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回上一页 文章阅读 登录

刘云杉:从“人力资本”到“公民生活”

———乌尔里希•贝克《美丽的工作新世界》的启示

更新时间:2016-05-04 08:57:57
作者: 刘云杉  
一个人退休了,他就是老年,这一老年的界定并不以个人生理与心理的衰老为根据。,如,在工作社会中,通过职业而非信念或兴趣,我们可以辨别一个陌生人的工作学习能力、消费趣味与需要,其社会经济地位以及未来发展。在生活沿着职业展开的社会里,职业确实包含着许多关键性信息:收人、地位、语言能力、可能的旨趣、社会交往等等。工作还给予个人生活的“内在稳定感”,“今天,只要能够在变化中保住职业机会和成就,人们就可以相对容易地更换住地,甚至国家和社会环境,而不会变得‘背井离乡”"l97。总之,工作连结着个人与社会,只有成为“工作者”,个体才不会被排斥到社会之外。工作是衡量个人价值的大小、活动的惫义高下的惟一尺度。

   因此,在现代社会的价值体系中,“工作”具有凌驾于一切之上的全能价值,任何试图突破工作场权地位的论述都遭受批判。一个没有工作的社会,如同一个没有中心、没有立足之基的社会—这个社会中,无论是卑微纤毫的个人日常生活,还是宏大的政治、经济和法律,都没有定力。然而,工作社会真的是人类生存的一种必然形态吗?工作社会是自然天成,古已有之且亘古不变吗?

   贝克继而提出“自由”、“政治”两个概念与“工作”放在一起进行讨论,即工作与自由、工作与政治之间究竟有什么样的关系?回溯历史,贝克概括出三个

   不同的时期(准确地说,三种模式):其一,古希腊城邦;其二,第一次现代化中的工作民主;其三,超越工作社会后的自由与政治的可能。

   在古希腊城邦,自由被界定为“免于工作”。工作者不仅是不自由的,而且不能被视为社会的一员。“社会”是与“工作世界”相悖的范畴,它专属于免于

   工作的自由者,由公共政治活动构成。公民们从事公共交易、享受闲暇和热衷政治。少数“社会”中公民的自由建立在多数被排斥于“社会”之外的工作者的不自由墓础上。

   工业社会完全颠倒了古典价值,人们通过古代社会被排斥在外的有酬工作来定义自己。工作成为现代社会的核心价值与整合基础,工业社会中“工业”的拉丁词根industria最重要的意思即勤奋、不享受闲暇。劳动者执迷于增长的乐观之中,开始妖魔化休闲者,用勤奋将个人驱逐进入“必需王国”的铁笼中。

   布尔乔亚的工作社会虽成功地驱逐了闲适,但它并不意味着充分就业。其实,从历史来看,高失业率和低就业率是常态。1800年前后,三分之二的工作人口即被称为下层阶级,没有稳定的收人;五分之一的年富力强的人口在闲逛,不是盗与贼就是乞丐、流浪汉。yo7伊利奇(Ivan Illich)用历史研究来探讨资产阶级采用“有酬工作”这一策略的一箭双雕:一方面用以对抗贫困,另一方面将人们纳人社会秩序之中。工作社会意味着秩序社会,人们用工作来克服贫困、毒瘫、犯罪等,并且工作承载着统治者期待的工人需要的节奏与纪律、价值贵任与合作的态度。

   在现代社会,工作民主作为民主的重要内容进人欧美社会,以薪水谋生被视为民生的重要形式,女性、边缘群体不断获得工作权利是民主的进步,公民被定位为工作中的公民。自由、政治与工作之间的关系,用管仲的一句老话可以精准概括:仓案足,知礼仪;衣食丰,知荣辱。人们通过工作获得自由,民主政治建立在工作社会的基础上。

   毋庸置疑,工作社会已经到达其技术与生态的极限。如何超越工作社会?贝克并不认为“自由时间”与“休闲社会”是对工作社会的超越,他认为后者仍

   然是在工作社会架构下的论述。对工作社会的超越并非重返高就业、高福利与高稳定的失乐园,或者走回头路,剥夺部分群体的工作权利,譬如女性,或者恶化有酬工作。贝克相信只有远离工作社会的逻辑,才能发现真正的解决之道,即真正的发现之旅并非始于新大陆,而是用新的视角再看老问题。

   这个新的视角究竟是什么呢?

