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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国彤:从跨文化视角反思戊戌时期的妇女启蒙

更新时间:2016-05-17 10:41:58
作者: 李国彤  

   反思戊戌时期的妇女启蒙是近年来性别研究领域里的一个热门话题。① 戊戌时期妇女启蒙的中心是“ 废缠足” 和“兴女学” 。这“一废一兴” 并非无根无蒂, 深究其历史渊源及时代背景, 我们不难发现, 它源自明清之际的启蒙思想, 又在晚清自强维新的语境中发生了变化:从清初复兴女学古义、恪守妇道, 到维新派大力宣传“ 新女性” 、塑造“ 国民之母” , 妇女从家庭的“ 私” 领域被推入担负“ 强国保种” 的“ 公” 领域。关于戊戌时期的妇女启蒙, 学术界已有一些论著涉及, 而从跨文化视角研究妇女启蒙思想的源流及其变奏的专论仍然阙如。本文就此进行探讨,以期深化有关戊戌思想的研究, 并对其妇女启蒙思想有所反思。

族群、宗教、时尚:各种反缠足话语

   满清入关以前, 缠足在汉族妇女中流行了数百年之久。文人骚客笔录纸载称赞三寸金莲为女性美的标志。1644 年满族入主中原, 清廷在迫使汉族男性接受满族发式的同时, 试图废除汉族妇女缠足的习俗。其结果是, 汉族男子在“ 留发不留头” 的威胁下在脑后蓄起象征臣服的辫子, 而汉族妇女的小脚却躲过此“ 劫” , 于是, 有所谓“ 男降女不降” 之说。这是缠足首次成为政治风潮的焦点。顺治元年(1644), 孝庄太后谕:有以缠足女子入宫者斩。次年又下诏, 以后人民所生女子禁缠足。②康熙三年(1664)又令九卿科道官员会议, 康熙元年以后所生之女禁止裹足。礼部议定, 康熙元年以后所生之女若有违法裹足者, 其父有官者交吏、兵二部议处, 兵民则交付刑部责四十板, 流徙十年。③然而, 这一禁令在历史上昙花一现,并无实效。1667 年, 积极接受汉族文化的康熙皇帝亲政,次年, 应汉人左御史王熙上疏, 弛禁裹足。清末学者缪荃荪(1844 ~ 1919)在《妇女裹足考》一文中肯定了满族女主严禁缠足之功, 指责“ 汉臣持之不力”导致了民间缠足之风不止。那么, “ 汉臣” 为何“ 持之不力”呢? 在“ 汉臣”心目中, 悠久的中原汉族文化远远优越于关外的满族文化。当满汉冲突时, 象征着汉文化和汉族认同的缠足习俗, 相对于满族妇女的天足, 也就畸形地变成“教化” 或“文明” 的女性美标志。④ 史料表明, 盛清时期一些倾慕汉文化的少数民族家庭开始模仿汉人给女孩子裹脚。一些满人也因喜爱小脚而娶汉族妇女为妻。⑤然而, 并非所有的汉人都一味地维护缠足。在1840 年以前, 一些汉族士大夫出于人性的考虑表达了对妇女缠足的同情。他们明确指出, 缠足伤害女性身体。俞正燮(1775 ~ 1840)和李汝珍(1763 ~ 1830)都抨击缠足是“ 屣贱服” 、“造淫具” , 不关教化。⑥至此, 我们听到两种反缠足的声音:一是在满汉冲突下, 满清贵族出于族群征服的需要禁止缠足;一是明清启蒙思想家发自肺腑地对妇女的同情。这些思想潜滋暗长, 成为清季反缠足运动的本土根源。⑦在19 世纪下半叶的中西文化交汇中, 缠足再次成为社会的焦点。此次不19同的是, 西方人借用报刊舆论把中国妇女缠足诠释为屈从和被奴役的标志。缠足不仅象征了中国妇女的屈从地位, 也成为西方人攻击中华文明“ 愚昧落后” 的把柄。一时间, 西方的传教士及习俗改良派(abolitionists)和中国维新派都关注着“ 三寸金莲” , 掀起了全国性的乃至跨国界的反缠足运动。

