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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凌:美国儿童色情图片犯罪受害人赔偿制度的发展

更新时间:2016-05-15 00:18:32
作者: 陆凌  

   网络的发达驱使美国儿童色情图片制作、传播、持有等犯罪严峻化,受害人赔偿的诉求和社会的呼吁强烈有加。然而,儿童色情图片犯罪受害人赔偿问题困扰着全美法院,不仅由于罪犯范围的框定障碍,亦源于犯罪行为与受害人损害结果之间的因果关系与基于此的赔偿额度的认定窘境。2014年4月23日,在ParolineV.Unite State[1]案中,联邦最高法院(以下简称最高院)对上述问题作出答复,即在此类犯罪中,被告人的赔偿应以其在导致被害人损失的因果流程中的作用为限,而具体赔偿额度由相关法院裁量。如此,最高院并未提供确定具体赔偿数额的机制,导致下级法院赔偿裁量各自为政、差异悬殊,且无助于受害人权利的维护。案件判决迅速成为众矢之的,学界、民众、国会等毅然地加入反对阵营。最终,国会提出包括设定儿童色情图片犯罪具体赔偿标准等内容的The Amy and Vicky Act法案,旨在合理地解决儿童色情图片犯罪受害人赔偿的问题。

  

一、案情简介及审判进程

   案件始于儿童色情图片犯罪受害人Amy。在8-9岁时,Amy多次被其叔父性侵以拍摄儿童色情图片。性侵者被判处121个月的监禁刑,并支付6325美元的赔偿。至1999年末, Amy已逐渐恢复正常生活。但至2007年,17岁的Amy获悉其儿时被性侵的图片在网上盛传后,其精神状态持续恶化。这些图片在全国甚至全世界范围传播,图片持有者成千上万,且持续上升的观看人数意味着新伤害不断发生。这意味着Amy的伤害是重复性的、难以康复的。据心理医生审断,这些图片对Amy造成持久甚至终身的影响。在地区法院,Amy表示,她每天都担心人们看到这些图片并认出她,使她再度蒙羞。这些伤害使她难以再相信他人,也让她感觉置于他人控制之下。如果这些图片持续流传, Amy将无法完成大学学业,也难以获得一份全职工作。另外,她每周都要看心理医生,且需不定时对强烈烦躁症进行治疗。

   Paroline(以下简称P)是开发性搜集儿童色情图片者之一。2008年,P被执法机构发现下载数百张儿童色情图片,并承认搜集儿童色情图片已2年。2009年,P就持有涉及儿童性开发物品认罪。P承认持有150-300张相关图片,其中2张是Amy的。2009年,地区法院判处P24个月监禁刑。

   在随后举行的赔偿建议听审中, Amy提出包括300万美元的收入损失、约50万美元的未来医疗费用及律师费用在内的全额赔偿请求。

   2009年,地区法院倾向于裁判赔偿,但由于政府未达到证明标准而未支持Amy的诉求。地区法院认为,每一名涉及儿童色情图片罪犯都造成受害人持续的损害。政府承担证明P直接导致的受害人损害额度的责任,而该损害即如果没有P的持有图片行为便不会发生。但政府未能以相关的证明标准证明损害由P的持有图片行为造成,未能证明P对其造成的确切损害,所以,本案不宜认定赔偿。地区法院驳回了 Amy的赔偿请求。

   Amy申请令状,请求第五巡回法院指令地区法院认定赔偿额度。第五巡回法院驳回Amy的请求。Amy提出再听审申请。当时,另一个上诉案件[2]的一名被告人Michael Wright也面临依据18 U.S.C.2259[3](以下简称2259)判处赔偿的问题,作为相关处理,第五巡回法院给出了判决受害人赔偿损失的证明标准。2012年,法院认定,2259并未要求儿童色情图片受害者证明被告人的犯罪是其损害的近因才能获得赔偿,每一名持有图片者应当基于交易图片而承担受害人全部损失的赔偿责任,即使其他罪犯是造成损失的原因;2259创造了一个共同的和多人的责任体系,以适用于被告人共同造成的单一损害结果;地区法院须作出能够反映Amy全部损失的赔偿决定。