  

   二、再定义工作:从单一就业到多重活动

   最切实的途径是重新认识工作。在技术、社会组织与工作制度几方面变革的共同作用下,工作的社会组织、工作过程、工作的内涵与类型、工作在人生活中的意义、工作在社会中的地位均发生了重大变化。

   首先,工作的社会组织发生变化。西方战后经济的高速发展来源于大量生产以及规模经济〔川,其后是被泰勒称为“科学管理方法”的指导思想,福特则将科学管理的原则扩大到与大规模市场相联系的大规模生产中}u}。福特最重要的发明就是流动的生产线,这一生产线的本质在于“权力、精确、经济、速度和连续性”;福特生产模式是一个高控制、低信任度的生产体系,工作被分解为细小的步骤,每个环节标准化,为提高效率、减少失误,生产线上的工人不藉要进行思维或作出判断,只需要执行,工人在此是机器的延伸(这部分工作也最易被机器所替代)。

   生产力决定生产关系,福特生产模式延伸到行政与管理领域,即科层制度。层级森严的科层体翻对工作角色的职能、判断范围与行使权限均有严格的规定。在生产领城中的福特制与生产关系领域中的科层制度模式下,战后西方工作社会呈现出充分就业、高工资、低技能的特征。但工作领域中的低信任度同样带给工作者暗伤,.如福特生产线假设工作者是白痴(不过是机器的延伸),“我们付钱给你是不让你思考的”;科层制度为个性发展留下的空间不大,工作技术以提高生产力),后者的弹性能快速反映市场需求的变化。

   工作者内部出现森严的区隔,这两类工作者的工作技能、工作空间与社会资源截然不同:符号分析者—搞设计的工程师、从事研究的科学家、生产工艺

   学家、公共关系负责人、国际律师、管理顾问等—可以在全球市场上出售其知识、技能和见识,他们拥有开阔的国际市场,他们对所居住的地域空间依赖很小,社会成员内部很难共享一种共同感,整个社会如同一张色块斑斓的拼图,请注意是拼接而非混调,即色块之间是彼此封闭的,社会呈现片断化。

   劳动过程的个体性、工作的区隔化与社会的片断化,导致个体再无“壳”的保护,这个壳在过去可能是机构、公司、阶层、家庭,工作组织的解组符应着网络社会,工作者是不同网络线上的连接点,寄居于一个连网络本身都不知置身何处的弹性网络之中,个人彻底虚弱化。你有技能吗?技术变迁的步伐飞快地刷新了你的技能,你有看似安全的壳(公司或国家),但全球竞争不断设定工作和市场多变的几何形式,劳动从来没有如此接近价值创造过程的核心,劳工也从来没有如此容易受到组织的伤害。l”〕卡斯特预言,弹性工作扩散到核心劳动力,这不过是时间早晚的问题。贝克用一个例子来说明低成本的学术工作:

   凯恩·荷勒《Keith Hoeller)的学术职业生涯

   1988年,获得哲学博士学位时,凯恩已经发表了十篇学术作品,他还拿 到法国政府的一笔资助,到西雅图大学做了一年访问学者。并且担任专业

   期刊的评阅者—这通常是全职教授才有的荣誉。但是在过去的十六年间,凯恩在一个接一个的短期合同中映跌撞撞,他最近停留的一站是华盛顿州立的一所大学,他只拿到一年做12个演讲的课程,这份工作的年薪是26000美元。而今,他已年遗半百,梦寐以求的教席看来只能是奢望,他甚至没有一间自己的办公室。兼职教师是美国大学深受欢迎的廉价劳力,对政紧缩、竞争加剧,大约有45%的大学教师与凯恩处境相同。这一比例是1950年代的二倍!

