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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石:“人人生而平等”的论证困境

——基于霍布斯、洛克的自然权利论

更新时间:2016-08-22 21:53:37
作者: 李石  
那我们是否能因为自然状态下任何人都无法坐飞机而断定在自然状态下人人平等呢?显然,这两个推理过程都是荒谬的,但其推导的形式与霍布斯和洛克对自然状态下人人拥有平等的“自然权利”的推导是一致的,可见“自然权利”意义上的自然状态下人人平等,也是不可信的。

  

   三、自然状态下人们是否拥有“生命、自由和财产”三项平等权利?

  

   当然,洛克的自然权利理论比霍布斯的要复杂很多,上述讨论的是他们相同的部分,下面重点来讨论一下洛克的自然权利理论中不同于霍布斯的方面。洛克在重复了霍布斯对“自然权利”的最初定义之后,试图进一步扩充“自然权利”的内容。众所周知,“生命、自由和财产”是洛克所认定的三项基本权利,这三项权利稍加修改之后被写入了美国的《独立宣言》,从此对美国的政治传统产生了深远的影响。站在洛克的立场上,我们可以这样来为“自然状态下人人平等”辩护:如果说自然状态下人们不能在“不受公共权力干涉地进行自保”的意义上平等的话,那么人们可以在拥有“生命、自由和财产”这三项基本权利的意义上平等。然而,上述三项权利必然只能在每个人不侵害他人的这三项权利的基础上才可能存在。也就是说,三项基本权利的存在要以人们履行相应的义务为条件。洛克确实想从“自然权利”引申出人们在自然状态下应有的义务,然而他的论证是不成功的。

  

   洛克在讨论了“自保”的自然权利之后,大段引用了明智的胡克尔对“自然义务”的论述,接着指出:“自然状态有一种为人人所应遵守的自然法对他起着支配作用;而理性,也就是自然法教导着有意遵从理性的全人类:人们既然都是平等和独立的,任何人就不得侵害他人的生命、健康、自由和财产。”[15]在洛克看来,人类有理性,能够认识约束世间万事万物的自然法,人类必然也受到自然法的约束。而且,自然法不仅赋予了人们“自保”的权利,还加给人们“保存他人”的义务:“正是因为每个人必须保存自己,不能擅自改变他的地位,所以基于同样的理由,当他保存自身不成问题时,他就应该尽其所能保存其余的人类,而除非为了惩罚一个罪犯,不应该夺去或损害另一个人的生命以及一切有助于保存另一个人的生命、自由、健康、肢体或物品的事物。”[16]我们暂且不说自然法赋予人们的权利和义务会不会发生矛盾,以及发生矛盾的时候该怎么办[17],我们先来看看洛克所指的“人类受自然法约束”的确切含义是什么。

  

   在上世纪四五十年代新发掘出的洛克的一批手稿中有八篇关于自然法的论文[18],其中有一篇题为《人类受自然法的约束吗?》。洛克在这篇论文中论述道:“除非一个人对我们享有权利和权力,否则没有任何人可责成或约束我们做任何事。……因此约束来自任何君临于我们和我们的行为之上的主人的身份和命令,就我们从属于另一个人而言,我们负有一项义务。……义务存在于一个人凌驾于另一个人之上的权威和统治。”[19]简言之,所谓人类受自然法的约束,是指自然法要求我们履行义务,而义务之所以存在,是因为存在一个凌驾于我之上的权威和统治。那么,在自然状态下,这一“权威和统治”是什么呢?我们知道,在定义“自然权利”的时候,洛克强调在自然状态下人们为了自保,“无需得到任何人的许可或听命于任何人的意志”,也就是说其行为不受人世间任何公共权力的干涉,而洛克在谈到自然状态与战争状态的区别时也强调:“人们受理性支配而生活在一起,不存在拥有对他们进行裁判的权力的人世间的共同尊长,他们正是处在自然状态中。”[20]如果说,在自然状态下,人们受到自然法的约束,负有“保存他人”的义务,那凌驾于人们之上的那个权威和统治是什么呢?

