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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一川:短信笑话与文学语言的新景观

更新时间:2016-06-12 14:50:14
作者: 王一川  

   短信笑话有什么好谈的?笑过就忘啊,还谈什么?诚然,短信笑话在大量普通人群间发送和传看,似乎不登大雅之堂,低俗不堪,何足挂齿,但我以为,这却是我们需要正视的一种新的社会文学或文化现象,它可以让我们从中见出为我们的传统偏见所忽略的一些有意味的东西。例如,要了解近来文学中语言及其形式的变化,以及这种变化所揭示的社群情感等变化,短信笑话就不能不说是一个合适的分析对象。这并不等于说通常的严肃写作、畅销书、影视剧本、网上文学等在语言上的进展就变得不重要了,而只是表明,正是在短信笑话这种当今影响公众最广泛的移动网络媒体形式中,文学语言形式的新变化及其社会修辞功能表现得最为集中、鲜明且最具公众号召力,因此值得做一番考量。

   短信笑话又称幽默短信,可以视为短信文学的一种形式。它主要在手机这种移动网络上传输,同时也可在互联网上传送。根据国家信息产业部最近公布的统计数据:到2005年8月底,全国手机用户已超过3.7亿户,比上年底增长3795.2万户;手机普及率为每百人28部,手机短信发送量已达1906.2亿条,比上年同期增长39.8%①。如果以每个手机用户平均每周传播短信笑话2条(次)计算,他一年可以传播短信笑话104条(次),而全国手机用户一年传送短信笑话可达384.8亿条(次)。如果每个手机用户每周传送仅1条(次),则全国用户一年也可发收短信笑话192.4亿条(次)。但就这个数字看,短信笑话的影响面之广泛应是不言而喻的,其超过通常的杂志文学、报纸连载文学甚至影视文学的巨大传播力量就可想而知了。就我个人的有限观察和体会看,每到逢年过节时,短信笑话的收发数量可谓滔滔而来,应接不暇。

   公众之所以喜欢发送和收看一些短信笑话,原因很多,探索途径也应多样,但从语言形式来看,语言的修辞性组合不能不引起重视。具体说来,短信笑话的感染效果是通过种种语言修辞手段实现的。下面不妨看看一些文本实例。大量的短信笑话是用来传达爱情、友情的。“蓝蓝的天空白云飘,白云下面我傻跑,背着LOVE行囊把你追,直到天荒地老,灵魂出窍。看见你精神百倍,梦见你忘却疲惫,想你想得无法入睡,别说你还无所谓,收下我的红玫瑰,你不爱我是你不对!”“玫瑰开在九月里,我的心中只有你,好想和你在一起,没有什么送给你,只有一句我爱你!”轻松诙谐的语句传达出爱情的真挚。“夏日高温不退,生活枯橾无味,革命工作太累,个人身体宝贵,多吃瓜果才对。”这属于韵文达情,即以整齐的押韵文字传达夏日炎炎中的朋友关爱。“茶,要喝浓的,直到淡而无味。酒,要喝醉的,永远不想醒来。人,要深爱的,要下辈子还要接着爱的那种。朋友,要永远的,就是看手机的这个!”依次以“茶”、“酒”、“人”起兴,直到推出“看手机”的“朋友”,体现了起兴赞友这一设计理念。“一个人能走多远,看他与谁同行。一个人有多优秀,看他有什么人指点。一个人有多成功,看他与什么相伴。感谢上帝把你带到我的身边,很高兴认识你!”这里通过列数不同侧面而赞美朋友的重要作用。

   讽刺、调侃或针砭时弊在短信笑话中也不在少数。“学问之美,在于使人一头雾水;诗歌之美,在于煽动男女出轨;女人之美,在于蠢得无怨无悔;男人之美,在于说谎说得白日见鬼”,这显然是以整齐对称的语句讽刺或调侃当下一种时髦学问、诗歌、男女的品行。

   去年传诵很广的《这年头》这样说:“这年头,警察横行乡里,参黑涉黄,越来越像流氓;流氓各霸一方,敢作敢当,越来越像警察。医生见死不救,草菅人命,越来越像杀手;杀手出手麻利,不留后患,越来越像医生。教授摇唇鼓舌,周游赚钱,越来越像商人;商人频上讲坛,著书立说,越来越像教授。明星风情万种,给钱就上,越来越像妓女;妓女楚楚动人,明码标价,越来越像明星。谣言有根有据,基本属实,越来越像新闻;新闻捕风捉影,夸大其词,越来越像谣言……”这则短信以角色对换的方式把当前社会中影响广泛的几个社会群体的一种普遍恶习揭露了出来。警察与流氓、医生与杀手、教授与商人、明星与妓女、谣言与新闻等,一股脑地成了嘲讽的对象。虽然有着把所涉人物都绝对化的偏颇,但毕竟对于当前的几种流弊给予了空前辛辣的讽刺。可以说,这则短信笑话具有不可多得的当代“经典”意义。

