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回上一页 文章阅读 登录

阎光才:美国教育改革过程中的基督教“政治”

更新时间:2016-05-29 20:35:02
作者: 阎光才  

   美国是一个宗教氛围极其浓厚的国家。据盖洛普(Gallup)调查,2001 年美国人口中超过90%的人信仰宗教,而其中新教人口占55%,天主教占24%。[1]也就是说,基督教可谓是名副其实的美国民间主流宗教。基督教既然如此深入美国民心,它的影响就不可能仅仅止于日常私人的生活层面,而是往往扩及到社会公共领域,包括政治、经济和文化、教育等领域。特别是在教育领域,纵观20 世纪80 年代以来美国整个的教育改革过程,几乎每一点滴变化都与之密切相关。

一、美国基督教保守主义社会运动

   美国的基督教右翼主要包括天主教与新教中福音派保守主义。福音派属于美国最大的新教教派,进入20 世纪后,人们甚至认为它是美国的“民间宗教”(folk religion)。据普林斯顿宗教研究中心2000 年通过抽样调查显示,相信“个人重生”(福音派基本立场之一) 或视自己为相信福音的基督徒的美国成人人口比例占45%。[2]福音派在美国有自己的电视频道以及其它各种媒体,有各种联盟和组织,因此对美国社会政治生活的作用不可小视。传统上,福音派一般不太主张介入政治事务。然而,20 世纪70 年代后,针对美国社会价值观日益多元、开放和宽容,家庭破裂、性解放、未婚先孕、堕胎、同性恋、吸毒以及社会秩序混乱等一系列社会病象的出现,福音派中的保守主义势力开始抬头,其宗教倾向带有一定的“基要主义”(Fundamentalism)特征:强调圣经的绝对权威;笃信耶稣的神性和其它历史性的基督教教义;强调个人重生的体验;专注并投身于福音的传播活动。[3]

   著名的基督教右翼组织基督教联盟(ChristianCoalition)执行董事里德(Ralph Reed)在其代表作《革命之后》一书中,以“世界应该是什么样子”这样醒目的标题,系统阐述了基督教右翼的美国社会观:在基督教保守主义者眼中,这应该是一个安全的、犯罪率下降的世界;是“一个孩子尊重父母、年轻人尊敬权威、更多公民尊重法律”,家庭在社会中起核心作用的世界;是一个孩子们可以无忧无虑而不必总是担心会在校园中遭遇枪击和刀伤的世界;是一个低税收而少公共权力介入的小政府世界;是一个公民热心于参与投票的民主世界。里德在此所谓的“世界”无疑是一个传统而且有着浓厚宗教道德纯洁色彩的上帝之城,而要塑造这样一个“和谐”的世界,在他看来,基督教教徒就不能对政治冷眼旁观,而需要去热心参与,去通过积极投票和动员广泛的保守主义社会运动来达到目的。正如他所言:“基督徒们拥有每一项权利,事实上也是义务,去投票,参与他们对政党的选择,游说被选举的官员..”,进而通过这样一系列政治行动来维护和实现充满仁慈、和平、和谐的上帝之城。[4]

   里德在此绝非是虚言或者仅仅是动员令,而是对于基督教参与政治议程的肯定。事实上从20世纪70 年代开始,福音派保守主义就已经广泛介入了美国政治事务,而且应该说取得了不菲的成就。林赛(D.MichaelLindsay)认为,20 多年来,在福音派精英和领导者的成功动员下,通过利用各种宗教组织的力量以及资金优势,福音派已经从原来的“社会分层系统”的弱势和边缘地位,进军至高等教育以及文化领域,甚至从容地出入“白宫”。[5]福音派保守主义最成功的策略之一,便是通过寻找有关宗教、文化、教育以及许多现实社会问题认识方面的共同点,与其它教派特别是与传统上互存敌意的天主教派达成共同立场,并形成广泛的联盟。譬如里德领衔的基督教联盟便是一个福音派与天主教的联盟组织。如里德所言,它拥有5,800 万的天主教徒和2,400 万福音派教徒,“是选举中最大的独立阵营,它号召教徒们为共同的事业而与‘好战’的世俗主义、堕胎、安乐死和色情艺术去战斗,并倡导学校选择、宗教自由、在学校中开展犹太- 基督教价值教学、种族公正和自由市场经济”。[6]