  

   既然自然状态下不存在“拥有对人们进行裁判的权力的人世间的共同尊长”,那么,这一凌驾于人们之上的权威和统治就只能是上帝。从洛克的论述中我们的确可以得出这样的结论。“这一权威和统治有时是通过自然权利和创造的权力而来的,就像万物都合理地从属于创造并保存它们的权威那样。”[21]上帝创造万事万物,也创造了人类,在自然状态下,上帝就是那个约束人们的权威和统治。但是这一说法又面临新的难题:在上帝的统治下,人们会违反自然法吗?如果不会,也就是说,每个人都能遵循自然法而履行保全他人的义务,那么,人世间公共的政治权力还会产生吗?还有必要存在吗?换句话说,如果在上帝的权威下每个人都能遵守自然法的话,那么人世间的公共权力就永远不会产生,人类就永远走不出自然状态。正是因为上帝的权威无法保证人们对自然义务的履行,所以,人世间的公共权力以及国家和政府才成为必要。

  

   另一方面,如果说在上帝的统治下,人们会违反自然法,那么谁来惩罚犯法的罪犯呢?如果说,是上帝来惩罚违反自然法的人,那这种惩罚只能是一种“良心的惩罚”,确实“每个犯罪的人都逃脱不了自己良心的惩罚”,但是,这种惩罚在大多数情况下是无效的。一个人可以一面受着良心的煎熬,一面作恶多端;也可以作恶多端而根本不感到愧疚和自责。我们没有理由去要求在自然状态下的人能在所谓良心的约束下自觉遵循自然法的教导。而如果“良心的惩罚”是无效的,那么自然法就不能“有效地”约束人们的行为。当然,洛克没有选择这一答案,而是给出了另一答案:每个人都有权惩罚违反自然法的人。洛克论述道:“为了约束所有的人不侵犯他人的权利、不互相伤害,使大家都遵守旨在维护和平和保卫全人类的自然法,自然法便在那种状态下交给每个人去执行,使每个人都有权惩罚违反自然发的人,以制止违反自然法为度。”[22]洛克深知,如果没有人拥有惩罚违反自然法的罪犯的权力,那自然法将毫无用处。而在自然状态下,没有任何人的权力凌驾于其他人之上,因此,如果一个人拥有惩罚他人的权力,那么所有人都拥有这一权力。然而,洛克的这一解决方案存在着无法回避的困难,他自己也意识到了这一点:“对于这一奇怪的学说——即认为在自然状态下,人人都拥有执行自然法的权力——我相信总会有人提出反对:人们充当自己案件的裁判者是不合理的,自私会使人们偏袒自己和他们的朋友,而在另一方面,心地不良、感情用事和报复心理都会使他们过分地惩罚别人,结果只会发生混乱和无秩序;”[23]。然而,洛克并没有正面回应这一困难,而是一笔带过:“所以上帝确曾用政府来约束人们的偏私和暴力”,接着开始讨论政府和国家的问题。洛克转移话题的手法非常具有欺骗性。实际上,我们在这里讨论的不是自然状态和社会状态孰优孰劣,或者谁是谁的补救的问题,而是自然状态下人们有否可能受自然法约束的问题。如果按照洛克的说法,每个人都有权惩罚违反自然法的人,那其结果必然是人人为了自保而“惩罚”对自己造成伤害或有威胁的人,而且最好给与对方以致命的打击而使其不再有“惩罚”自己的机会,就连洛克自已也说:“我享有毁灭那以毁灭来威胁我的东西的权利,这是合理和正当的”[24]。在这样的情形下,人们的基本权利“生命、自由和财产”根本得不到保障。人人有权惩罚违反自然法的人以及人们的自私和恐惧,使得自然法无法得到有效地遵守,人们之间时时处于敌对混战以及暴力死亡的威胁之中。自然法变成一纸空文,对人们没有任何约束力,每个人都可以打着执行自然法的幌子来伤害他人,最终的结果就是进入所有人反对所有人的战争状态。

  