   常常可见到以俗露真的手法。“我是一棵葱,站在风雨中,谁要拿我蘸大酱,我操他老祖宗!走过南闯过北,厕所后面喝过水,火车道上压过腿,还和傻子亲过嘴。操!啥也不拒,就是想你!”粗鄙语言或脏话换个语境可能会有伤大雅,但在这里却颇为得体——不粗不足以显示亲密程度,不亲不粗,越亲越粗。正是这里的粗,也只能是粗,才可以更直接地袒露对话者之间的特殊亲密关系。“大海啊全他妈是水,蜘蛛啊全他妈是腿,辣椒啊真他妈辣嘴,认识你啊真他妈不后悔。祝快乐,天天开怀合不拢嘴!”“国骂”的运用同样拆散了朋友之间的社会礼仪屏障,造成了真情得以尽情流露的独特效果。

   “了”字也可以显示其特殊的修辞力量:“恋爱了吧!高兴了吧!从此花钱大了吧!结婚了吧!爽了吧!从此有人管了吧!离婚了吧!自由了吧!做爱要花钱了吧!艾滋了吧!傻了吧!躺在床上等死吧!”

   正反同体也效果奇特:“祝身体健康,牙齿掉光;一路顺风,半路失踪;一路走好,半路摔倒;天天愉快,经常变态;笑口常开,笑死活该!”还有名人效应:“听说你最近很牛B,普京扶你下飞机,布什给你当司机,麦当娜陪你上楼梯,金喜善给你烤烧鸡,刘德华帮你倒垃圾,连我都要给你发短信息!”名烟缀联也得到应用:“祝愿你致富踏上万宝路,事业登上红塔山,情人赛过阿诗玛,财源遍布大中华。”还有叠辞传情:“许一个美好的心愿,祝你快乐连连。送一份美妙的感觉,祝你万事圆圆。发一条短短的信息,祝你微笑甜甜。”

   上面只是一些简要列举,目的是见出短信笑话的修辞状况之一斑。如何把握这些修辞状况?俄裔美国语言学家雅各布逊(Roman Jakobson, 1896—1982)的言语沟通六要素模型可以作为一种分析框架的基础。他认为任何言语沟通行为verbal communication)都有其基本的构成要素(the constitutive factors):发信人(the addresser)发送一个信息(message)给收信人(the addressee);这个信息有其据以解读的参照语境(context);为发信人和收信人都共通的代码(code);最后,使得发信人和收信人之间建立联系成为可能的物理渠道——触媒(contact)②。这六要素确实是任何言语沟通都必不可少的,短信笑话也不例外。限于篇幅和论题,我这里只谈短信笑话中的“信息”要素,而且只是它的语言形式方面。

   从语言形式看,短信笑话在实际的社会交际中往往体现出自身的特点。不妨看看这则短信笑话:“你被通缉了……以下是你的罪行……对朋友太好,又够义气,善良纯真贴心又可爱……本庭宣判……一辈子做我的好朋友。”先是以法律语言如“通缉”和“罪行”等造成“吓唬”效果,继而转说原因是一贯可亲可爱,最后回到法律语言,做出令人突兀而又兴奋的“一辈子做我的好朋友”这一庄严“宣判”。这则短信笑话显示出两个特点:一是短语性,即短信笑话的篇幅必须短小,通常不足百字,而这则短到只49字。这是要适应手机的屏幕尺寸,可以说是由手机媒体(触媒)的媒体特性所决定的。二是速笑性,即它必须在半分钟左右这个超短时间内迅速引起收看人发笑。具体到这则短信笑话,它引发的不是一般的大笑,而是好友之间的会心的微笑。这就是说,不短不足以成短信,而不笑不足以成短信笑话。由此可见短语和速笑对于短信笑话有多重要了。