   这番言论简直就是对美国多元文化主义、世俗人文主义讨伐的檄文,充满浓烈的火药味。然而,尽管这种政治策略偏于右倾和激进,在现实中却产生了其理想的预期效应,不仅实现了有效的选民投票动员,而且通过各种基层组织的发动,在一系列特别是教育改革议题上与保守的民众形成良好互动,为美国右翼的一系列与堕胎、同性恋、死刑、教育的宗教性有关的政策出台创造了良好的土壤。

   福音派保守主义成功策略之二,便是与党派结盟,寻找自己的政治代理人,通过选民动员把符合自己愿望的党派和政治领导人推到政治舞台,从而达到相互利用的目的。20 世纪80 年代共和党的里根上台,特别是老布什执政以及后来的小布什执政和连任,都多少程度不同地与福音派保守主义运动存在关联。如早在1980 年的选举前,里根就应邀出席了达拉斯2 万之众的福音派教徒集会,在发言中他提到,“我知道你们不能认可我,但是我认可你们以及你们所做的每一件事情”,并声称,他也同样反对进化论,以迎合福音派的胃口。[7]投桃报李,福音派对里根也予以选票上的支持。据统计,在1984 年的选举中,里根获得了80%的宗教右翼的选票。[8]而1994 年的中期选举,国会两院共和党大胜,里德指出,选举中其中33%选民认为自己是福音派或者天主教教徒,其中70%投了共和党,而投民主党的只有26%。[8]

   基督教右翼与共和党间的联姻,固然具有相互利用的成份,但是,关键在于两者间在一系列文化趣味、政治主张和经济动议上,具有相互间的偶合性。在政治上,共和党信奉列奥·斯特劳斯(LeoStrauss)保守主义政治哲学,强调绝对正义;在文化上,倡导回归经典、传统,特别是清教传统;在经济上,主张自由市场至上,即新古典自由主义。所有这些都与基督教右翼的主张暗合,如绝对正义与基督教右翼的理想天国相合,而文化上回归传统正迎合了基督教右翼对文化价值多元的嫌恶,经济上的自由市场对基督教右翼而言,正是他们试图动摇福利国家制度根基,进而为宗教进入公共领域打开缺口最好不过的工具和手段,这一点在教育的公共性议题上表现得尤为突出。如此以来,来自草根阶层的基督教保守的民众与基督教精英、政治精英顺理成章地走到一起,经济、文化和教育议题都升格到政治层面,美国社会的右转格局也就基本形成。

二、基督教保守主义的教育主张与行动策略

   1791 年生效的宪法第一修正案,基本确立了美国政教分离的原则。美国建国先父们确立政教分离精神的基本宗旨是保障宗教信仰自由,避免因为政治,特别是国家机器的介入而带来纷争。此后,随着美国公共教育制度的形成,特别是进入20世纪后,宗教不得进入公立学校也理所当然成为由政府负责管理的公共教育机构议题中应有之义。尽管在此过程之中,一些教派特别是天主教始终对其存有异议,但总体上,该原则基本得以顺利延续下来,成为美国公立学校相对稳固的传统。

   然而,20 世纪70 年代后,伴随社会公众对公立学校各种问题频出的不满,基督教保守主义逐渐地与天主教联合起来,开始协同挑战这一基本原则。80年代里根共和党政府执政后,一个有利于宗教群体利益的政策环境开始形成。里根时期,联邦政府曾提出一系列如学费税收免除(tuition taxcredits)、学券制(voucher system)议案等,这些议案很显然都体现了一种对宗教学校间接意义上的支持(因为增加了教育的可选择性),尽管由于国会的阻挠而未能成功,而事实上它们基本为后来共和党长期执政时期的教育改革奠定了基础。[9]

