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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小枫:苏格拉底谈自由与辛劳——读《回忆苏格拉底》卷二第一章

更新时间:2016-05-08 00:28:44
作者: 刘小枫 (进入专栏)  

   本文题目起得很大,要析读的文本其实很小,这就是色诺芬的《回忆苏格拉底》卷二第一章。《回忆苏格拉底》是为苏格拉底申辩的作品,我们知道,苏格拉底受到两项指控:不敬城邦的神反倒引进新神和败坏青年——色诺芬在《回忆苏格拉底》开篇就提到起诉书中的这两项罪名。《回忆苏格拉底》共 四卷,下分若干章,就篇幅而言,相当于我们如今的小节,大多比较短。不过,这部薄薄的四卷书的谋篇不仅非常精致,还相当复杂;至于笔法,则看起来平易、简洁,其实内蕴非常丰满,即便仅仅尝试析读 一章,也非常不容易。本文之所以要专门来析读这一章(中译文大约十一页),是因为其中涉及到我 们今天的关键价值之一“自由”——今人考究自由观念,大多不再提到古希腊的自由观,即便一些鼎鼎大名的思想史家也如此,至多溯源到罗马共和国时期。事实上,西方的自由观源于古希腊——在古希腊的经典作品中,我们可以见到不少有关“自由”的表述乃至围绕“自由”观念的论争。不过,与其蜻蜓点水地罗列古希腊经典中涉及“自由”观念的篇章,不如细看一个段落让我们更有收获。

   本文要析读的这一章在第二卷开头,这一章明显分为两部分:前一部分是苏格拉底与自己的“同伴”——实际上是自己的学生阿里斯提普斯的一段对话,主题是政治与自由的关系;第二部分是苏格拉底转述的一个老辈智术师普洛狄科讲的故事,主题是挑选女孩子。初看起来,这两个部分很难扯上 关系——挑选女孩子当然是一种自由选择,但这与政治又有什么关系呢?不过,我们首先需要了解: 为什么色诺芬笔下的苏格拉底要与“同伴”谈论这类话题,或者说为什么色诺芬要记叙苏格拉底的这类言论。

   《回忆苏格拉底》以色诺芬的惊异开头:

   我总是惊异不已,那些苏格拉底的指控者们究竟用了些什么理据居然说服雅典邦民们,苏格拉底对城邦该当死罪。

   显然,色诺芬想通过写下他与苏格拉底的交往经历来证明苏格拉底的为人,进而说服那些被指控 苏格拉底的人误导的人们。在卷一第一章,色诺芬就扼要概述了苏格拉底的虔敬,以此论证加诸苏格拉底的第一项罪名不实。在第二章里,色诺芬用了三倍于第一章的篇幅叙述了苏格拉底的为人,以此 论证加诸苏格拉底的第二项罪名不实——在第二章结束时,色诺芬以对苏格拉底受到的两项指控的 明确反驳作结。然而,这两章仅仅是个引言似的概述而已,从卷一第三章开始,色诺芬才正式进入论 证——令人费解的是,关于不虔敬的指控,色诺芬仅用寥寥数行就说完了(1. 3.1 — 4)对于败坏青年 的指控,则用了全书的绝大部分篇幅。由此我们只能作出两种推测:关于苏格拉底的虔敬事迹,要么 无需提供太多的证明,要么这些事迹浸润于有关苏格拉底的日常事迹中。换言之,色诺芬主要通过记 叙苏格拉底是个什么样的人来既反驳对他的不敬神的指控,又反驳对他的败坏青年的指控。

   在卷一第二章一开始,针对苏格拉底受到的败坏青年的指控,色诺芬说的第一句话是:首先,苏格拉底在情欲和嗜欲方面是所有人中最有自制力的”(1.2.1)——这里出现了苏格拉底这个人的首要个人品格:自制力,并成为随后的主要论题:苏格拉底不仅自己在各个方面有自制力,还要求他的“同伴”也要学会有自制九以使关照自己的灵魂成为首要的关切。在这里,我们见到“自由”在全书中的 第一个用法——色诺芬说,苏格拉底从来不向渴望听他讲学的人索取金钱报酬:苏格拉底认为,不取报酬是因为“关切自由”,获取报酬无异于迫使自己当“奴隶”(1.2. 6 )。这里我们见到的 “自由”与“奴隶”的对比,反映了古希腊“自由”观的原始含义:不受主子约束和管束。然而,讲学先生不取金钱报酬获得的“自由”摆脱的显然不是外在的主子,而是自己身上的某种欲望。这样一来,我们 就得到了古希腊“自由”观的第二个重要的原始含义:有自制力,这在苏格拉底看来也堪称“自由”。