   1 .宗教话语:欧美传教士19 世纪中叶, 来华女传教士把关注的目光投向了中国女性。她们制定了一项帮助妇女的社会计划:废除缠足习俗。美国的一些教会出版物极力渲染缠足的血腥和野蛮。由于担心华人会因教会干涉其风俗习惯而排斥“ 洋教” , 罗马的天主教廷和美国的圣公会认为, 明智的做法是接受包括缠足在内的华人习俗。⑧ 以汉口的一所女子教会学校为例, 这所学校不仅特许女学生缠足假期, 还派修女去观察。她们所能想到的改善妇女状况的办法只是在缠足过程中提供医疗监护以免影响女性健康。⑨传教士的反缠足可谓宣传造势胜过身体力行。他们在海内外期刊上撰文, 把缠足描绘为女性受压迫的标志,而反对缠足的理由主要是基督教教义, 认为男女的手足都该平等地不受束缚, 中国妇女缠足是天底下的一个特例, 它违背了上帝的旨意, 故应予禁止。⑩ 在中国的教会刊物上, 女传教士现身说法来说服华人放弃缠足的习俗,指出:“我泰西妇女, 全身皆自由自在, 无殊于男子。比来作客中华, 目睹浇风, 意良不忍… …以劝华女之父母” 帮助女儿放足。 1传教士试图纠正有悖教义的陋俗, 自命为“ 中国姐妹的救世主” 或中国妇女的榜样, 其理论依据是她们确信基督教文明优越于中华文明。传教士崇拜西方文明, 贬低东方各民族的文明。他们在讨论“ 印度归主” 时, 明确指出:“ 夫人之有学问智慧,即权力之所从出也。” 英国人以文明教化传播至印度人的头脑中, 印度之所失不过金银财货而已。“ 核其所得, 厥有文明之治法教道及其学问智慧, 则谓英国之所得不偿所失, 亦奚不可。” 12 在传教士看来, 英国是文明教化之邦, 他们的殖民掠夺就是向落后民族传播高级文明, 自然是合理合法了, 甚至认为印度人为此所付的学费还远远不够。在这种思维支配下, 女传教士把自己树为中国妇女的榜样就不足为奇了。来华西人的文化优越感将基督教的权威性合法化了。然而, 回顾西方妇女的身体历史,那些由鱼骨兽皮制成的束腰内衣(corset)勒得其内脏畸形甚至肋骨断裂, 她们的身体又如何能“ 自由自在” 呢? 13 传教士盲目夸大基督教文明的优越性, 正是为了利用文化霸权建构基督教的权威性。传教士虽先于中国维新派抨击了缠足陋俗, 但考虑到传教的需要, 他们迟迟未能将其言论付诸实施。西方人反缠足的舆论激起了维新派的民族耻辱感。直至维新派揭起反缠足运动大旗, 传教士才投身其中。 14 笔者认为, 传教士对反缠足的贡献在于他们发动了强大的舆论攻势。他们以文化优越论为支点, 策略性地将缠足诠释为屈从、愚昧落后的象征, 从而摧毁了大汉族傲视满人的自豪感。缠足从汉族妇女的教化标志转变为中国妇女遭受压迫的野蛮象征。然而, 在实践层面, 传教士的努力仅限于中国基督教团体的小范围。