   那么,这里的问题是,基督教保守主义是如何撬动起被视为美国公立学校基石的政教分离这一原则的呢?斯宾(JoelSpring)所引用的一个资料对此给了一个极好的诠释:在对关于“城市学校为何考试分数很低”的回答中,教师工会的解释是因为教师的低收入没能留住好教师造成的,还有人的解释是因为学校较低的学术水准,而最耐人寻味的则是基督教右翼的解释,它们认为根本原因在于“学校放弃了传统道德伦理的教学”。[10]

   那么这里的传统道德是什么?显然它所指的就是传统基督教信仰和基督教价值传统。如在里德看来,公立学校的问题根本在于学校所传授的与学生在家庭中接受父母的教育不一致,它充斥太多的如“价值澄清”或“产出为本教育”这样的中立课程。[11]放弃宗教价值和保持中立,就纵容了世俗人文主义、多元文化主义和女性主义,进而是对暴力、未婚先孕、同性恋和色情等的纵容,并带来学校秩序混乱,其最终结果是不仅解构了家庭而且危及社会。

   与基督教联盟立场针锋相对的美国进步主义组织PFAWF(thePeople forAmericanWayFoundation),就基督教右翼的教育主张概括为以下方面:(1)“反对学校预防艾滋病和避免怀孕的教育”,因为基督教右翼无法容忍学校开展性教育,认为它实际是对性放纵的宽容;(2)“支持学校管理机构举办有组织的祈祷活动”,而这显然是与公立学校政教分离原则相违背;(3)支持“在科学课程中传授创世论而反对进化论”;(4)支持“管理机构审查无线广播节目和艺术”,绳之以基督教的道德纯洁标准;(5)支持“对生育自由实施新的控制”,即反堕胎,反未婚先孕;(6)支持“减少Head Start(一个对学前儿童、孕妇以及他们的家庭提供资助的联邦政府项目)和其它学前项目”;(7)“诽谤同性恋和其他边缘人群”。[12]由以上几点,我们不难看出,基督教右翼之所以要介入教育,是因为他们把教育本身就视为延续、维护其宗教传统社会的重要组成部分。而目前的公立教育现状,在他们看来,方方面面都不合乎宗教伦理准则,甚至亵渎和污染了宗教的神圣,正是这种排除了宗教信仰的教育带来美国社会的百弊丛生。斯宾认为,为抵制排斥宗教的公立学校,20 世纪70 年代,一些新教教徒就开始拒绝让子女进入公立学校而模仿天主教建立新教学校,故而,70 年代是美国私立学校的快速发展期。

   但是,进入80年代后,他们改变了策略,试图通过政治斗争在公立学校中恢复传统基督教价值教育。这种斗争策略实际上也代表了他们关于教育的行动主张。[13]其斗争策略是自下而上的路线:首先是利用社区草根阶层的家长对公立学校的不满,动员家长以协会等组织的方式,要求更换与宗教伦理相违的教科书或者剔除教科书中的有关内容,进而将通过建立更大的地区乃至全国范围的组织,来构成更大的反对力量,对教科书的选择施加影响。阿普尔(MichaelW.Apple)在其《文化政治与教育》和其它近年著作中,便对这种组织机制的发育过程进行了细致的分析。[14]类似这种范围比较广泛的基督教右翼组织如CEA(Christians forEducationExcellence)、NACE(the National Association of Christian Educators)、WCLRF (the Western Center for Law and ReligiousFreedom)等,它们不仅反对公立学校中带有现实主义的教学内容,而且也反对各种奇幻故事。认为前者给学生带来的影响是“压抑”和“暴力”,而后者则是与恶魔相关的联想。[15]

在具有一定的群众性基础之后,因为对公立学校的批判立场存在相似性,特别是因为有着共同的利益趋向,基督教右翼很快便又与其它各种如美国众多私立学校或教师联合组织等宗教性以及非宗教性的右翼组织,达成比较松散的联盟。与此同时,通过联合宗教界和文化界精英文化机构,如80 年代开始对美国教育产生重要影响的保守主义文化组织、著名的传统基金会(TheHeritage Comparative Education Review General No.(点击此处阅读下一页)

本文责编:dengjiaxin
发信站:爱思想(http://m.aisixiang.com)
本文链接:http://m.aisixiang.com/data/99868.html
文章来源:《比较教育研究》2007 年第6 期
收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