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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小凯:《牛鬼蛇神录》罗钢

更新时间:2016-05-01 11:27:46
作者: 杨小凯 (进入专栏)  
四清运动过后,事情也就过去了。但文化革命在 1968 年开始的清理阶级队伍运动中他又成了靶子,他被关在治安指挥部,被打得半死, 然后被转到左家塘看守所。他的英文很好,每天自编课本向我教授英文。他后来被以奸污妇女和“国民 党残渣余孽”罪被判了 15 年徒刑。

   九号的人们都称扒手为“钳工师傅”,而罗钢却喜欢叫扒窃为“捉鱼”。每次游斗后回到号子里,他 总要叹气:“今天鱼真多呀!可惜我的钳子被拷起来了,只能做牛胯子里的蝇子——随卵摇。”我对他的 钳工手艺有点好奇,有次冒昧地问他:“我真难想象,怎么可能从一个大活人身上把钱包拿走呢?有没有什么特别的工具捉鱼?”他说工具当然有,比如刮胡子刀片,用食指和中指夹着轻轻一晃就能开个口 子让鱼出来。“不过我很少用工具。”

   终于我有次机会看到他的手艺。他是属于“二进宫”有劳改经验的人,很会识别号子里的 KGB(犯人们将告密者称为 KGB)。有天他小声对我说:“那个姓刘的家伙是个‘滔老倌’,他经常向干部递条子, 我们得让他懂点味。”姓刘的是个被当局指控犯了贪污罪的五十多岁的老头,他在国民党时代当过大官。 在九号他对干部最尊敬,对监规遵守得最好。他平时对我颇友好,尽管对扒手们很不恭敬。我对罗钢的话半信半疑:“你怎么知道他是‘滔老倌’?”“他是历史反革命,共产党在号子里总是利用历史反革命 监视现行反革命,利用刑事犯整反革命犯。你注意没有,每天早晨这刘老倌总是起得最早,争着去倒马 桶,端盛热水的桶进来,你以为他勤快呀,他是趁干部开门和大家没起来的机会,向干部递小报告。”

   一两天后,罗钢用他的钳工技术扒来这位刘老倌写的一份小报告。这是一张预审员给他写交代材料 的纸,上面写着:“报告干部,九号的文少甫每天背诵和默写封建毒草唐诗三百首,唐德一在默写诸葛 亮的出师表。罗钢六月七日向人介绍他的扒窃经验。赵德文六月十一日说他现在的工资在解放初可以买比现在多一倍的东西,攻击新社会,发泄对社会主义的不满。报告人刘××。”第二天刘老倌的墨水、 笔、纸都不翼而飞。他像热锅上的蚂蚁,在那里找他的报告,嘟嘟哝哝地骂:“谁把我的笔拿走了?怕 是活得不耐烦了!”渐渐地,他是瞎子吃汤丸心里有数,知道是有人在报复他的小报告,也是哑巴吃黄连有苦说不出。他看到过扒手合伙打 KGB 的事,只丢了纸和笔真是算客气的了。

    一两个月后,刘老倌在一个打击犯罪的运动中被判处无期徒刑。他知道共产党是在跟他算国民党时代的账,他大叫“不公正”。在判刑后到离开九号的几天内,他完全变了个人,天天骂共产党社会是个人吃人的社会,罗钢对他的敌意也随着这个变化而消失。

   夏天发生的那次我和络腮胡子之间的冲突使罗钢改变了对我这种“文弱书生”的看法,我成了九号 的“英雄”。因此罗钢开始向我讲述一些他自己的故事。

   罗钢因为他的家庭成分不好,没有考上中学。他充满了对社会不公的愤恨,下决心要把这个社会搞垮。他的第一次钳工活是在一个老扒手指点下完成的。他六次走近对象,但又六次退了回来。最后终于得了手。他把钳得的钱一半给了老扒手,从此开始了他的捉鱼生活。 

   罗钢一讲起那段流浪生活就神采飞扬。最使他得意的是他有过一个女扒手同伴。她的捉鱼技艺高超,罗钢对她崇拜得五体投地。他们在一块打了两个月滚,白天一块扒,夜里一块睡,装成夫妻天天住好旅馆,反正钱来得容易也去得容易。最后一天早晨,罗钢醒来时,身边已没有了她。“他妈的,抽卵不认 人的东西!”罗钢回忆起那个早晨还有余怒。

