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郭罗基:有关沈元的谬传

更新时间:2016-08-18 21:43:42
作者: 郭罗基  
上面的决定我就抵挡不住了。结果,非但沈元被打成“右派分子”,我也落得一个“包庇右派分子沈元”的罪名,被指为犯了“右倾错误”。按当时流行的逻辑,“包庇右派分子的人也是右派分子”。对我还算客气,没有打成“也是右派分子”。

  

   “据保护过沈元的郭罗基称:文革中,沈元实在忍受不住批斗和躲藏,居然异想天开,用鞋油涂黑脸面,于1968年4月化妆成黑人,闯进非洲国家马里驻华大使馆寻求政治避难。当时马里是和中共极为友好的国家,大使哪里敢收留他?于是立刻通报中国政府把他逮捕。”

  

   10,沈元进入哲学社会科学学部以后的经历,都是黎澍告诉我的,文革中的遭遇讲得尤为详尽。文革初期,批斗黎澍,沈元陪斗;沈元被捕后进行批斗,黎澍陪斗。因此他不仅是见证人,也是当事人、同案人。他的叙述就是确凿的证词。1986年12月16日,我们进行了一次长谈,我作了详细记录。黎澍说:“现在我们写出来也无处发表﹐等到将来有处发表的时候再写﹐可能我已经不在了。这样吧﹐你把我说的记下来﹐拜托你代笔了。”不幸而言中,两年后的12月9日,黎澍离开了人间。我要对亡友负责,传达他所提供的事实真相,驳斥谎言,阻止流传。

  

   黎澍告诉我,沈元化妆成黑人,用的是油彩,不是鞋油。我问过他:“有没有人帮沈元化妆?”他回答:“没有。他在文化用品商店买了油彩,自己化妆的。”沈元的姐姐是演员,他不会不知道化妆是用油彩,不是用鞋油。

  

   我特地作一番实验,用鞋油涂在手臂上,结果怎么样?结果是花的,说明鞋油不能成为化妆材料。黑人的“黑”,即使是黑非洲人,也没有黑到鞋油的程度,把鞋油在脸上涂匀了,也不像黑人,而是怪物。70年代末,歌手朱明瑛演唱非洲歌曲,化妆成黑人,全身涂满油彩,而不是鞋油。

  

   说沈元用鞋油涂黑了脸,化妆成黑人,是追求戏剧化情节,完全不顾事实。

  

   11,我的文章明明说:“1968年夏天﹐沈元化裝成黑人闖進蘇聯駐中國大使館。……過了幾天又去﹐被逮捕。”《被枪决》的作者却说沈元“闯进非洲国家马里驻华大使馆寻求政治避难”,还说这是“郭罗基称”。歪曲篡改,是不是太大胆了一点?

  

   沈元闯的不是马里驻华大使馆,而是苏联驻华大使馆。他去了两次。第一次,不是“1968年4月”,而是1968年8月。这一次进去了,交谈的内容不得而知。第二次,9月1日又去时被逮捕。

  

   1970年2月11日,以“中国人民解放军北京市公法军事管制委员会”的名义发出的《通知》,开列了55名罪犯,交群众讨论。沈元名列其中的第19,在叙述他的罪行时,无意中透露了一点真相。《通知》上说,沈元“……企图叛国投敌,于1968年9月1日,化装成黑人,闯入了外国驻华使馆,散布大量反动言论,恶毒攻击我党和社会主义制度,污蔑攻击无产阶级文化大革命。”说的是“闯入了外国驻华使馆”,完成式。闯入后干了什么?“散布大量反动言论,恶毒攻击我党和社会主义制度,污蔑攻击无产阶级文化大革命。”“闯入了”是不能抓人的,因为大使馆是外国的领地。9月1日被抓,这一次应该是没有“闯入”。按照官方的发布的情节,沈元到外国驻华使馆去了两次:一次,进去了,所以才会有“恶毒攻击”、“污蔑攻击”等情;一次,没进去,所以才会被抓。

  