   现在我们可以来读卷二第一章了。

   色诺芬开章就说,苏格拉底要自己的“同伴”在生活的各个方面都要学会“锻炼”,进而获得对自己 的身体“需要”方面的自制力:饮食、性欲、睡眠、耐寒暑和辛劳。显然,这一章与卷一第二章的 主题和第三章5— 9的主题连成一气,或者说呈递进关系,谈的都是一种美德:对身体需要的自制力。[4] 在现代西方语文中,我们看到,希腊文动词“锻炼”与所谓的“禁欲”很相似:尼采在《道德的谱系》中对所谓asketische Ideale的攻击,被译作对“禁欲观念”的攻击——其实,从我们马上要析读的卷二第一章可以看到,对自己的身体“需要”的自制力并不能直接等于“禁欲”。

   色诺芬记叙说,苏格拉底问自己的同伴阿里斯提普斯:如果你碰巧“接收了两个青年人施行教育”,一个将有能力“统治”,一个则对统治毫无兴趣,“你会怎样教育每一个”——显然,这问 的是阿里斯提普斯是否知道什么样的心性适合被教育成什么样的人。这里说到了两类人,但我们恐 怕很难把苏格拉底和阿里斯提普斯算作其中的一类,因为苏格拉底现在就是老师,阿里斯提普斯是潜 在的老师。苏格拉底问阿里斯提普斯的问题是如何教学生,似乎他预见到这个学生今后也会成为老师。这个提问背后可能潜伏着另一个问题:阿里斯提普斯是否知道自己的心性。这些都很清楚。让 人费解的是,苏格拉底要自己的学生学会“自制”,但问的问题是愿做统治者还是被统治者的问题,两者似乎扯不上关系。

   苏格拉底从最基本的食物问题谈起——谁都知道,人不吃饭就没法存活,更别说干什么事情了。 但在日常的日子里,到了该吃饭的时候,突然有了紧急事务,苏格拉底问,该让哪个青年——将有能力 “统治”的那位还是对统治毫无兴趣的那位——放下饭碗先去办要事呢?阿里斯提普斯回答说,当然 是将有能力“统治”的那位,如果让对统治毫无兴趣的那位放下饭碗,肯定会误事。显然,这里说的不是锻炼一个人的禁食,而是锻炼一个人有了更重要的事务时能够忍受食欲驱迫的能力。

   这个例子被苏格拉底推广到身体的其他需要方面,随后举到锻炼耐口渴、耐发困、耐性渴、耐辛 劳,最后把问题一转,问是否需要“制胜敌人的学识”——前面的身体需要与这里的学习知识的需要连 在了一起,克制身体需要的目的,为的是获得这一学识;反过来说,学习的需要恰恰用不着“自制”,因 为这种需要没有来自身体上的驱力。不用说,这里提到的“制胜敌人的学识”是政治学识中最尖端的一类,要当统治者的人必须具备。

   苏格拉底与阿里斯提普斯就此达成一致看法后,苏格拉底又一般地拿人与动物对比,说经过这样的锻炼,一个人就不会像“鹌鹑”和“鹧鸪”那样,因贪婪而受诱惑。如此对比明显把能克制身体需要的 人当作人,把不能克制身体需要的人当作了鸟儿一类动物。值得注意的是,在接下来进一步申说时, 苏格拉底仅仅提到耐性渴,似乎这是身体需要中最诱人、也最难克制的需要:正如“鹌鹑”和“鹧鸪”往往“由于情欲”而落入陷阱(2.1.4)。与此同时,苏格拉底提到,最需要培养的是耐寒和耐热的能力,因 为,“人生当中,极大部分重大的实践、战争、农业和许多其他事情都是在露天进行的”,似乎,忍耐性渴 与忍耐寒暑需要的是相同的能力(2.1.6)——我们在卷一第三章可以看到,苏格拉底告诫同伴面对筵 席上的美食要有自制能力,否则就可能变成猪,随后就说到,“在情欲方面”,一定得与漂亮的人“保持 距离”因为要在这方面做到有自制力并且“明智”很不容易(1.3.8 — 9)。

   总之,阿里斯提普斯正确地回答了苏格拉底的问题:有一类人需要锻炼节制自己的身体需要的能 力,没有这种能力的人与动物的生存方式差不多——尽管苏格拉底没有说被统治的一类人就是如此, 但既然这类人不需要克制自己的身体需要,就让我们难免作出这样的推论。阿里斯提普斯这时肯定地说:有热情关心“政治事务”的人需要和应该有身体方面的自制能力(2.1.3)。随后,苏格拉底突然 转向了阿里斯提普斯本人,问他是否考虑过会把自己算作哪类人(2.1.7)。