   洛克费了很大的力气来区分自然状态和战争状态,并且在这个问题上批评霍布斯:“这就是自然状态和战争状态的明显区别,尽管有些人(指霍布斯)把它们混为一谈。它们之间的区别,正像和平、善意、互助和安全的状态和敌对、恶意、暴力和互相残杀的状态之间的区别那样迥不相同。人们受理性支配而生活在一起,不存在拥有对他们进行裁判的权力的人世间的共同尊长,他们正是处在自然状态中。但是,对另一个人的人身用强力或表示企图使用强力,而又不存在人世间可以向其诉请救助的共同尊长,这是战争状态。”[25]从洛克的论述中我们看到,自然状态和战争状态都是不存在人世间的公共权力的状态,它们之间的区别就在于,自然状态是和平的,而战争状态是充满暴力的。但是,从以上的分析中我们看到,洛克所描绘的“人人有权执行自然法”的自然状态必然也是充满暴力的,因此,也必然是一种战争状态。所以说,洛克想要区分自然状态和战争状态的努力是徒劳的,他对霍布斯的批评也是没有道理的。

  

   综上所述,洛克对自然状态下人们拥有“生命、自由和财产”三项平等权利的论证是不成功的,自然状态下,只可能存在霍布斯所定义的自然权利——每个人按照自己所愿意的方式运用自己的力量保全自己生命——也就是自保的权利。因为,在人世间还不存在令人们慑服的共同权力的情况下,任何义务都得不到履行,除非为了自保,人们绝不会自觉遵守自然法。

  

   实际上,洛克所说的三项基本权利的论证困境也曾体现在美国革命的政治纲领《独立宣言》诞生的过程当中。洛克的自然权利理论在《独立宣言》中得到系统表述:“我们认为下述真理是不言自明的:一切人生来平等。造物主赋予他们以某些(固有的和)不可剥夺的权利。其中包括生命、自由和追求幸福”[26]这是美利坚合众国十三个州通过的《独立宣言》版本,唯一的不同只是将洛克的“财产权”替换成了“追求幸福的权利”。然而,在杰斐逊交给富兰克林的草稿中,最初写的却不是“下述真理是不言自明”,而是“下述真理是神圣而不可否认的”,后来,无法考证是杰斐逊,还是富兰克林将“神圣而不可否认的”改为“不言自明的”。[27]从这里我们看到,美国的开国政治家们最初想从上帝那里得到对于自然权利的论证,后来觉得不妥,又改从常识的“自明性”来理解三项基本自然权利的存在。究其原因,还是因为洛克没有能够成功地论证三项基本权利的存在以及“人人生而平等”,或者说,“人人生而平等”本来就是无法证明的。

  

   综合以上三方面的论述,我们得出结论:霍布斯和洛克并没有能够证明“人人生而平等”或者说“自然状态下人人平等”这一自然权利论的基本政治信念,人们在社会状态下应该享有的“平等权利”只能从其他理论资源中寻找根据。[28]

  

   注释:

   [1] 本文系中国人民大学科学研究基金(中央高校基本科研业务费专项资金资助)项目成果,项目批准号:16XNB008,项目名称:社会分配中的平等主义研究。

   [2] 霍布斯:《利维坦》,黎思复、黎廷弼译,杨昌裕校,商务印书馆1985年版,第92-93页。

   [3] 洛克:《政府论》(下篇),叶启芳 瞿菊农 译,商务印书馆1982年版,第3页。

   [4] 关于此处inequality的翻译,中文的“不平等”指的是“权利、身份和机会”等政治意义的不等同,没有“身体条件、数量或尺寸”不相等的意思,而英语中的inequality则兼有两者的意思。卢梭所说的自然状态下人与人之间的差别是人们在生理上的差异,而不是指人们的权利、身份等政治意义上的不等同。因此,我认为,此处的inequality应该翻译成“差异”,而不是“不平等”。

[5] 亚里士多德对于这一点的详细讨论可参见《政治学》卷三第十二章(Politics III. 12. 1282b18-23):“大家认为相等的人就给配给到相等的事物。可是,这里引起这样的问题,所谓‘相等’和‘不相等’,它们所等和所不等者究竟为何物?”(亚里士多德:《政治学》,(点击此处阅读下一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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