   我对罗钢平时对自己的身份和前途的感觉感到好奇,有次直通通地拿这问题问他。他诚恳地说,他每天早晨醒来都有一种无穷尽的被人追捕的感觉,有一丝负罪和深深的不安定感。有次有个扒手同伴被人追赶正碰上了,将一只手表扔给他又匆匆逃走。他还没有完全明白是怎么回事,就被随后追来的人们 包围,一顿痛打,“那真是黄泥巴掉在裤裆里,不是屎也是屎!”罗钢感慨道,一副心有余悸的样子。但每当他回忆起那些暴力他总会有一丝对公安局的好感。“只要出了须须,我就尽我的一切努力早点到公安局,否则打断手、打断腿,打成内伤都是常有的事。”我心里想,这大概是为什么扒手对挨打极有经 验的原因。他们常常带着云南白药在身上,总是显得极有办法对付挨打。

   罗钢自那次被抓后,公安局把他送到少年管教所——一个专门关不够判刑年龄的少年犯罪者的地方, 自此他结束了流浪生活,后来又被分配到一个工厂当了学徒工,捉鱼成了他的业余爱好。他是个招人喜 爱的小伙子,女孩子们都叫他斯巴达克斯,因为他壮实的身体和有点像外国人的皮肤。工厂里男女学徒间关系相当亲密,动手动脚的事经常得很,在很多次周末的郊游中,罗钢自然少不了与女孩子的风流韵 事。但每次他讲起那些郊游中的故事,他说他最爱与女孩子们讨论的竟是他的“信仰”。“什么?你说信 仰?”我打断他的话,在我心目中,罗钢没有任何信仰,有也是“人玩人,最好玩”之类的东西。“我所有的妹子都知道我信仰‘流浪者’。”“信仰那部印度电影?”我嘴里在问,心里渐渐明白了他的意思。 这部电影五十年代在苏联和中国非常流行,讲的是一个扒手的故事。这个扒手拉兹的父亲是位法官,信 奉血统论:“强盗的儿子永远是强盗,高贵者的儿子永远高贵。”有位强盗的儿子受过这位法官的不公正的判决的害,被逼当了强盗。他为了教训这位法官,把法官刚怀孕的妻子劫走,并把法官的儿子抚养成 人,使他成了一个江洋大盗,这就是电影的男主人公拉兹。法官自从妻子被劫走后领养了他一位过世的 朋友的女儿,成为这位美丽的丽达的监护人。丽达成人后进了法学院。在一次警察追捕拉兹时,丽达与拉兹邂逅。她帮助拉兹逃过追捕,他们一见钟情,陷入情网。拉兹的父亲并不知道丽达的男友是自己的 儿子,在拉兹偷窃贵重项链作为丽达生日舞会的礼物一事败露后,法官当然极力反对这对男女之间的感 情。丽达为了出庭为拉兹辩护,千方百计找到了拉兹的母亲弄清了拉兹的身世。在法庭上法官审讯他的儿子拉兹时,丽达最后陈述了拉兹与他父亲的故事,对拉兹做了成功的辩护,使拉兹只被判了三年徒刑。 罗钢用神往的表情告诉我:“我最喜欢电影的结尾,丽达送拉兹去劳改,丽达真是懂味码子,她说:我 等着你!”罗钢的神态好像有位漂亮的女友正向他重复丽达的话,当然他完全忘记了印度根本没有“劳改”。 

   罗钢总是告诉他的女友,他相信这个电影中包含的哲学,他相信自己的命运与拉兹一样,他不能升学的不幸,是这个奉行阶级路线的社会强加给他的。但他已不再向往上学,他已是一个扒手,他喜欢扒手那放荡不羁、玩世不恭的生活。那个印度电影的主题歌叫《丽达之歌》,歌曲优美动人,所以扒手都喜欢唱或听这支歌。但罗钢唱得更多的是《拉兹之歌》。《拉兹之歌》与《丽达之歌》很不一样,那跳跃 的节奏好像把人带到了繁华的大城市和扒手动荡不安的生活中。曲调是如此玩世不恭,苦中作乐,而节奏却如此强烈和激动人心,罗钢唱起《拉兹之歌》时,双肩随着节奏耸动,脸上好像忘记人世间的一切 愁苦,告诉人们“这个世界,见鬼去吧!”有时他唱完之后会自嘲一句:“叫花子搞屁眼——穷快活!”

   罗钢最后被判了十年徒刑,离开九号时,他已瘦得完全不是我第一次看到的他了。他还在中国人所 说的吃早饭的年龄。他是在监房外的预审室收到的判决书,那时已没有陪审或申述这一切程序。回到九 号,所有人都认为判得太重,但他却面露喜色,像卸掉了一个重包袱,马上就趴在窗子边与对面的一个朋友“打电话”,他也等不及用手势写字,而是扯开喉咙大叫大喊道:“劳改队又捡了一个 10 年不要钱 的好劳力,我要到劳改队去吃长饭去了!”他是在一个凄风冷雨的初冬日子走的。他的丽达没有来送他, 没有向他讲他神往的那句话“我等着你。”

  

本文责编:zhenyu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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