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吴承学:论宋代檃括词

更新时间:2016-06-28 10:30:05
作者: 吴承学 (进入专栏)  

   【内容提要】 本文研究了宋代檃括词的渊源流变及成因,认为其形成在文体内部与诗度为曲的风气相关,其名称和形态则与当时科举考试之“帖括”颇有关系。它既是宋人一种文学品赏与艺术共鸣的特殊形式,也是借他人作品寄托自己情感的特殊途径,是宋人文体融合与转换的形式实验。从檃括词选取的对象,可以看出当时人们的某种文学经典意识。

   【关 键 词】檃括词/帖括/文体转换/形式实验/经典意识

  

   宋词中有一种奇怪的文体,叫“檃括体”。“檃括”一词的原义是矫正曲木的工具,而词的檃括则是将其它诗文剪裁改写为词的形式。檃括词是非常有特色的文体,它不但丰富了宋词的表现方式,而且也在一定程度上反映了宋人的文学观念和文体观念。词学研究界已有学者注意并研究了檃括词(注:研究比较深入的如罗忼烈《宋词杂体》一文,收入他的《两小山斋论文集》,中华书局1982年 7月版。),本文意在此基础上进一步对这种文体的渊源、特点和艺术内涵进行研究。

     一

   词学研究界普遍认为檃括词产生之前,未有此类诗歌文体。罗忼烈先生在谈到檃括体时说:“这种体制,不见于杂体诗,在词里却是相当普遍的。”(注:见《宋词杂体》一文,《两小山斋论集》139页。)的确,在宋代檃括词出现之前, 杂体诗中并无明确标明檃括体的。不过,在新文体诞生之前,总有一些萌芽或者一些潜在发展因素。檃括词也是这样,在此之前,诗歌史上已经有相似性质的作品出现了。如《全唐诗》录有同谷子的《五子之歌》以讽时政:

   邦惟固本自安宁,临下常须驭朽惊。何事十旬游不返,祸胎从此召殷兵。

   酒色声禽号四荒,那堪峻宇又雕墙。静思今古为君者,未或因兹不灭亡。

   唯彼陶唐有冀方,少年都不解思量。如今算得当时事,首为盘游乱纪纲。

   明明我祖万邦君,典则贻将示子孙。惆怅太康荒坠后,覆宗绝祀灭其门。

   仇雠万姓遂无依,颜厚何曾解忸怩。五子既歌邦已失,一场前事悔难追。(注:《全唐诗》卷七百八十四, 第22 册8850 页, 中华书局1960年,下引此书仅注卷、页数。)

   按《五子之歌》,见《尚书•夏书•五子之歌》,原亦为五首,是夏启的五个儿子所写的,因为太唐耽于安乐,丧失君德,五子怨恨,于是追述大禹的教戒,写了这组诗:

   皇祖有训,民可近,不可下,民惟邦本,本固邦宁。予视天下,愚夫愚妇一能胜予,一人三失,怨岂在明?不见是图。予临兆民,懔乎若朽索之驭六马。为人上者,奈何不敬。

   训有之。内作色荒,外作禽荒,甘酒嗜音,竣宇雕墙。有一于此,未或不亡。

   惟彼陶唐,有此冀方。今失厥道,乱其纪纲。乃 灭亡。

   明明我祖,万邦之君。有典有则,贻厥子孙。关石和钧,王府则有。荒坠厥绪,复宗绝祀。

   呜呼曷归?予怀之悲。万姓仇予,予将畴依?郁陶乎予心,颜厚有忸怩。弗慎厥德, 虽悔可追? (注:《十三经注疏》中华书局影印本1980年10月第1版上册第156页。)

   正因为同谷子的《五子之歌》多用《尚书•五子之歌》的词句,所以有人把它列为“集句”(注:《唐音癸签》卷二十九论唐人杂体时提到“集句”,自注云:“亦始傅咸,昭宗时有同谷子,集五子之歌讥时政。”),但我们不难看出,同谷子的《五子之歌》,完全是根据《尚书•五子之歌》一篇作品改编而成的,借改编古人诗歌,来寄托自己的悲愤,并以之讽刺当代的政治,其性质不是集句体,而是近于檃括体。

