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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一兵:一个被删除的哲学文本存在

——德波林《马克思主义与历史》一文的解读

更新时间:2016-05-30 00:09:50
作者: 张一兵 (进入专栏)  
历史这一重要的质性标尺,现在成了德波林眼中马克思主义哲学与一切资产阶级思想的分水岭。这三个理论要点也内在地导引出德波林此文第二节的中心思想。这里还应该提到,第一节中德波林多次引述黑格尔的思想。后来在斯大林对德波林学派的批判中,这是重要的罪状之一(15)。

   第二节显然是这篇文章的核心文本,它的关键词是历史。这种与自然物质存在相异的客观实在的社会历史,现在成了马克思主义哲学的本质。这显然标志着德波林思想中的一种逻辑转换。我推测,这并不是德波林自己的某种思想自省,而是由强大的外部话语冲击造成的断裂。以我的看法,德波林思想转变的主要原因,显然是由于他已经直接看到了马克思恩格斯1845~1846年撰写的《德意志意识形态》。此时,该书的手稿(特别是它的第一篇)已经被梁赞诺夫从伯恩斯坦的书架上找到,并于1924年发表在俄文版的《马克思恩格斯文库》第1卷上。作为党的重要理论家,可以想象德波林会在第一时间看到这些文献。这一事关理解马克思主义哲学本质的关键性文本,也是这一年去世的列宁和全部20世纪马克思主义者都没有看到的。我以为,这一文本的问世造成了第二国际以来马克思主义哲学诠释伪像的解构,德波林是第一个意识到这一点的人。

   正是在对新问世的马克思恩格斯创立马克思主义哲学新世界的第一个文本的学习和研究中,德波林开始意识到,马克思的新唯物主义“没有使认识脱离生活”,这里的生活不是指哲学唯物主义所讲的自然物质,而是马克思所说的作为社会存在能动建构起来的历史情境。德波林新的认识为:“历史主义是马克思主义独特的特征,而社会生活则是它的中心问题”。他的这一表述显然是有问题的。马克思主义不是历史主义,它的中心问题也不仅仅是社会生活。这不是一个历时性维度和一个社会历史领域的问题,马克思新哲学的历史性是一个本体性的东西。

   并且,当德波林再重新观察实践问题的时候,实践本身的内容发生了改变:“在马克思主义中,正是人们的实践生活第一次成为理论的基本内容;世界观的最后根源和根据,寓于实践活动之中,文化创造之中,社会历史生活之中”(16)。请注意,德波林在这里专门使用了“世界观的最后根源和根据”一语,依我的理解,这是针对哲学唯物主义立场的。哲学唯物主义是马克思主义哲学的先在基础,但是,马克思用以观察自然与人的社会存在的最后根源却是历史的实践。在不久前他自己写下的《战斗唯物主义者列宁》一文中,实践仅仅是一个狭义的认识论范畴,而在此处,实践则成为一个本体性的概念。这是一个极为重要的理论逻辑进展。在这个意义上,德波林是前苏联学术界第一个读懂《德意志意识形态》的人。这在20世纪20年代是非常了不起的事情。我认为,这种新的理解明显是超越列宁的最终哲学视域的。这种超越不是因为德波林比列宁高明和深刻,而是在于他看到了马克思恩格斯的《德意志意识形态》一书手稿。具有反讽意味的是,在1985年出版的《苏联哲学史》中,作者竟然说,在上个世纪20年代,“德波林分子”不够重视历史唯物主义问题(17)。

   当然,德波林为此也重新诠释了存在论意义上的历史,此时,他将历史的维度从单纯的面向过去增加了一个面向未来的向度:

   历史过程的特点是通向未来的趋向。历史的对象不仅是过去,而且还有未来。现在不仅要消失为一去不返的过去,而且还要面向未来;现在孕育着未来。历史是经常注入现在的、生成中的未来。现在则通向未来。现在是“过去的结果和未来的保证”。时间是历史乃至整个生命的基本范畴。正因为如此,就是说,正因为一切都在变化,整个的历史才得以存在。马克思说历史是唯一的科学的时候,也正是应当从上述的意义上来理解。(18)