   P提起再审申请。最高院批准了调审令,以解决上诉法院关于适当因果关系的调查从而决定赔偿及其额度的问题。

  

二、联邦最高法院的判决

   (一)Amy的诉求与根据

   Amy要求最高院执行关于赔偿的法律条款2259。2259(b)⑴要求赔偿受害人全部损失,2259(b)保证赔偿的强制性,与3664(e)规定一致,由政府承担证明受害人损失的责任,保证其获得全部赔偿。Amy提出的收入损失、医疗和咨询等费用、律师费用等均在2259(b)之列,且赔偿是强制性的。Amy要求最高院维持第五巡回法院的判决,确认P与其他被告人连带的和各自的责任,认为认定每名被告人承担全部损失的赔偿责任公平而可行,因为被告人间可分担赔偿。

   在行为与损害结果、赔偿的因果关系方面,Amy主张2259(b)规定的赔偿范围的前五项不要求行为与结果存在近因关系,亦认为重罪对因果关系要求较低,如此,全部赔偿应获支持。正如第五巡回法院所认定,不要求确切地证明犯罪行为是心理咨询等费用的近因,需要证明的是犯罪与损害存在事实上的因果关系,而地区法院已认定了事实因果关系。另外, Amy主张根据侵权法原则——故意侵权责任对于客观方面要求较低,以认定损害和赔偿。由于重罪要求的主观方面严格,重罪对因果关系要求较低,普通法通常支持受害人一方,从未关注严格的近因要求,而认定广泛的共同和各自的责任。

   Amy要求法院以判决反对残酷的现实,将儿童色情图片的制作者、传播者及持有者纳入刑事责任的规制范围。

   (二)多数法官的意见

   2014年4月23日,联邦最高院以5:4的投票判决驳回Amy的赔偿请求。肯尼迪、斯伯格、布雷耶、阿利托、卡根5位法官代表最高院的大多数意见,首席大法官罗伯茨、斯卡利亚、托马斯、索托马约尔4位法官则表示异议。

   肯尼迪法官代表5位法官表达其观点。他首先审查了为儿童色情图片提供全额损害赔偿的法律条款,明确赔偿的全部范围,认为2259要求损害是受害人的赔偿的近因。本案的近因容易认定,困难在于事实原因的认定。传统的But-for理论在此失灵,而受害人和政府主张的替代But-for理论的侵权法因果关系规则——多重充分因果论亦不能适用于本案,判处被告人赔偿应以其在致损的因果流程中的作用为依据,而此认定无需更具体的导向,由地区法院裁量。

   1.2259的意谓

   最高院首先承认儿童色情图片犯罪的严重性和惩罚的必要性。30多年前,开发性使用儿童色情图片成为一个严重的全国性问题。[4]对于儿童色情图片的需求驱使包括虐待儿童在内的图片制作行为,这对儿童造成永久性伤害。2259为法院在18主题110章下认定罪犯的赔偿提供依据,该条款属于1994年《侵犯妇女权利法》,要求地区法院为包括儿童色情图片在内的联邦犯罪判处赔偿。P明知地持有儿童色情图片构成犯罪。

   依据2259(b),受害人损失的全额赔偿包括身体、精神或心理医疗服务费,身体和职业的治疗或康复费用,必要的交通费、临时住房费、看护孩子费,收入损失,律师费用及其他产生的费用,作为犯罪近果的任何其他损失。毋庸置疑,2259要求因果关系,“作为结果”恰恰意味着因果关系。[5]“一个犯罪”意味着被认定的犯罪。2259(b)(l)规定的受害人的全部损害,本质上即被认定犯罪所导致。因果关系要求特定被告人的行为为赔偿的基础,2259所确定的赔偿范围以被告人的行为是受害人损失的近因为基础。