   学术界都认为苏轼开创了檃括词体,(注:饶宗颐先生说:“论者多谓此体始于东坡檃括《归去来辞》,为《哨遍》,按敦煌出土有檃括《孝经》之《皇帝感》,存十二首,乃七言四句体。”见《词集考》209页,中华书局1992年10月版。今检敦煌出土的文献3901 《新合考经皇帝感辞》十一首,然诗中述及张骞与织女等事,似非檃括《孝经》之作。)就自觉的文体而言,确是如此,但在苏试之前,已有相近的创作了。比如晏几道《临江仙》词前半阙:“东野亡来无丽句,于君去后少交亲。追思往好事沾巾。白头王建在,犹见咏诗人。”(注:《全宋词》第1册223页,中华书局1965年6月版,下引此书仅注卷、 页数。)更是对唐诗人张籍《赠王建》的改写。张诗云:“白君去后交游少,东野亡来箧笥贫,赖有白头王建在,眼前犹有咏诗人。”(注:《全唐诗》第12册4360页。)晏几道的词,虽未标檃括,实则已近檃括体了。

   宋代出现将诗度曲的风气,在苏轼之前,刘几《梅花曲》就标明“以介父三诗度曲”,即把王安石《与微之同赋梅花得香字三首》诗改为词作。现以其中一首为例,王安石梅花诗之一:

   汉宫娇额半涂黄,粉色凌寒透薄妆。好借月魂来映烛,恐随春梦去飞扬。风亭把盏酬孤艳,雪径回舆论暗香。不为调羹应结子,直须留此占年芳。(注:文渊阁四库本《临川文集》卷二十,第5册第22页。)

   刘几以之度为《梅花曲》:

   汉宫中侍女,娇额半涂黄,盈盈粉色凌时,寒玉体、先透薄妆。好借月魂来,娉婷画烛旁。惟恐随、阳春好梦去,所思飞扬。宜向风亭把盏,酬孤艳,醉永夕何妨。雪径蕊、真凝密,降回舆、论暗香。不为藉我作和羹,肯放结子花狂。向上林,留此占年芳。(《全宋词》第1 册187页)

   其它二首,形式与此完全相同。刘几这种以诗度曲其实大体已具有檃括词的文体形态,不过他尚未使用檃括这个术语。

   真正明确使用檃括这个术语的是苏轼,所以历来都把苏轼视为开宋代檃括词风气之先者。(注:关于苏轼的檃括词,可参见唐玲玲著《东坡乐府研究》之第十二章,巴蜀书社1993年2月第一版。 另外,可参看日本早稻田大学中国文学会编《中国文学研究》第24期载内山精也所著《苏轼檃括词考》一文,1998年12月。)苏轼创作有《哨遍》檃括陶渊明《归去来辞》、《水调歌头》檃括韩愈《听颖师弹琴》、《定风波》檃括杜牧《九日齐山登高》、《浣溪沙》檃括张志和《渔歌子》等,也有檃括自己的词,如《定风波》(咏红梅)檃括自己的《红梅》诗。黄庭坚也创作过《瑞鹤仙》檃括欧阳修《醉翁亭记》,此外还有许多作家写过檃括词。如贺铸“尤长于度曲,掇拾人所弃遗,少加檃括,皆为新奇”(《宋史》卷四四三《贺铸传》)。清人张德瀛《词徵》卷一引申此说:“词有檃括体。贺方回长于度曲,掇拾人所弃遗,少加檃括,皆为新奇。常言吾笔端驱使李商隐、温庭筠,常奔命不暇,后遂承用焉。米友仁《念奴娇》,裁成渊明《归去来辞》,晁无咎有填卢仝诗,盖用此体。”(注:唐圭璋编:《词话丛编》,中华书局1986版第五册4083页)除此之外,宋人写檃括词者甚多。如程大昌、曹冠、姚述尧、朱熹、辛弃疾、汪莘、徐鹿卿、刘学箕、林正大、葛长庚、刘克庄、吴潜、方岳、马廷鸾、蒋捷、刘将孙、程节斋等人。此后,《全宋词》还收录无名氏的檃括词。