   大学因此获益良多:所付出的薪金只有常规教师的40 %,无须提供退休和健康保险。临时工作不同于终身职教师,可以灵活雇佣或解踌,大学因此能歌捷灵活地适应其顾客—学生的需求。大学中的教师分离为两个阶级,凯恩感到收入太低、工作太重,他只有演讲才有薪酬,此外的备课与组织考试,均无收入,甚至汽油费都需自己垫付—许多兼职讲师一之中在三四所大学之间奔波。〔’“〕

   其三,工作的内涵与外延的变化。工作的性质在变化,工作的类型在拓展、工作的边界不断模糊(公共与私人、合法与非法、正式与非正式、市场与非市场),甚至工作时间亦难以分辨(工作时间和闲暇时间)。既往的公共领域(理性、规则化)与私人世界(亲密、有情意)的界限日渐混淆,生活既渗透于经济之中,又凌驾于经济之上,还以时尚产业等形式引导经济的发展。“新工作社会学”提出应该从一个更为宽泛的、动态的视角重新解释工作的复杂性、含混性与发展性。lm 1

   第一,工作边界的拓展。传统的工作社会学从两个维度来认识工作,其一是活动所涉及的领域,即公共领域与私人领域;其二是活动给个人带来的收人,即有酬工作与无酬工作,传统的工作被偏狭地定义为工作者所从事的公共领域中的有酬工作。私人领域中的家务劳动没有薪酬,多由女性(妻子或母亲)来承担。传统有酬工作所支付的常为“一个半人”工资—家庭工资制,即在全职的、稳定与有酬工作(男性)后面是女性承担无薪的、私人领域的家庭工作:照顾孩子、起居、饮食、洗衣、清洁、协调沟通家庭成员之间的情感等。}nl伺服工作、

   1970年代后,第二波女性主义者开始责难:家务劳动为什么不能被视为工作?从家庭角度来看,一方面,随着速食、快棍店的普及以及生活风格的简单快捷,家务劳动越来越市场化和社会化;另一方面,越来越多的女性走上有酬工作的岗位。从工作社会的角度来看,一方面,有酬工作的强度加大,工作环境中的高竞争要求一部分工作者全神贯注、全身心地长时间投入工作,随处可见的“工作狂”便是例证;另一方面,原本属于私人领城中的许多工作必须从家庭中分离出来,,如照顾老人、伺奉病人、抚养孩子、细致繁琐的家务活儿,生活内容—私人生活中细节萦复的各个层面均转换为公共的工作,不过有正式/非正式、有酬/无酬、市场/非市场之分。菲律宾的家务工作者在全球家务劳动市场上的拓展,在增加其国家GDP的同时,也启发再思考公共工作与家务劳动之间的界限,以及全球家务劳动市场应该如何重构。

   第二,有无薪酬、薪酬高低不再是衡量工作价值的重要指标。一方面是有酬工作的公共(客观)世界和家庭的私人(主观)世界之间边界模糊,即私人劳

   动的公共化;另一方面,在公共领域中,出现大量无酬工作,誉如志愿者工作、生态环保工作与社区工作等,这部分工作不以直接创造经济价值为目的,但它们创造社会资本,即创造人类好的生活。同时,有酬工作、低薪工作与无酬工作之间的界限也常混淆,尤其是在创造性的与社会性的工作中。以一个自由职业者的工作为例,在消费与闲暇的条件下,他(她)的工作地点灵活,工作时间机动,他(她)可能在从事有酬工作(譬如签约画画),也可能进行完全发自内心的创造,他(她)完成了一幅作品,可能出售,也可能收藏,还可能作为礼物送给别人。因此,很难说有价值的工作都是利润驱动的、市场导向的工作。

第三,人的情感、人的生活开始重构工作。帕森斯在分析工业社会兴起时,曾用五对变量来概括现代社会的特征,即情感有涉与情感中立、特殊主义与普遍主义、集体取向与自我取向、扩散性与专门性、先赋/身份与后致/成就。现代社会普遍具有后一个维度的诸种特征,工作尤其是有酬工作,作为工业社会的立基之本同样体现粉:情感无涉、一视同仁的普遍主义、专门性、成就取向与自我奋斗等现代性特征。但是,晚近工作类型的扩展,在上述基本维度上,亦挑战传统工作的内涵。表现为:工作不再是一个单纯的经济范畴,它所置身的是人的世界,既包括人心,更包括人际—人的内在世界与外在世界。(点击此处阅读下一页)


爱思想关键词小程序
本文责编:dengjiaxin
发信站:爱思想(http://m.aisixiang.com)
本文链接:http://m.aisixiang.com/data/99294.html
文章来源:《北大教育评论》2008年第3期
收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