   刘志琴,先是哲学社会科学学部学术处的工作人员,后为近代史研究所的研究人员,她说:“文革结束后我调到近代史所,那时沈元已按投靠苏修的罪名处死有年了,到所后我从人事处处长陈恕那里得知,沈元之所以逃往苏联大使馆,实在是被逼无奈”。她是听学部人事处处长讲的,我是听同案人黎澍讲的,这都是权威的消息来源。盛传沈元闯的是马里或某非洲国家大使馆,没有消息来源。大概以为沈元化妆成黑人,闯的一定是黑人的大使馆。这是低智商的推测。他为什么化妆成黑人?刘志琴说了,他“以为可混过大使馆的门卫”。那些低智商的人可能还不知道,大使馆的门卫都是中国人。沈元第一次果然混过了苏联大使馆的门卫。苏联人为什么不收留他?刘志琴的解释:“他身处社会的最低层,没有任何情报可出卖,两手空空,一 无所有,只是为保命逃到苏联大使馆,岂能被收留?”(刘志琴的言论见《沈元:一代知识分子的伤痛》,《炎黄春秋》2006年第5期)

  

   我最初看到沈元闯非洲驻华使馆的说法,来自刘再复:“沈元化妆成黑人,闯进非洲某国驻华使馆要求政治避难,但没有成功,已被逮捕。”(《面对受屈辱的亡灵》,《明报月刊》2002年6月号)刘再复不是消息源,他是听到的“突然传来”的消息。不知始作俑者是谁?但刘再复没有动脑子,传播了失实的流言。我是一年以后看到他的文章的,随即给《明报月刊》写了一信,纠正他的两点错误。其中一点,就是:“沈元化妆成黑人,意欲闯进苏联驻华大使馆,不是‘一个非洲国家的驻华使馆’。如果是非洲国家的驻华使馆倒好了,不至于犯‘叛国投敌’罪,因为非洲国家都是中国的友好国家。而沈元也不会愚蠢到向一个与中国友好的国家寻求政治避难。”(《明报月刊》2003年4月号)我的驳斥主要是两点:第一,沈元不会向一个与中国友好的国家寻求政治避难。这是智商低于沈元的人编造出来的故事。第二,中国当局不可能判“叛国投敌”罪,如果将马里或“某个非洲国家”判为“敌”,将引起外交纠纷。

  

   中国当局将沈元闯苏联驻华大使馆判为“叛国投敌”也是没有法律根据的。苏联和中国没有宣战,不成其为敌国。中国批判苏联为修正主义,修正主义和马克思主义是意识形态方面的争论,顶多为是非问题,不是敌我问题。即使投奔蘇聯是“叛國投敵”﹐未成事實﹐只能说是“叛國投敵”未遂﹐沒有死罪。其实,判沈元“叛国投敌”并不理直气壮,只说“外国驻华使馆”,故隐“苏联”其名,以免引起苏联的反应。

  

   网上“文革博物馆”的主持人王友琴,在她的《文革受难者》一书中记载:“沈元,男,中国社会科学院历史研究所研究人员,一九五七年被划成‘右派分子’,文革中遭受更多迫害。他在身上涂抹了黑色鞋油,假扮成黑人,进入一非洲国家大使馆,请求他们帮助他离开中国,结果被中国政府逮捕。在‘打击反革命运动’中,沈元在一九七零年三月被以‘反革命罪’判处死刑。当时三十多岁。”王友琴也采信了谬传,问题就严重了,将这些胡说八道的东西列入“文革博物馆”,将助长谬种流传。

  

   黎澍总结教训,认为沈元死于两个原因,其中之一是沈元本人的无知和大家的无知。沈元两手空空,投奔苏联大使馆,以为可以改变他在文化大革命中的命运,即属无知。而编造故事,说沈元投奔的是马里或某个非洲国家大使馆,以为与中国友好的国家可以帮助沈元改变他在文化大革命中的命运,比沈元更为无知。

  

   12,沈元被捕的地点是在苏联驻华大使馆门口,而不是马里驻华大使馆“通报中国政府把他逮捕”的。沈元大概以为已经进去过一次,没有问题,直往里闯。不料门口站岗的解放军战士一把拉住,他手上的油彩被抹去,发现是个假黑人,于是当场逮捕。

  

   《被枪决》的作者将我的《哀沈元》列为“参考文献”。以上12条,都歪曲了我在《哀沈元》中的叙述。胡说任你胡说,请不要挂在郭罗基的名下。

  

   2016年7月16日于美国奥马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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