   宋代最为“专业”的檃括词人是林正大,他创作的檃括词数量最多。。正大字敬之,号随庵,永嘉人,著有《风雅遗音》。唐圭璋所编《全宋词》第四册所收林正大词四十一首,每首先录古人诗文,然后檃括成词。如《酹江月》《满江红》檃括杜甫《醉时歌》、《一丛花》檃括杜甫《饮中八仙歌》、《贺新郎》檃括王羲之《兰亭序》、《酹江月》檃括陶渊明《归去来辞》、《沁园春》、檃括刘伶《大人先生传》、《水调歌》檃括韩愈《送李愿归盘谷序》、《摸鱼儿》檃括王绩《醉乡记》、《声声慢》檃括杜甫的《丽人行》、《贺新凉》檃括欧阳修《醉翁亭记》、《水调歌》檃括欧阳修的《庐山高》诗、《酹江月》檃括苏轼前后《赤壁赋》、《水调歌》檃括欧阳修的《昼锦堂记》、《贺新凉》檃括黄庭坚的《送王郎》诗、《水调歌》檃括范仲淹《听真上人琴歌》、《满江红》檃括黄庭坚《听宋宗儒摘阮歌》、《朝中措》檃括黄庭坚《水仙花》诗、《满江红》檃括韩子苍《题伯时画太一真人》诗、《贺新凉》檃括苏轼《书林和靖诗后》、《水调歌》檃括范仲淹《岳阳楼记》、《木兰花慢》檃括李白《将进酒》、《水调歌》檃括王禹偁《黄州竹楼记》、《清平乐》檃括李白《采莲曲》、《满江红》檃括卢仝《有所思》、《满江红》檃括苏轼《海棠》诗、《水调歌》檃括李白《襄阳歌》、《江神子》檃括欧阳修《明妃曲》、《意难至》檃括李白《蜀道难》、《沁园春》檃括白居易《庐山草堂记》、《摸鱼儿》檃括叶清臣《松江秋泛赋》、《意难至》檃括黄庭坚《煎茶赋》、《酹江月》檃括李白《送张承祖之东都序》、《酹江月》檃括苏轼《月夜与客饮杏花下》、《水调歌》檃括李贺《高轩过》、《虞美人》檃括刘禹锡《武昌老人说笛歌》、《江神子》檃括黄庭坚《题杜子美浣花醉归图》、《沁园春》檃括范仲淹《严先生词堂记》、《临江仙》檃括李白《春夜宴诸从弟桃李园序》、《酹江月》檃括李白《清平调辞》组诗。林正大的檃括词所檃括对象相当广泛,既有辞赋,也有古文,既有乐府,也有古诗。从他所檃括的作品中,一定程度上可以看出当时人所推崇的历代与当代的作家作品。

     二

   为什么檃括词会在宋代形成?是什么因素促使檃括词的形成?这些问题对于研究檃括词都有了解的必要。

   檃括词的出现,从文体的内部渊源来看,应与宋人将诗度为曲的风气相关。但从词源学的角度来考察,为什么宋人会使用“檃括”一词作为这种文体的名称呢?我们先看看“檃括”一词的由来,清人张德瀛《词征》卷一檃“括词”条说:“檃括二字,见《荀子•大略篇》及《韩诗外传》、刘熙《孟子注》。檃,度也;括,犹量也。”(《词话丛编》4083页)《荀子•大略篇》有云:“乘舆之轮,太山之木,示诸檃括。”杨倞注:“檃括。矫揉木之器也。”(注:《二十二子》本,上海古籍出版社1986年版第355页。 )除了张德瀛所提到的例子之外,《荀子•性恶篇》也说:“枸木必将待檃括 矫,然后直。”而在《大戴礼记•卫将军文子》已有:“外宽而内直,自设于隐括之中,直己而不直于人,以善存。”可以看出,“檃括”的原义指矫揉弯曲竹木,使之平直或成形的工具。

   在文学批评上,最早使用“檃括”一词是刘勰。他在《文心雕龙•镕裁》篇:“蹊要所司,职在熔裁;檃括情理,矫揉文采也。”这里的“檃括情理”是指矫正情理方面的不当,这是对“檃括”矫正曲木工具原义的引申。但是作为矫正含义的檃括与檃括词的本质特点还是不同的,所以我怀疑宋代词所谓的“檃括”或“括”,其名称的渊源可能受到当时其它文化因素的影响而另有所本的。

   我本人以为,檃括词的兴起,除了在文体内部以诗度曲的风气之外,可能是与唐宋士子的“帖括”形式有关系。唐宋科举士子以“帖括”形式读书来应付科举考试。《新唐书•选举志》记宝应二年礼部侍郎杨绾上疏言:“进士科起于隋大业中,是时犹试策。高宗朝刘思立加进士杂文明经填帖,故为进士者,皆诵当代之文,而不通经史;明经者但记帖括。”(注:《旧唐书》卷一百一十九《杨绾传》记绾上书批评当时科举考试“明经比试帖经,殊非古义,皆诵帖括,冀图侥幸”。)“帖括”的出现,是为了应付帖经考试。除了“帖括”之外,还有“策括”,也是出于应付科举考试的需要。宋苏轼《议学校贡举状》:“近世士人纂类经史,缀辑时务,谓之‘策括’,待问条目,搜抉略尽,临时剽窃,窜易首尾,以眩有司,有司莫能辨也。”此外还有其它文体类型的“括”。赵翼《陔余丛考》卷二十九“帖括策括”对此所论甚详:

《唐书•选举志》杨绾疏言:“明经但记帖括。(点击此处阅读下一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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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责编:陈冬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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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章来源:《文学遗产》(京)2000年04期第74~83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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