   阿里斯提普斯回答说,自己肯定不愿意当统治者,因为,忙乎自己需要的事情都顾不过来,哪里还 顾得上为城邦的其他人的事情操心哩。不过,这仅仅是表层理由,更深层的理由是,阿里斯提普斯把自己视为“想活得轻松自在、快乐安逸的人之列”(2.1. 8 — 9),换言之,就天性而言,他不想给自己找麻 烦、也不想给别人找麻烦,所以不适于当统治者。按苏格拉底在前面的说法,要讲活得轻松自在、快乐 安逸,莫过于“鹌鹁”和“鹧鸪”一类的鸟儿,阿里斯提普斯在这里表达的生活理想是否意味着要像“鹌鹑”和“鹧鸪”那样生活,是否无需对情欲方面的需求有自制力呢?

   苏格拉底紧接着问,“统治者与被统治者,哪种活法更快乐”(2.1.10)——现在我们看到,是否活得“快乐美妙])成为了主题,或者说,做不做统治者的问题变成了活得“快乐”与否的问题。 对于苏格拉底的这一提问,阿里斯提普斯没有直接回答,而是说:

   [11]至于我嘛,阿里斯提普斯说,绝不会把自己算作奴隶;勿宁说,在我看来,其实有某种中 道介乎其间,我试着踏上这条道路,既不凭靠统治,也不凭靠受奴役,而是凭靠自由;因为,这条道 儿最大程度地通向幸福。

   阿里斯提普斯在前面的回答拒绝了当统治者,这里的回答拒绝了当被统治者,并在统治与被统治生活方式之间提出了第三种生活方式:[自由]——前面阿里斯提普斯拒绝做统治者时提 出的理由是“活得轻松自在、快乐安逸”,苏格拉底进一步问时没有把活得“轻松自在”包括进来,现在 阿里斯提普斯拒绝做被统治者的理由是要活得“自由”,从而把活得“轻松自在”取了回来,显然,活得 “轻松自在”与“自由”显得是一回事。不仅如此,阿里斯提普斯把“被统治者”直接等同于当“奴隶”,“自由”成了一种无可争辩的生存品质或者生活方式:“自由”就是过自己意愿的生活,既不“统治”也不 “被统治”。我们记得,在卷一第二章第一次出现“自由”这个语词时就是与做“奴隶”对比而言的(1.2. 6)但在那里我们看到古希腊“自由”观的两种原始含义:不受主子约束、管束的含义和对自己身上的某种欲望有自制力的含义。阿里斯提普斯在这里提出的“自由”观,显然属于前一种含义:的确,在残酷的政治现实中,这种所谓“中道”的说法向来是一种非常有吸引力的生活原则——“邦无道,乘桴浮于海”。

   “中道”的说法最早见于著名诗人忒奥格尼斯的双行诗(Disticha),但诗人并没有用“自由”来界定 “中道'。阿里斯提普斯把“中道”理解为“自由”,或者说把‘自由”视为“中道”很可能源于苏格拉底 之前的自然哲人。据亚里士多德说,“恩培多克勒就愿活得自由”因为他“拒斥任何统治”别人把“王 位送到他面前”他也不要,“宁可过俭朴生活”——甚至据说这是恩培多克勒反对“僭主统治”、“喜欢 民主制的原因”(第欧根尼•拉尔修,《名哲言行录》卷八63)这些说法表明,哲人所谓的“自由”首先 意味着:既不统治也不被统治。后来西塞罗的说法也为此提供了佐证:有些人尤其那些非常出色的哲 人,辞去公务,避居悠闲,对民众的和当权者的生活习性都无法忍受(《论义务》卷一 70)。

苏格拉底和阿里斯提普斯这个“同伴”属于这类人吗?恩培多克勒的“自由”生活就品质而言是 “俭朴生活”,倘若如此,就会有苏格拉底说的身体方面的自制力问题——色诺芬在说到苏格拉底的人格时一开始就谈到:为了自己要过的生活方式,苏格拉底“既要培育自己的灵魂也要培育自己的身 体”因此,“他过得实在非常简朴”(1.3.5)与此不同,阿里斯提普斯并不刻意寻求“过简朴生活”,在他看来,“自由”似乎就是随意,无所谓简朴还是奢靡。事实上,通过提出“自由”的生活方式,阿里斯提普斯不仅得以摆脱“统治”和“被统治”的两难,也得以摆脱自制和缺乏自制的两难——这就是阿里斯提普斯所理解的“通向幸福(点击此处阅读下一页)

本文责编:陈冬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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