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渠敬东、彭刚:在今天的中国阅读孟德斯鸠有何特殊意义?

更新时间:2016-05-20 01:03:22
作者: 渠敬东 (进入专栏)   彭刚  
只有政治社会的结构与具体运行的机制结合在一起,取得匹配和平衡,才是好的政治。这一点太重要了。

   而且,他的政体类型学也不意味着所有的现实只是一种类型的表现。因为我们所有的现实社会和政治都是历史不断传承转化积累的结果,我们对现实生活的观察也是所有具体的现实社会和政治、不同政体的不同部分和不同比例相互结合融合而产生的结果。有了这些学说,我们一定不会用一个单一的、一元化的、抽象观念的方式,来固执地理解现实的政治和我们自己。这一点上,我觉得孟德斯鸠是最了不起,也是最成熟的思想家。

   这对今天的中国特别富有教育意义,在学术上也特别有意义。比如说我们读了好的书,有了好的思想和观念,我们一定还要大量了解现实社会,我们不能总迷恋我们通过读好书而变成好人。不对现实生活有丰富的了解,不在现实生活中去产生历练,就不要说自己把握了很多真理。中国的古人也同样如此,没有一个人只靠头脑就能把握世界的。

   所以,我说今天整个学界有一些偏颇的地方,因为也许美妙的观念太吸引年轻人了。所有年轻人请注意,这正是你幼稚的地方。

  

   彭刚:怎么来解决人类政治安排的问题,我想这的确是人类走出蒙昧、步入文明面临的问题。有一种思路也许是理想化的,想要寻找“最佳的”制度。比如说柏拉图的《理想国》,为什么在中文里翻译成“理想国”,还一直就这么固定下来了?它的确是想要找到最好的政治统治的方式,那就是哲学王的统治,哲学家成为王。“王”代表权力,“哲学家”代表智慧和德性,掌握了最好权力的一个人或者一批人,他们既有权力,又最有智慧,充满德性,除此之外你还有什么好要求的?

   可是,这有点像我们中国传统里对圣君贤相的想象。柏拉图说要出现哲学王这样最理想的情况,并非必然,而是要看机运,就是要撞大运,完全是偶然的事。中国传统和西方传统里都有这样一种根深蒂固的,要一劳永逸地找寻一种最好方式的思路。与此相对的是,寻找“最不坏”的解决方案的方式。比如,市场经济、民主政治都并不完美,都有其瑕疵乃至缺陷,可是,相比于其它经济和政治组织的方式,几害相遇取其轻的话,它们就显得更可取了。

   孟德斯鸠还有一点对我们今天非常有启发、非常重要:那就是,怎么看待政治权力?人类一旦步入文明,就是以政治组织的方式来应对大自然和其他群体的挑战,就会有政治权力,那么对政治权力你怎么看?不知道在座有没有人去过安阳殷墟,我去殷墟,也看不懂甲骨文,我印象非常深的是那一堆堆白骨,那是在活着的状态下被屠杀来作为陪葬品的男男女女。这样的情形不由得让人感慨,人类政治权力这一步入文明的产物,又对政治共同体的成员们带来了多么惨痛和巨大的伤害!人类历史不单是文明演进的过程,也是野蛮肆虐的过程,文明和野蛮从来是一枚硬币的两面。

   孟德斯鸠身上所体现的权力观,是西方传统中的一种路数,即把权力看作是一种必不可少的邪恶。权力不是一个好东西,有可能给我们带来风险和伤害,可是又必不可少,人类生活中离不开它。即使荒岛上的鲁滨逊,一旦多出来一位“星期五”,两个人之间也出现了政治权力关系。可以说孟德斯鸠尤其是在他后期的著作中,一个非常核心的问题,就是思考如何使必不可少的邪恶变得不那么邪恶,而又能发挥它必不可少的作用。这是非常值得我们注意的一点,即对政治权力的本性的这么一种理解。像《论法的精神》里,讲到权力就是会被滥用的,权力容易被有权力的人滥用,这是万古不变的一条规律。这话在十九世纪末二十世纪初的阿克顿勋爵那儿,更是变成了“权力倾向于腐败,绝对的权力,致绝对的腐败”的名句。

  

