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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小凯:《牛鬼蛇神录》黄眼镜

更新时间:2016-05-01 11:53:21
作者: 杨小凯 (进入专栏)  
他重新与周恩来联合,强调阶级路线,迫害出身不好的人。

   我的被批斗,使我和黄眼镜成了推心置腹的朋友。

   劳改犯人最喜欢的季节是农闲时的雨雪天。冬天农闲季节如果下雨下雪,则农场没有活可干。冬闲时农场干部总是命令犯人修堤坝,这种工作遇下雨,因泥土稀烂无法进行。每逢这种时候,犯人们就可以捞到休息。南方春节前後是雨季,在这段时间,犯人有时可以一连在监房内休息三四天。这种休息天,除了半天政治学习外,犯人们无所事事,很多人在补衣服,打扑克,下象棋,看书。还有两项最受欢迎的活动,那就是听讲书和写自转。

   有两类读书人,一种是不识字但过去在茶馆听过很多书的人。他们讲的多半是封神榜,西游记、三侠五义、火烧红莲寺等等。另一种是一些墨水喝得多的人讲现代中国和西方的小说。黄眼镜是後一种说书人。他喜欢讲张恨水的小说,讲《茶花女》,《笑面人》、《九三年》等等。

   有天黄眼镜在基建组讲茶花女,他坐在通铺下层中间靠墙的地方,五六个犯人有的靠墙坐着,有的平躺在床上听他讲书。我还是一九六二年刚上中学时看过茶花女的话剧,但从未看过原作。那个话剧上演不久,《人民日报》就登出文章批判那个话剧,说是资产阶级毒草,宣扬“爱情至上”。我那天兴致勃勃地坐在黄眼镜旁边,听他的茶花女版本。

   “在中世纪的法国有位外省贵族的儿子在巴黎读书,他每年都要代表父亲出席国王举办的一个大型宴会。有次宴会上一位大贵族将当时巴黎有名的高级妓女茶花女带来了,很多人给茶花女送去盛开的茶花。这位公子马上跑出去买来茶花献给茶花女。他们就此结识了。”

   黄眼镜讲书时胡子一颤一颤的,不时取下眼镜来擦一擦。他的故事与我从话剧中看到的很不一样,想必是他加上了自己的创造。但我喜欢黄眼镜的茶花女更甚於我看到的那个话剧。下面就是黄眼镜讲的茶花女故事。

   这位贵族公子与茶花女坠入情海後,同居了一段时间,两人如胶似漆,对天发誓:“不能同生,但愿同死。”由於沉溺於爱情,这位贵公子的学业荒废了,他父亲从外省赶到巴黎茶花女的豪华住宅,要求见自己的儿子,被茶花女拒绝。这位老贵族多次约见茶花女,不见不走,终於用他爱子之心感动了茶花女。茶花女答应帮助他逼迫儿子会学校发愤读书了。

   茶花女断绝了与贵族公子的关系,为了迫使这公子下决心集中心思念书,她正式宣布接受一个追求她多年的大贵族的求婚,将与她公开举行婚礼。那位贵公子听到这个消息後,悲愤欲绝,於是带着一支手枪去参加婚礼。他在婚礼高潮时开枪打死了新郎後,又朝自己开了一枪。茶花女看到自己的爱人倒在血泊之中後,马上匆匆回到家里,决定履行她与贵公子“不能同生,但愿同死”的誓言,服毒药自杀并留下绝命书,说明自己一直深爱着贵公子,与大贵族结婚是为了迫公子专心读书,不料公子自杀身亡,所以她也自杀以实现但愿同死的誓约。

   谁知公子只是受了重伤,并没死去,他被送到乡下父亲家去养伤,几年後回到巴黎,知道了茶花女的绝命书,於是找到茶花女的坟墓,写下请人将其与茶花女葬在一起的遗书,然後开枪自杀,死在茶花女的墓前。

   受黄眼镜的作品的启发,也因为《日夫可夫医生》和《左拉格群岛》的政治影响,使我觉得文学是在中国搞政治的一个手段。

   一九七四年我开始写一个名叫“同时代人”的电影文学剧本。黄眼镜很喜欢这个剧本。我们俩交流作品,渐渐成了莫逆之交。我是黄眼镜小说的忠实读者。我看到的他的最後一本小说有点象後来的伤痕文学。他的小说都是现实主义的,而他的电影文学剧本都是浪漫主义的。这本小说又是一部现实主义的作品,写的是两位出身不同的青年的恋爱悲剧。

   男主人公五十年代中期是湖南省军区的青年军官,他结识了一位高中女学生,与她陷入了情网。这位叫王军的军官出身於革命干部的家庭,正受到上级的器重,前程无量。他的顶头上司知道王军与地方女学生恋爱的事後,通过当地党组织调出这位叫玉珍的女孩子的档案来看,发觉她父亲是位仍在劳改队的历史反革命分子。他马上制止王军与玉珍接触,并替王军找了一位共产党女朋友。王军在上级软硬兼施的压力下与这位女共产党员结了婚。玉珍因成分不好,考不上大学,失业在家,只好嫁了一位他不喜欢的街道干部。为的是使後代有个好成分不至於象她一样永无出头之日。

   一九五九年王军被打成彭德怀反党集团的爪牙,受到政治处分并被复员回山东老家。他倒霉後,他的党员妻子马上与他离婚,他带着他的儿子即将离开长沙。在长沙街头上他碰巧碰到了他昔日的女友。他们互相了解了对方的情况後,无限伤感。当晚玉珍希望王军把他的儿子留在她家住一夜。第二天玉珍送王军父子上火车,上车前她将一件通宵织成的毛背心送给王军。火车开动後,王军让儿子说声“阿姨再见”,儿子坚决不说。等车开动後,父亲问儿子为何如此固执,儿子说“她不让我叫她阿姨。”“那叫什么?”王军大惑吃惊。“她让我叫她妈妈”。儿子说着拿出一个信封,说是“她让我开车後交给你,”信封里装着一迭现金和一迭粮票。当时正是大饥荒来临的时刻,这些钱粮对一个被解职还乡的人来说真是雪里送碳。王军手里拿着这些钱粮,望着远去女友的身影不禁潜然泪下。他问儿子“你叫了妈妈吗?”“叫了”。

   “她说什么了?”

   “她抱着我哭了,说我是个好孩子,”然後把我亲了又亲。

   王军看着儿子酷象自己的脸庞,忍不住抱着他,在他那印满玉珍亲吻的脸上亲吻起来。

   这本小说感情写得十分细腻,情调极其伤感、灰暗。我那时还从未看过一九四九年後出版的色彩如此灰暗的小说。看完我已是满脸是泪了。

   黄启龙应该是一九八三年满刑。但毛泽东死后,他于一九七八年下半年被释放回家。那时卢国安在长沙到我家来聊天时告诉我的。他说黄眼镜的改判书上说他的确有罪,但量刑过重,所以提前释放。后来我又听人说黄启龙一直在要求当局为他平反,恢复他原来的职位,但一直没有结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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