   在这一点上,德波林是对的。后面他说到,“人们所过的是历史的生活,这是人胜过其他自然创造物的一大优点”。所以,在马克思那里,历史性的“时间是一个独特的范畴”(19)。马克思的历史时间概念不是物性意义上的时间,而是历史性的社会存在中的独特生命时间。马克思历史唯物主义中的历史观念与人的生命存在意义上的时间是内在一致的,这个本体论意义上的时间中的历史存在不是简单的过去,而是将过去和未来否定性地扬弃在自身内部的现在。马克思这种基于现代性生产情境中的历史和时间观念,后来又为海德格尔以思辨的方式重新表述过(20)。而在这里,德波林比海德格尔和全部西方马克思主义更早地发现和理解了这一点。

  

   三、历史与马克思主义哲学的本质

   德波林还将这一重要的新的逻辑视角转向哲学本身,于是,他看到,

   哲学和理论中的一切理性主义和绝对主义都表现为所确定的真理不依赖于时间,这样它们也就取得了绝对的、抽象的性质。从历史的角度来看,一切设置和一切存在物都只有相对的价值。任何东西都不能脱离历史的即具体的条件,一切都只有暂时的存在。(21)

   所以,他得出了这样的结论:“马克思主义就其本身的实质而言是历史的”。这是十分深刻的一种说法。可是他说,列宁是一位历史的思想家,因为他的全部活动都始终贯穿着历史的“精神”。这是对的,又是不对的。说其正确,是因为列宁的一生的确是充满历史精神的革命者,他不懈地推动东方的俄国社会走进世界历史,超越资本的霸权逻辑;言其不对,是因为列宁并没有看到《德意志意识形态》,他对马克思主义哲学的理解,包括他在“伯尔尼笔记”中对实践辩证法的理解,也还没有注入具体的现实的社会历史性的逻辑。

   德波林通过这种对历史概念的独特理解进而发现,“人在自己的历史生活中创造着某种独立的世界”(22)。在马克思那里,这也是一个客观的物质世界,但却又是一种不同于过去德波林与普列汉诺夫在哲学唯物主义中所坚持的自然物质世界的新的客观世界。这一点,德波林基本上说对了。然而,德波林又说,这一世界仅仅是指“宗教、法权、艺术、哲学、科学、经济等等”,即在黑格尔那里属于“精神科学”的对象。显然,德波林错误地将马克思所说的社会历史存在简单地理解为文化观念现象。也是在这个意义上,他说,这些东西是“集体的人的创作”。并且,“这些由人的活动创造的产品,异化于人而与人相对立,成为客观的实在,成为某种独立的世界”。这真是一团逻辑糨糊。

   首先,社会历史的观念生活畸变成为独立的客观实在是一种异化,这是黑格尔的唯心主义观点,因为,在黑格尔那里,理念沉沦于自然物性存在,在社会历史中又通过人的劳动异化为实在的“第二自然”,只是在最终的绝对观念之自我扬弃中才复归于精神。德波林并不知道,这种东西,在马克思主义哲学的唯物主义逻辑中是不能简单复述的。其次,上个世纪初,波格丹诺夫在与普列汉诺夫、德波林的哲学唯物主义论战时,在错误的意义上使用了马克思的拜物教批判语境,并将哲学唯物主义彻底否定掉了。德波林此处的理解正好误入波格丹诺夫的逻辑陷阱。我觉得,在这一点上,德波林仍然没有真正弄懂马克思的历史唯物主义,或者说,德波林从根本上将马克思的历史性概念误读了。

   因此,德波林才会将这个不同于自然物质世界的新的“独立的世界”,只是看作马克思所批判的那个意识形态。在他眼中,马克思的历史唯物主义主张:

   人们在发展自己的物质生产的同时,在自己的这种活动中也发展和改变着自己的思维和自己的思维的产物。人们的历史生活和活动的全部内容可以归结为改变自然,不断地改变自己,以及相应地改变“精神”即整个意识形态。可见,整个意识形态是历史的产物,而在每一具体阶段上则是人对自然的一定关系和人们彼此间的一定关系的结果。在这样的条件下,历史就成了一切科学世界的中心问题。(23)

