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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晨:农村的“癌症伦理”:自杀比不自杀好

——基于张村“生命疼痛史”的叙事和讨论

更新时间:2016-10-16 15:14:40
作者: 刘晨  

  

(一)

  

   2015年,对于张村的村妇X来说,是一个不平常的一年。这一年,她被确诊为乳腺癌晚期。而在之前,她的肚子上已经有了好几条非常明显的刀疤,让人看着都难受。这次癌症,导致她还要继续受疼。用当地的话说,这是“磨难”。

  

   而村妇Y却用另外一套话语来表达,称其为“命苦”。Y给我们讲述了X的一些生病的细节(因为她们是妯娌关系,所以了解的信息相对更多)。先前,Y因为得阑尾炎,疼痛难忍,做了手术,腹部被划了一刀。随后,X在一次走亲戚的过程中告诉Y,她几天没有来“好事了”(月经),而且胸胀痛。Y劝她,赶紧去看医生,很可能是有了小孩。但是,X不相信,她反驳说,“我都四十多了,而且无论是针扎还是刀扎都做了,怎么可能有小孩?”后来,她还是去镇上的医院看了“病”,医生说:“你再晚来10分钟,可能命都保不住了。”因为是宫外孕。这一次,她肚子上又多了一条刀疤,把命算是留住了。

  

   就在宫外孕治疗好了以后,X本以为胸部的疼痛是因为这次怀孕引发的,没太在意,而后却又隐约感受到自己左边的胸部有一个小肿块,并可以滑动。不料,当其在一次妇检的时候(当地每年都会组织一次妇检),查出得了乳腺癌,她又去大医院进一步检查(确诊)的时候,结果是癌症晚期。

  

   村妇Y告诉我们:“若干年来,病就这样一直缠着她,貌似跟她有仇一样。”所以,刀子在其身上划来划去。到大大小小的医院看病,已经成为了X生活的一部分。同时,家人也跟着受急,存款20多万,因为看病而没了。而这是他们辛辛苦苦攒下来的,从泥田里“摸出来”的。

  

   之所以有这些积蓄,还与另外一个原因分不开,那就是两个女儿没怎么读书,所以没花多少钱。山东大学的赵万林在《农村家庭与高等教育支付》(原载《中国乡村发现》,2014年第3期)一文中曾经谈到:“对于这些家庭而言,最奢侈或最高级的消费就是对子女高等教育的支付,而支撑他们付出子女教育成本的则是对未来教育回报的预期。如果是非独生子女家庭,则还面临着更大的压力:比如两个孩子上大学、一个大学一个小学或中学等情况。”

  

(二)

  

   当X的乳腺癌被查出是晚期时,已经临近2016年的春节,整个社会都似乎充满了洋溢的气愤,但是对这个家庭,却愁眉苦脸。她的两个女儿,一个在湖北省中部的一个地级市上班,一个远嫁到马来西亚。听当地人说,国外的大女儿在春节期间也飞回国内,她们一起陪着X过了春节。并在春节期间,跪在Y面前,恳求母亲接受治疗,不要放弃,并希望她不要“想办法”(也就是自杀的意思)。经过几番劝说,她们的母亲好不容易才改变“不成为拖累”的想法,决定不自杀,并保证“能活多长是多长”。

  

   为此,大女儿因为家庭条件好一点,所以拿出了二十多万,小女儿也拿出十多万,一起为其母亲看病,延续其生命。但最终依然没有改变癌细胞扩散的结局。疼痛让X更加难忍。

  

   后来,全家决定放弃治疗了,所以X瘫痪在了床上。时间大概是2016年的正月十五左右。且她已经到了不能进食,只能喝点东西以维持生命的地步。于是乎,她的女儿和丈夫买牛奶回来给她喝,但喝着喝着,牛奶都没法“灌进去”了。如此,她的身体,每况愈下,人已经瘦的变了形。

  

   当地人说:“要做个饿死鬼不成?

  

(三)

  

   其实,就在其得了癌症,放弃治疗却还能下地活动的时候,X是准备喝农药自杀的,但是家人都很警觉,生怕她有什么举动,时刻监护着她。可是,因为不自杀而选择的承受疼痛,让其有时候在家里大吼大叫,导致她丈夫买回来杜冷丁,并且还拿自己当试验品,一针、一针朝着自己的身体扎进去,学会注射以后,再把杜冷丁推进X的体内,以减缓她的病痛。

  

   但,这只是用药物减轻“心理折磨”,而没法根治癌症。

  

   没多久,X的病情加重,她被搬到了客厅,也就是鄂中农村里常说的堂屋。因为在当地有一个习俗,人不能死在卧室。故而,她一个人,面黄肌瘦的躺在床上,不能下地活动,也不能吃什么东西,全家人只能眼巴巴的看着她,面黄肌瘦,无法直视。最后,她狰狞的死去,对这个村子而言,没有任何影响,对其它地方也是,最多多了一些农民的叹息声,还有茶余饭后的话题,且很快就会被忘记。包括她最好的牌友,还有记恨她的人们。

