权属规定。县项目办在赠款合同中明确规定协会拥有对协会资金的所有权和管理权,使协会的拥有感达到最高”。⑨在《管理条例》中,也有资金的本金及其利息收入归协会的条款。白水项目的前期主要参与者和设计者,原蒲城县教育局局长赵升礼老师说:“当时意识到基金是给村里的,应该归全村人所有,而使用权是协会的。但是,如果说是归村里的,村委会可能会插手,这样项目就难以进行了。有一个村子就是这样,基金被村委会收了修路,说也是为大家。所以我们就明确规定了基金归协会。”这里,明确规定项目的基金为协会所有,这可以称之为一种“小共有”。赵老师向我们明确解释道:“现在贷款基金的所有权归村子里,归全体村民,协会只是有使用权”。在此,基金归村里或者全村人,属于“大共有”。两者的区别在于:在大共有下,第一,协会运行的是全村人的钱,不是合作社的基金,合作社只是使用全村人的钱;第二,协会因而须向全体村民开放(实际上也是如此),并有责任向全体村民报告资金的使用情况;第三,由于“全体村民”的产权归属,合作社的贷款占用金收益应该返还全体村民(并不一定分割到每个村民),而不仅仅是协会。

   目前,白水CDF的占用资金返还后一部分用于加大本金;一部分用于工作人员的劳务;一部分作为保险金,防止拖欠款;一部分为管理费用于购买纸张文具等;还有一些用于村落公益事业(比例上各村略有差别)。实际中,因为还款率达到100%,他们将节约下来的保险金和管理费也用于公益(甚至有的CDF将自己的劳务补贴奉献出来),包括年节慰问老人、资助贫困孩子读书,以及支持社区文艺团体或文体事业等。

   CDF的共有产权特点只有在脱离政府管理之后才比较清晰,因为政府参与的项目管理意味着资金产权的主体是政府,其产权权属包括占有权、使用权、支配权和管理权。白水项目虽然已经与政府脱钩,但是规定若CDF 失败或者破产后,仍然需要把本金还给扶贫办,这意味着政府还有部分所有权(政治权属)。个人所有权方面,主要体现在个人借用共有财产进行生产而获得收益,意味着一种个人的产权并行其中,即在共有财产或者说生产资料(此处为基金本金)共有的基础上,使用(借用)共有的生产资料,通过个人的劳动创造出个人所得,由此完成了从共有到每个个人所有的过程。

CDF在某种意义上可以理解为一种共生产业(symbiotic enterprise, SE)。SE是一种全新的企业形式:共有产权和共有资本,以自主和民主的方式,根据需要进行项目的选择和集中生产(按需生产,生产的目的是需要,而不是追求利润),自我管理,自我监督,自我发展。它虽然没有企业之名,却有企业之实。科斯(R. H. Coase)在《企业的性质》一文中曾指出企业的本质就是降低交易成本。⑩因为企业是一种集约的生产,(点击此处阅读下一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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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责编:陈冬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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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章来源:《开放时代》2016年第6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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