   德波林总是在理论表述中显现出自己的理论破绽。在转述马克思的观点时,误读会占据相当大的成分。我们看到,德波林这段话的结论是对的,历史是马克思科学世界观的中心问题。可是,人们改变自然的物质生产并不直接与意识形态相对应,而中间有一个历史性的社会存在作为中介。按照马克思的原意,意识的本质是历史时间中的“我对我环境的关系”,可是,意识形态的本质并不是人们对自然和人与人之间的一定关系的一般结果,而是以歪曲的形式颠倒地呈现出来的观念存在,这既可以是人对自然的非历史的理解(如费尔巴哈的自然概念),也可以是以虚假的关系遮蔽起来的奴役性的社会统治关系。显然,在马克思那里,意识形态不是一个中性的描述性概念,而是一个批判性概念。

   在理解了这一点之后,德波林进行了深刻的自我反省。他再一次回到了哲学唯物主义的认识论。可是这一次,他开始透视哲学唯物主义。主体对客体的关系问题,不是通过直观、而是通过在实践中掌握客体这个途径来解决的。只有通过劳动,通过活动,人们才能揭开事物的本质,存在的奥秘。主体对客体的胜利,是通过技术、通过劳动而得到的。过去的哲学家们设想,我们跟世界的关系止于思维。现在我们知道,我们跟世界的真正关系在于活动(24)。

   我们对外部世界的关系不再是哲学唯物主义固守的人与自然物质的关系,而是人与自己所作用其上的客体的关系。并且,我们与客体的关系并不始于直观,即感性经验,而是始于主体的实践即主体性的劳动生产活动。我们看到,此前,德波林还在强调“物质反映在我们的感觉中,也就是说,物质通过它作用于我们的感觉器官而造成的印象被我们所认识”(25)。而现在,人的认识不再是由外部物质直接作用于我们所形成的意识,而是从主体活动出发,也只有通过主体的实践活动,才能揭开包括自然物质存在在内的全部客观事物的存在和本质的奥秘。这是德波林认识论观念上的一个很大的进步。他终于理解了,“存在既包括自然界,也包括历史!”(26) 更重要的是,“自然界作为人们活动的客体,通过历史揭开自己的秘密”。这是对康德问题的马克思式的正确解答。当康德说,自然通过一定的形式呈现给我们,这个呈现本身是由人的历史性实践造成和构境的。由此,“从马克思的时代起,世界历史构成了生活和哲学思考的中心问题,因为在历史活动中,就像一个焦点一样,集中着我们对自然界以及对精神界的全部关系,即集中着全部生活”(27)。德波林的表述常常缺少完整性,这里他又漏掉了自己刚刚理解了的社会生活。

   德波林在诠释马克思恩格斯所说的历史科学时这样写道:

   辩证唯物主义主要是历史的世界观。存在的本性、一切现存事物的本性,都在它的产生过程中即它的历史发展中被揭示出来,因为世界是永远变化的,而不是什么僵死的、一成不变的东西。世界的历史是世界有演进的特殊形式。所以说,历史是整个宇宙的存在形式。既然是这样,历史就必将成为一门基本的科学。(28)

   德波林的第一句话是对的,可是,他对马克思哲学新世界观中历史概念的解释却是有问题的。马克思历史唯物主义中的历史概念,是基于现代性的物质生产建构起来的一种本体论的范畴,它主要表明了一定历史语境中的现实的、具体的真实时间性。在这里,历史表征了一种深刻的社会存在的有限生成性,而不是所有物质存在都具有的一般变化发展特点。

有意思的是,德波林自己的论述逻辑常常是混乱的。在这一文本的最后,他又一次重新定义马克思新世界观的历史概念。这一次,他将其与黑格尔哲学的历史逻辑进行了联结。德波林说:“人的历史的内容是人们的活动,因为人们的活动首先表现在物质活动的生产中。”这是对的。他也看到,在黑格尔哲学中,后者已经将经济与劳动纳入到理性的体系中去了。于是,“历史其实是劳动的王国,因为通过劳动实现着发展的过程,即向文化的高级阶段的上升”。但德波林认为,黑格尔虽然比同时代的其他哲学家更深刻地理解了经济的意义,但他没有真正理解经济的内在生活和发展。“真正的社会哲学家,劳动的哲学家乃是马克思”(29)。因为,他把劳动提升为“世界历史性的原则,世界观的原则”,(点击此处阅读下一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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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责编:陈冬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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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章来源:天津社会科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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