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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一兵:景观意识形态及其颠覆

——德波《景观社会》的文本学解读

更新时间:2016-05-30 00:13:10
作者: 张一兵 (进入专栏)  
那一众光怪陆离的景观镜像就是我们要成为的东西,而恰恰就在景观之中,真实的自我被阴险地谋杀了:

   景观通过碾碎被世界的在场和不在场所困扰的自我,抹煞了自我和世界的界限;通过抑制由表象组织所坚持的、在谎言的真实出场笼罩之下的所有直接的经验事实,抹煞了真与假的界限。消极接受日常现实异化的个体,通过求助于虚幻的魔术般的技术,被推向了反应这一命运的一种疯狂。对一种无法回答的沟通的虚假反应的本质是对商品的消费和接受。消费者所经历的难以抵御的模仿的需要,是一种由他的基本剥夺的全部方面决定了的真正幼稚的需要。(注:德波:《景观社会》,南京大学出版社2005年版,第127、127、127、127、128、128、128、128、69、69、73、77、79、87、88、207、209、194、200页。)

   在景观中,拉康的那句魔咒般的格言又出现了,所有的人都是疯子,与病理学意义上不同的是,我们是一群言行端庄的疯子。更可悲的是,在景观控制之下,我们不知道自己真实的自我已经死亡,听从景观意志跳舞的那具肉身只是一个空心人。(注:关于拉康哲学,可参见张一兵《不可能的存在之真——拉康哲学映像》,商务印书馆2005年版。)

   作为一名左派知识分子,德波对景观社会的批判最终还是着落在某种革命性的实践要求上,与后来的鲍德里亚等后现代思潮之代表人物截然不同的是,德波“拒绝放弃解释和改变社会现实的尝试”。另一方面,德波的景观理论也完全异质于传统的马克思主义无产阶级革命理论,因为前者的变革要求实质上是所谓情境主义式的对生活的艺术化改变。

   在德波看来,自从资本主义生产方式取得决定性胜利之后,历史的思想就真实地出现了。这个历史意识也就是他前面讨论过的“不可逆时间”。此时,“生产力的发展粉碎了古老的生产关系,全部固定不变的旧秩序也烟消云散。一切绝对的东西都变成历史性的了”。(注:德波:《景观社会》,南京大学出版社2005年版,第127、127、127、127、128、128、128、128、69、69、73、77、79、87、88、207、209、194、200页。)在资产阶级全面上升的时期,作为一种自觉的革命性阶级意识,他们总是努力与“辩证的‘历史的思想’协力发展——历史的思想不再简单地满足于寻求现存的意义,相反它努力追求理解现存在事物消亡的意义”。(注:德波:《景观社会》,南京大学出版社2005年版,第127、127、127、127、128、128、128、128、69、69、73、77、79、87、88、207、209、194、200页。)然而,一旦现实地占据统治地位,资产阶级立刻就抛弃了社会历史本体意义上的历史性。历史,仅仅成为一种抽象的观念,而整个布尔乔亚意识形态的本质就是力图说明资本主义制度的非历史性——永恒性。这个分析完全正确,也是马克思已经说明过的重要观点。

   德波认为,创立真正的历史科学的,的确是马克思。该学说的本质就是重新将观念的历史还原成现实的客观社会历史过程,因为“只有通过变成实践的思想,历史的思想才能被保留”。然而,德波批评马克思思想中存在所谓“决定论”的一面,因为马克思“将自己的历史分析过分简单化为一种生产方式发展的线性模式(linear model)”。(注:德波:《景观社会》,南京大学出版社2005年版,第127、127、127、127、128、128、128、128、69、69、73、77、79、87、88、207、209、194、200页。)德波选择了超稳定的亚细亚生产方式为反例。其实,关于马克思晚年的古代史研究,特别是对古代俄国公社的历史考察,德波并未能得门而入。也正因为如此,才会产生第二国际经济决定论式的马克思主义:

   第二国际的“正统马克思主义”是社会主义革命的科学意识形态,这种意识形态宣称它的全部真理居于客观经济发展过程中,居于组织对工人阶级进行教育的渐进的必然性认识之中。这种意识形态在其教学宣传中挖掘了乌托邦社会主义的信仰,并将这一信仰与一种历史过程的冥想乞灵相结合。(注:德波:《景观社会》,南京大学出版社2005年版,第127、127、127、127、128、128、128、128、69、69、73、77、79、87、88、207、209、194、200页。)

   对这种“社会主义的必然性”,德波并不以为然。同时,他明确反对俄国式的社会主义,因为在他看来,正是后者导致了“独裁意识形态”,而斯大林时期的苏联,就是集中景观的代表。“它也标志着居于现代景观统治核心的事物秩序的决定性的开幕:工人阶级的代表变成了工人阶级的敌人”。(注:德波:《景观社会》,南京大学出版社2005年版,第127、127、127、127、128、128、128、128、69、69、73、77、79、87、88、207、209、194、200页。)德波并不认为这是打破当今资本主义景观统治的正确道路。

   这也不妥,那也不行,那么德波自己提出的抗拒当代资本主义景观社会的革命态度究竟是什么呢?依他的见解,在强大的景观控制之下,“无产阶级没有被抹除,相反,在现代资本主义不断强化的异化之下,它以工人大众的形式保持了其不可缩减的现存。工人已失去了控制自己生命的权力,一旦他们意识到这点,他们将重新将自己定义为无产阶级,一种在这一社会内部运行的否定力量”。(注:德波:《景观社会》,南京大学出版社2005年版,第127、127、127、127、128、128、128、128、69、69、73、77、79、87、88、207、209、194、200页。)显然,青年卢卡奇那个自觉的革命的阶级意识悄然苏醒了!并且,他发现在大多数发达资本主义国家中,一种“不断增长的否定迹象”依然存在,固然“这些迹象被景观所误解或篡改”。尤为重要的是,德波指出了当前出现的一种全新的革命因素,这就是年轻人对景观社会的直接反抗:“反抗青年正在发出新的抗议,这一抗议尽管是含糊的、试验性的但它非常清楚地暗示了一种对艺术、日常生活和旧政治专门化领域的拒绝。”(注:德波:《景观社会》,南京大学出版社2005年版,第127、127、127、127、128、128、128、128、69、69、73、77、79、87、88、207、209、194、200页。)德波显然依从了马尔库塞的新革命主体观和文化革命的观点,马尔库塞将后者表述为“文化大拒绝”。在德波笔下,这场由年青一代掀起的革命表面看似波澜不惊,其实早已如火如荼:“我们时代正式的不满,一种在青年人中间特别剧烈的不满,而且还产生了艺术的自我否定的趋势。艺术总是独自地表达了日常生活的秘密问题,尽管以一种隐蔽的、变形的和部分幻想的方式。”(注:德波:《景观社会》,南京大学出版社2005年版,第127、127、127、127、128、128、128、128、69、69、73、77、79、87、88、207、209、194、200页。)这场来自于青年人的艺术革命显然正中德波下怀,在后者看来,这才是摆脱景观支配的真正途径,也是他所谓新革命的实质性内容。

   其实,德波将这些年青人视作知音并不足为奇,因为前者领导的情境主义国际正是一种试验性的将景观生活颠倒为艺术瞬间的革命实践运动。我以为,情境主义在法国的出现并非偶然,其更深刻的历史根源在于,科学技术的飞速发展使西方世界迅速从两次世界大战的打击中回过神来,到了上个世纪中叶,在凯恩斯革命和福特主义的支配下,资本主义国家的经济更是经历了一段空前的迅猛发展期。经济的发展也为西方资本主义国家带来了一些新面貌,一方面,较之早期资本主义而言,它们在政治控制和经济结构上发生了重大变化,另一方面,由于商品物质的剧增,消费主义盛行于世。其实,早在20世纪40年代,西方马克思主义哲学家列斐伏尔就提出要关注生产领域之外的由消费建构起来的“日常生活”领域,这种观念正是情境主义者德波、范内格姆等人思考的逻辑起点。列弗斐尔的学生鲍德里亚后来也在《消费社会》一书中,对资本主义发展的这一新形态作过更加详尽而深刻的剖析。