  

(四)

  

   在当地,有人说:“与其这样,还不如让其想办法。因为看着她如此受难,觉得自己心里都难受,至少自杀可以减少她的痛苦,一下子就终结了自己,多好。”

  

   的确,在张村真有这样的例子。比如7组的一位老人,因为肺癌,咳嗽的实在是受不了了,疼痛也让其倍感折磨,于是他选择在一个中午,等他媳妇去堰塘里洗菜的机会,把一瓶“敌敌畏”喝完了。最后怎么抢救都没有抢救过来。她的女儿曾经跟他说,“爹,你实在不行了,就想办法咧,不要拖累儿子,他还有小的(孩子)要抚养,没有那么多钱看(病)咧。”约莫是这个老人听信了他女儿的话,选择在“生命难以承受之重”的时候,以自杀来绝世。想必把农药灌进去嘴里,吞进肚子里的那一刻,他是很艰难的。看似一个简单的动作,但拿起农药瓶的时,究竟需要多大的力气?

  

(五)

  

   对于中国人而言,很多时候,能活多久,都是靠命。命硬不硬,或许才是长寿的秘诀。显然,对于村妇X而言,她的命自然是不好的,在她的生命期里,正如我们开篇所说的,似乎受难贯穿了她的一生。直到最后那一刻,她还是选择了坚持,也选择了疼痛的伴随。

  

   而该村3组的一位中年男人却没有在癌症面前坚持,也没有让苦难贯穿他接下来的生命历程。他把女儿刚嫁出去不久就查出得了肺癌,最后疼痛难忍,选择跳井自杀,捞起来的时候,头发上都是泥,因为是倒着身子进去的。可见,其死的决心有多大。

  

   虽然说这个中年男人的归途和X是一样的,都是简·奥斯丁所说的“坟墓面前人人平等”,但他却选择了比较痛快的方式。而X选择了对生命进行抗争的同时,也选择了其它的东西。最主要原因在于她放不下她的家人,还想多看一眼是一眼。可每看一次,她的疼痛就增加一次。

  

(六)

  

   就在“多看一眼”与“病痛交加”的两难中,我们似乎看到了中国农村人的“纠结”。他们到底是选择在癌症面前自杀好,还是不自杀好?在明知道获救的可能性已经不大的情况下,选择自杀或许可以减轻家里的负担,但这个家庭从此就不再完整。

  

   正如我们上文所看到的那样,想法不同,情况不同,而选择不同。对于X而言,是亲情的召唤,让她选择了坚持疼痛,对于另外一位而言,则是亲情的叮嘱,让他选择自杀。我们或许还可以从中看到:因为农村人的经济能力有限,在癌症面前的显得非常的无能为力,且预防癌症和抵抗制造癌症的因素显得力不从心(问题是,为何农村现在癌症如此之多呢?我们又走访了一些河南省的村民子女,他们告诉我们,在K市的某地,因为一家造纸厂,导致河流被污染,井水也被污染,而出现胃癌等概率这几年在大幅度上升。一方面,政府的主政者在想尽办法的增加当地的GDP,以保证其能将其作为自己的升官筹码,同时还假唱着“可持续发展”,显得自己很政治时髦,另外一方面,惨绝人寰的污染导致癌症将村庄“掏空”。如此,农村的“空心化”或许有时候不仅仅是外出务工,还有疾病对村庄的洗劫。却,无人负责。有勇气的,或许会去上访,而没有的,觉得自己“命不好”。为什么,你的命就那么不好呢?中国哪里的农民命好?)。微乎其微的能力,只能把命运交给“天”,只能等待死亡的降临或提前结束生命。

  

   到底是认命还是自杀?其实都是一些农民难以逃避的归宿。而在一个比谁命大的国家,背后恰好折射出的是“福气逻辑”,而不是社会保障健全、饮食健康、水资源安全等。似乎没那个福,没那个命,所以死的就更快,如陨石坠落,一闪即逝。生命原来是这么的轻薄。

  

(七)

  

   死亡对于X而言,或许并不恐惧,或许也曾非常恐惧。或许,X中途有一死了之,以减轻家庭的负担。但,她的家人却提防着她。死,或许是最好的解决方式,用上文中的农民话语来说——至少痛快。而当其卧床不起,动弹不得的时候,就已经晚了,想死都死不成。如此,这位中国最普通的底层村妇,就只能在病痛交加日子里,等待着生命被癌症没收。

  

   很是悲壮,很是无奈。

  

   2016年3月21日,修订于2016年10月8日

  

   原载中国乡村发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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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责编:川先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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