   2.时尚话语:英国的习俗改良派

   在废奴运动中成长起来的习俗改良派对各民族的陋习非常敏感。1887 年, 41 岁的英国商妇立德夫人(Mrs.Archibald Little , 1845~ 1925)抵达中国。此前, 她遍访欧洲各国, 以写作著称。1895 年立德夫人创办天足会。这是中国首批不缠足团体之一。立德夫人担任会长, 并亲理会务达十年之久, 直到1906 年离开中国。后人称誉“ 她在华期间热衷于公益活动, 是世纪之交向海外介绍中国的最著名的作家之一” 15 。立德夫人是立足教会之外, 西方妇女批评缠足的典型。以往的研究把立德夫人倡导的不缠足和西方传教士的宣传相提并论。 16 其实, 二者并不完全一样, 立德夫人反缠足言论有其特殊性。在华期间, 立德夫人从一个维多利亚妇女(作者注:特指英国维多利亚女王治下的妇女。这一时期的英国妇女, 一方面在国内积极争取自身权益, 另一方面在海外极力推动当地习俗改良)的兴趣出发关注中国的社会生活。立德夫人批评传教士对华人的影响力太弱, 她指出, 那些“旅华二十多年却不懂一句华文的人” 写出的报告是不足为信的。在她看来, 传教士并不想“ 干涉” 华人的习俗, 甚至为了传播福音的计划而迎合缠足陋俗。Elisabeth Croll评价立德夫人的作品时指出, 立德夫人兼顾中国与欧洲的异同,“ 她对那些一味指责华人低素质的欧洲中心主义态度深感不满, 并向它发起挑战” 17 。尽管如此, 立德夫人还是难以理解缠足的习俗。立德夫人的目标是建立一个国际组织来协调各方面的工作以终止缠足。她认为缠足与宗教关系不大, 只不过是风俗和时尚之属。 18 她注意到中国士大夫已经身体力行地反对缠足, 而他们大多与基督教无缘。 19她认为中国的反洋教势力会殃及反缠足的努力, 所以期望反缠足与传教士在行动上保持一定距离。立德夫人倡导的这项“造福工程” 在某种意义上给热心公益的旅华欧洲妇女开拓了社交空间。她们积极著文并发表演讲来抨击缠足。像女传教士一样, 她们也把欧洲妇女树为榜样。事实上,立德夫人及其追随者视反缠足之举为领导华人社会的新时尚。她们要改变华人社会中以小脚为美的婚姻习俗,倡导天足之美。202008 .6立德夫人利用丈夫的商业网络拜见一些朝中显贵,说服他们支持废除缠足。她清楚地意识到由于其英国商妇的特殊身份, 那些显贵才会跟她谈及中国女人的脚, 而中国妇女则显然不会有这样的机会。在这里, 立德夫人和旅华欧洲妇女自觉地充当了中国妇女的代言人。她们公开致书中国士大夫, 呼吁他们帮助妻女放足, “ 此事本应由男子决定, 缘自古至今, 女固听命于男。诸君子如告尔妻女曰:余甚欲尔等妇女之足, 任其自然, 不加缠裹, 俾稳立健行, 一无苦楚, 尔妻女自必乐从” 20 。在海外, 立德夫人造访英国各地并广为宣传反缠足工作, 她和其他作家把中国的缠足描绘为“ 野蛮” 、“ 半开化” , 还把中国妇女介绍给英国民众, 让殖民地妇女看起来像他们“ 受迫害的姐妹” 。立德夫人的一些文章发表在著名的女权主义刊物上, 如《英国妇女评论》(The Englishwoman' s Review)。许多英国女作家曾利用这本杂志塑造受苦受难、待人解救的印度妇女形象。立德夫人及其英国姐妹营造着一个观念, 即在英国背景下, 英国妇女在海外成功地解救殖民地妇女。 21立德夫人不仅充当了中国妇女代言人的角色, 还把自己想像成中国受迫害孩子们的母亲。她“ 将留给自己孩子的全部爱心普施予中国受苦受难的孩子们” 2 。她竭尽全力募集更多的基金, 为她的“ 中国孩子” 修建避难所。因此, 她甚至被一些中国官员誉为大慈大悲的观音菩萨二世。立德夫人所表现出的“ 英国母亲” 意识与AntoinetteBurton 研究旅居印度的英国妇女的表现如出一辙。Burton 认为, 在日不落帝国大家庭里, 印度妇女像女儿一样隶属于她们的“ 英国母亲” 。英国妇女所感受的“ 对印度妇女的帝国使命感要求如此的权力关系” , 她们从“ 野蛮” 的印度男子手中解救“受迫害的女儿” 。 23 值得指出的是, 立德夫人的英国母亲身份并未得到中国士大夫的认可, 在他们眼里, 旅华欧洲妇女不过是“ 来自异邦的精明的女儿” 。关于妇女启蒙的代理人之争已在这里初见端倪。立德夫人意识到, 一旦中国妇女解除了缠足之累, 她们将成为一支重要的力量;但她从未将反缠足与任何妇女解放运动相结合。她只是热衷于废除“ 野蛮的” 社会习俗。这并非因其兴趣不在争取妇女权利上。据载, 立德夫人年轻时在英国已显露出对女权的兴趣。她由华返英后又曾致力于争取妇女婚后财产权。在她看来, 缠足仅涉及习俗和时尚, 而无关乎宗教或意识形态。故她并不试图通过废缠足来帮助中国妇女争取权利。事实上, 以立德夫人为代表的习俗改良派利用其在拯救华人妇女行动中建立起来的权威性和道义形象, 有助于促成她们在祖国争取妇女的财产权和选举权。显然, 在她的运思中,宗主国与半殖民地国家的社会状况不同, 妇女启蒙的主题因之而异。

   3.民族国家话语:晚清的维新派

海外舆论对华人缠足习俗的批评震动了清朝的官员、留学生及外交使节。女人的小脚不只是妇女依附男性的标志, 也象征着中华文明的“ 野蛮落后” 。清代一些学者已经触及这一陋俗, 加之晚清西方舆论的刺激, 戊戌维新派就此发动了一场以妇女为对象, 以民族自强为目标的废缠足运动。他们的主张更明确地反映了近代中国社会的现实处境和需要。于是, 他们一方面猛烈地抨击缠足习俗, 一方面积极塑造中国妇女的“国民之母” 形象。维新派建构反缠足话语的思想底蕴是富国强种。他们认为强种的首要任务是放足,(点击此处阅读下一页)

本文责编:dengjiaxi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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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章来源:《江海学刊》2008年 第6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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