   渠敬东:彭老师说到“权力总是会被滥用的”,我们往往容易理解成一个人的权力。孟德斯鸠则讲,无论是一个人或少数人依照法律而拥有和行使权力(即君主政体或贵族政体),还是所有人都行使权力(即共和政体或民主政体),权力都有可能被滥用。这是孟德斯鸠的思想中非常重要的一点!在他那里并没有一种政体是绝对好的,这是他政治上非常睿智的地方。他检讨了西方历史几乎所有的不同阶段,比如说希腊的不同城邦、罗马和外族不同的历史,以及当时英国、法国或者威尼斯这样的城市国家的历史,得出这样一种观点。在这点上,孟德斯鸠永远都不是一个教条主义者。这一点大家一定要注意,因为我们对权力的想象,往往指的是某一个人或一群人滥用权力,这是不充分的。注意这一点,会加深我们对孟德斯鸠的理解。

   我读孟德斯鸠的书,还感到有自我教育的意义。孟德斯鸠在《论法的精神》里,其实也专门讲了教育问题,指的是如何匹配政体的教育。那么我说的教育意义是指什么呢?就像彭老师说的,如果一个人一生中,在与所有的现实和他人发生关联的生活里,哪怕是他主动为多数人努力服务的生活里,都不能只靠自己简单的理想而生活,或者说不能只靠自己认为最佳的那种价值去生活。所以我说,从这本书里,你真能看出做人的道理。

   一个人必须了解和经历过各种各样的生活、各种各样的历史、各种各样的制度,去不断地体会、融合、平衡,才有可能是最富有智慧的生活,也是最有德性、最有节制的生活。一个只靠自己内心、只靠自己认为最好的生活方式活着的人,往往不懂得节制的德性,也不懂得政治的真正奥秘。这正是孟德斯鸠了不起的地方。我们今天的教育、大家迷恋的很多学说,很多时候不会给你真正生活的乐趣,甚至你一到具体的生活世界里不会带给你快乐。这是读孟德斯鸠在自我认识和教育上很大的意义。

  

   彭刚:十八世纪启蒙运动的那些重要人物,千人千面,各有不同,每个人关心的事不太一样,价值立场不那么一样,观念建构也不一样。孟德斯鸠,单以《论法的精神》为例,就发展出带有地理环境决定论色彩的理论、权力制衡的理论、政体分类的理论……那么他关心的核心问题究竟是什么?我想,他最关注的其实还是自由。

   可是“自由”这个词本身是特别暧昧和复杂的,尤其到了后世,这个词变得越来越复杂。好多年前看电影《勇敢的心》,主人公华莱士最后被处死的时候,呼喊的就是“自由(freedom)”。在他那里,“自由”大概指的就是不为外族所奴役。可是不被外族奴役当然好,但被本族奴役就自由了吗?也不见得。可以说很多思想家都关注自由,伏尔泰也关心自由,但他关注的主要是思想的自由、言论的自由。大家都熟悉伏尔泰的名言:我不同意你的意见,但我愿意以生命来捍卫你发表意见的权利。

   孟德斯鸠关心的是政治的自由,他怎么界定政治的自由?他的说法平实极了:如果我没有做违反法律的事,我就知道自己是安全的,自由就是这么一种平安的心境。只要我没有做违背事先明确规定的法律的事,我就会平安,我不会人在家中坐,祸从天上降。这话听起来卑之无甚高论,但我觉得恰恰是他非常有意思的地方。为什么?因为自由的对立面就是专制,专制是什么?孟德斯鸠有一个说法,专制的原则是恐怖。孟德斯鸠的这个说法是深受马克思赞赏的。什么叫恐怖?我们中国传统里讲皇帝的权力,说是“天威莫测”,讲“伴君如伴虎”,那就是说,在专断的权力面前,你永远无法预料你的任何行动会引起什么反应,专制权力恰恰靠它的不可预期才能达到有效的控制,如果可预期了它反倒就完蛋了。

   为什么要有权力的制衡?因为在孟德斯鸠看来,权力本性里就有可能倒向邪恶的一面,只有有效制衡,它才能有它的边界、不再为所欲为,这个边界的存在,就能够确保我们的政治自由。

  

   渠敬东:孟德斯鸠同样也说道,对极端平等的追求仍然是恐怖和专制。所以大家注意彭老师讲的权力本身滥用的可能,任何情况下都有可能滥用,各种政体里都有可能被滥用。因此,孟德斯鸠认为,专制与革命是一体两面的东西,一个人滥用权力,与所有人反对一切权力而追求极端平等,并没有实质的区别。

  

本文责编:lihongji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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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章来源:澎湃新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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