   由列弗斐尔发端的这条思路,一语概括就是明确提出当代资本主义社会已经出现了从生产优先的基础性结构向消费优先的基础性结构的转换。这也可以被看作是西方马克思主义社会批判理论中后马克思倾向的最初源头之一,沿着这条思路走下去,传统马克思主义所关注的物质生产领域已经被判定为社会生活本质中次要的方面。接着,德波与范内格姆将列弗斐尔的观念进一步深化,根据后二者的定位,商品社会已经被“景观社会”替代,生产方式、生产力和生产关系和经济政治生活等概念,也开始被景观、空间和日常生活等取而代之,至于原先指向资本主义经济和政治制度的阶级斗争,也已转换为将存在瞬间艺术化的“日常生活的革命”。此外,扬弃异化和反对拜物教也成了艺术家的“漂移”和心理学意义上的观念“异轨”,而这种文化革命的本质就是所谓的建构积极本真的生存情境。有趣的是,情境主义正是由此得名。如此看来,情境主义的基本立场与马克思主义已经相去甚远了。关于二者的差异,贝斯特和凯尔纳曾经概括如下:

   马克思主义强调生产,而情境主义们突出在马克思死后发展而成的社会再生产和消费与媒体社会新模式。马克思主义强调工厂,而情境主义者注重城市和日常生活,用文化革命、主体的转化以及社会联系补充马克思强调的阶级斗争。同时,马克思的理论注重时间与历史,击情境主义者重视闲暇产物和释放欲望的制度。(注:贝斯特、科尔纳:《后现代转向》,陈刚等译,南京大学出版社2002年版,第103、117页。)

   如前所述,在景观社会时代,原先那种以政治强制和经济手段为主的统治方式已经让位,文化意识形态的控制接着堂皇登场,经由文化设施和大众传播媒介,景观创造出一种伪真实,一个笼罩人之日常生活的伪世界(这可能就是后来鲍德里亚那个“类象世界”的前身)。故而,革命就是要在日常生活中揭露景观的异化本质,进而摧毁景观,指引人们重回真实生存的瞬间(列弗斐尔的口号:“使日常生活成为艺术”);指引人们证伪景观布展的虚假欲望,解放人本已的真实欲望,建构全新生活情境,实现日常生活的革命。贝斯特和凯尔纳声称,情境主义的实践目标就在于“改造社会和日常生活,去征服由景观所导致的冷漠、假象和支离破碎。战胜被动,才有可能恢复现有的存在,并通过积极的‘情境’创造和技术利用来提高人类生活”。(注:贝斯特、科尔纳:《后现代转向》,陈刚等译,南京大学出版社2002年版,第103、117页。)在这场轰轰烈烈的日常生活革命中,“将创造新的环境,在这一环境中现在统治过去,生活的创造性总是统治生活的重复性”。(注:德波:《景观社会》,南京大学出版社2005年版,第127、127、127、127、128、128、128、128、69、69、73、77、79、87、88、207、209、194、200页。)

   情境主义者的目标是通过断然安排的短暂瞬间的变化,直接参与和分享一种生活的激情和丰富。这些瞬间的成功只能是他们的短暂效应。从总体的观点看,情境主义者认为文化活动是一种建构日常生活的实验方法,而日常生活会随着劳动分工(首先是艺术劳动的分工)的消失和休闲的扩张持久地发展壮大。(注:德波:《景观社会》,南京大学出版社2005年版,第127、127、127、127、128、128、128、128、69、69、73、77、79、87、88、207、209、194、200页。)

情境主义的革命策略包括“漂移”、“异轨”和“构境”。漂移(dérivé),即对物化的城市生活,特别是建筑空间布展的凝固性否定。异轨(Détournement)则指“通过揭露暗藏的操纵或抑制的逻辑对资产阶级社会的影像进行解构”,或者说利用意识形态本身的物相,颠倒地自我反叛(比如使用广告、建筑和漫画的反打)。(点击此处阅读下一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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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责编:陈冬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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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章来源:学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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