   2.赔偿认定的症结——因果关系

   本案因果关系的认定困难源于因果流程的非典型性。整体损失的哪些部分是被告人行为的近果?而被告人仅是持有或将来可能持有相关图片的互不关联的千万人之一。受害人的治疗费用和收入损害是儿童色情图片犯罪直接的和可预见的结果,近因的认定相对简单,最困难的即近因的门槛——事实因果关系,症结在于事实因果关系的恰当标准。

   事实原因认定的传统方式是Butfor,即没有前者,便无后者。但Butfor在本案中不能成立。受害人的损害确实与全部被告人有关,但无法证明在庞大的、松散的儿童色情图片流传网络中,没有某一被告人的行为,受害人的损害会减少。即使没有P的行为,成千上万人看过或将会看受害人相关图片,所以,无法说明受害人的损害因P的行为而有何不同。

   最高院否定了 Amy和政府的进路。替代But-for的因果论是法律拟制,其能够满足法律目的,因为,单独行为无法引发结果而否定多人造成的一个损害是很荒谬的,同时,多个过错行为导致的损害而不认定补偿也是荒谬的,因可能单独行为引发结果却要赔偿。替代的因果论是很有力的学说,大大便宜了司法实践,即使在没有因果关系的场合,该理论也能跨越式地说明损害和过错行为之间的因果关系,从而保障受害人获得全部赔偿。然而,该理论远不能适用于此,它会将每一个过程者视为损害的事实原因。另外,刑法裁量和民事侵权诉讼不同,且刑事赔偿的目的与侵权法目的有差异,[6]所以,侵权法的法律拟制不能引入刑事赔偿,且将法律拟制适用于近因合理与否,尚未清楚。

   针对于Amy由P担负全部赔偿进而在被告人间分担责任的主张,最高院认为,指令不同司法辖区、不同诉讼程序的罪犯向彼此要求分担赔偿额度是没有依据的。联邦没有分配赔偿的权力,[7]也没有分担赔偿的具体法律及情形。[8]实践中,被告人索求分担赔偿将难以进行。

   最高院认为,相对于传播者和制作者等人及其作用,P在致损因果流程中的作用非常小,国会并无适用扩张方式而违反赔偿反映被告人行为作用的原则以认定责任的指令。实际上,Amy要求认定P为千万名独立的图片持有者和传播者承担责任,且被告人索求分担赔偿额无法律或实践路径,此严厉做法可能引发违反宪法第八修正案关于过度罚金的问题。虽然赔偿和罚金不同,赔偿的主要目的即修复,但也包含刑罚的目的。[9]

   3.赔偿认定的依据——行为的作用

   虽然否定了Amy的诉求,最高院也意识到,不认定赔偿是很荒谬的。赔偿是必要的,判决赔偿的理由亦很必要,关键在于判决何种赔偿与如此判决的论证。

   最高院先寻求认定赔偿的理由,认为受害方的扩张解释应驳回,但并不意味着加重因果论原则不适用于此案。受害人损失是儿童色情图片行为违法的主要根据,[10]而制作、传播、持有相关图片是损害存在和加重的原因。国会的目的即让受害人得到赔偿,否定赔偿将扭曲2259的强制性赔偿机制的目的。另外,条款目的还包括使被告人意识到其行为对真实的、可识别的受害人造成具体而巨大的伤害。因此,通过持续地传播图片,被告人持有相关图片与受害人损害存在关联。

   最高院认为,严格依据条文要求确立But-for原因,苛刻的因果关系标准会损害国会的意图,导致条款目的不达,亦不为人所接受。传统的因果论无法将特定损失归因于被告人行为。然而,即使国会将赔偿损失限于近果,因果关系的解释并不要求Butfor原因。适用2259决定,法院应根据被告人在受害人整体损害下的因果流程中的作用认定赔偿的额度。如此,赔偿额度既不基于严格的因果关系,亦非象征性或名义上的,此将满足两个目的——帮助受害人获得实际的赔偿和使被告人意识到儿童色情照图片犯罪影响实在的受害人。

那么,地区法院如何合理地确定赔偿的额度?基本的导向即法院尽可能地以有用的证据评价被告人行为在致损的因果流程中的作用,(点击此处阅读下一页)

本文责编:陈冬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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