   不过,光凭这两个特点还不足以造成短信笑话的传播在社会公众中的具体实现。我凭什么要发送或收看这条短信?难道不是白白浪费时间、白花冤枉钱?这里肯定有送看的主体间条件和动机在。在这里不能只谈单一主体,而必须谈主体间,也就是必须从主体与主体之间的社会关联出发去谈。短信笑话总是发生在人群中的两个或两个以上主体间,不能脱离这种主体间去对单一主体做单方面考察。因此考虑短信笑话的主体间性是必要的。从主体间条件看,发送者和收看者必须相识或相熟,具有沟通的社群基础。“知道我在做什么吗?给你五个选择:A:想你 B:很想你 C:非常想你 D:不想你不可能。”如果两人彼此不相识、甚至不熟悉,怎么可以随便送看这则情人间或好友间才可以发送的短信笑话?发送和收看上面的短信笑话的两个人之间,肯定有着情人或好友这一层特殊关系。从主体间动机看,发送者和收看者一个愿发、一个愿收,两厢情愿,导源于共同的社群沟通、同感、同情、关爱或传情等需要。如果缺乏这种社群需要,短信笑话的传播就可以免了。这种导致短信笑话得以传播的主体间条件和动机可以合称为主体间社群同感性,简称同感性。同感性在这里是说,短信笑话必须依赖于主体间的社群沟通基础,并导源于其同感需要。在这里,同感性体现出短信笑话在语言形式上对于主体间社群生存的依存性:笑话总是对主体间的社群生活具有某种用途,而正是这种实际用途制约着笑话的语言组织方式。“我一直都守在你身边,也一再为你担心,今天你吃得饱吗?睡得好吗?深夜会冷吗?我向来都知道你就是不会照顾自己,每当我一走开,你就会从猪栏跳出去。”前面几句都是在描述人间温情,但最后一句中以“猪栏”形成突转,由人转向猪,从而引人发笑。这种笑声有助于让朋友、同事从轻快、幽默的语言游戏中获得一种日常解脱。可以说,笑话正是依据主体间的社群需要组织起来的,目的是为了在主体间造成实际感染效果,满足他们的社群生活需要。

   综合上面的短语性、速笑性和同感性这三个特点看,短信笑话具有不容置疑的美学、人类学与社会学等丰富意义。也就是说,它所可能包含的意义往往可以超出我们的通常想象或者纠正我们的传统偏见。在这个意义上,短信笑话不能简单地从通常的语言学角度去理解,而应当更合理地从超语言学或修辞学的意义上去理解;同时,这种“修辞”又不能仅仅从传统修辞学意义上去领会,而应当同人的现实生活形式的调适紧密联系起来考虑。这样,短信笑话可以被约略地定义为一种在社会公众间展开的以笑去调节社群状况、主体间关系及个体生存方式的短语修辞行为。在这个意义上,短信笑话具有短语博笑修辞的特点。

   短语博笑修辞,是说短信笑话总是一种精心设计的旨在传达日常生活同感和引发笑声的短语组织及行为。传达同感和博取笑声是短信笑话的两大最显著的社会功能。与传统和经典的文学文类如诗歌、小说、散文等悉心追求意义深度、历史关怀相比,短信笑话更多地关注人们日常生活中的同感的传递,把这种同感加以平面化,服务于有时十分廉价的笑声的激发。短信笑话当然也有其意义、有其历史感,这在上面列举的《这年头》这则短信笑话中有比较鲜明的展现,但是,它的短语性和速笑性限制了它,既使本来就有限的意义竟变得扁平,同时又使跳动的历史感显得轻飘了。

   我想追问的是,短信笑话凭借其短语博笑修辞已经和正在随处博取数量庞大的公众(手机用户)的群体笑声,这种现象说明了什么?具体地说,当越来越多的公众或手机用户正满足于从短信笑话中阅读或谈论“文学”而对诗歌、小说和散文等经典文学文类不屑一顾时,一种怎样的新的文学现象正在兴起?我不禁联想到宋词、元曲先后在各自时代兴起及其对传统权威文类如诗歌构成冲击时的情形。短信笑话这一语言形式是否会对目前的现成主流文学语言形式构成强力挑战?公众对短语博笑修辞的重视和喜爱,是否会意味着淡化或者已经和正在淡化他们对主流文学语言形式的重视和喜爱?随着当今信息技术和媒介技术正努力把生活中的全能信息终端聚集到技术越来越复杂和精巧、功能越来越多而全的复合手机而不是人们原来设想的电脑系统上,那么,短信笑话的语言形式是在对目前及未来的文学语言形式的基本范型提供新的预设、启迪或感召,还是只是在构成昙花一现的无序的过渡式狂欢?谁也不能轻易否认信息技术和媒介技术在生活变化和文学变化中的巨大能量。需要辨明的只是,这种能量其实不是单独起作用的,而是与它们所身处于其中的特定社会情境整体一同发挥作用的。随着短信笑话的日渐深入人心,作家们或如今还不被看成是作家的年轻写手们是否会“穷则思变”地呕心沥血,认真研究短信笑话的奥秘,尤其是它的语言形式的奥秘及其启示,直到从中转化出一种专门适合于手机人群传播的语言短而新奇、表述面窄而又兴味深长的新的文学文类或样式来?手机短信笑话的兴盛(以及本文未及谈论的手机小说或手机诗歌的出现),使我不能不产生一种预感、期待或警惕。但这是否会出现,或者具体以何种方式出现,却是需要认真研究的。

   注释:

   ① http://news. hexun. com/detail. aspx.1m=1748&id=1349065.

   ② Roman Jakobson, Linguistics and Poetics, Language in Literature, Krystyna Pomorska and Stephen Rudy, ed., Cambridge: The Belknap Press of Harvard University Press, 1987, p.6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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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责编:陈冬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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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章来源:《江汉论坛》(武汉)2006年3期第62~77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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