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郭于华:福山的慧眼:社会资本的积累与自发社会的力量

更新时间:2016-04-29 15:27:52
作者: 郭于华 (进入专栏)  

  

   出版于1995年的《信任——社会美德与创造经济繁荣》使他再一次向世界展示出睿智的眼光和深邃的思考。按照作者自己的说明,这是“接着我自己的《历史的终结与最后的人》写一本关于经济方面的书”。出版20年来,这本《信任》没有像《历史的终结》那样誉谤交加,或许因为这是一本更具专业性的学术著作,或许本书的标题不像前本那样带有较强的判断性质,亦或许读者难以仅凭书名就快速贴上意识形态的标签。

  

   全书分为五个部分,共31章,可谓厚重之作。开篇的第一部分即明确道出主题:信任作为文化理念在经济社会塑造中的作用。这是福山立足于“历史终结处的人类处境”所进行的探究,与终结或许多人认为尚未终结的历史有着内在的接续性。历史终结处,人类仍面临愈发复杂的现代生活和社会问题:“各国体制都趋向民主资本主义这一模式,但这并不意味着社会将不再面临各种挑战。在这个特定的体制构架中,有些社会富裕,有些则陷于贫困,民众对于社会生活和精神生活的满意度也有高有低”(页4)。以“美国的问题”为例,福山认为困境“源于美国人对自身社会以及其长期以来的共同体倾向缺乏正确的认知”,其实这也是人类已经或即将面临的根本性问题。这些问题需要从社会结构中寻找解决之道,所以福山从经济活动入手,进而渐次推进到社会、文化、制度,并将诸结构性要素加以通盘考量。

  

   人们发现,信任与产业结构和大规模组织的创建密切相关,而后者对经济繁荣和竞争力至关重要。探讨信任对经济发展的作用,即信任程度与经济绩效的关系,福山是通过对不同国家的比较研究进行的,其中低信任文化的代表国家是中国、意大利南部、法国;高信任文化的代表国家则包括日本、德国和美国;而无论哪一类国家,又都同中有异,无不具有各自的历史、文化、制度和经济的特点以及这些因素相互作用的错综复杂过程。

  

   一、信任,是经济的更是社会与文化的主题

  

   福山指出:虽然“今天所有的政治问题都围绕着经济问题”,但“经济立于社会生活中,若要理解经济,则必须要了解现代社会如何进行自我组织这一更为宏观的问题,二者不可分离(前言页i)。在本书的第二、三、四部分,作者讨论并比较分析了四个低信任社会即家族式的社会——中国、法国、意大利和韩国,两个有高度信任的社会——日本和德国,以及在信任谱系中较难定位的美国社会。通过一些重要变量,比如家族色彩、企业规模、信任范围、管理权特点、转型过程及企业竞争力等的分析,作者提出人类社会性的两大桥梁——家庭和非亲属关系的共同体,决定了信任的范围和程度,也极大地影响了企业运作的成本和竞争力乃至经济活动的特点。

  

   具体而言,像日本和德国这样有着高度信任和社会资本的社会,能够在没有国家支持的情况下创建大型机构;美国和德国私有企业的规模要远大于意大利和法国。虽然中国人、韩国人和意大利人都重视家庭、家族,但日本和韩国拥有大型企业和高度集中的产业,相形之下台湾和香港的企业规模就要小许多。这当中,高度信任的社会(例如德国、日本和美国),与丰富的社会资本——也就是创建大型私有商业机构的能力——之间有着相关性。相反,在相对低信任的社会,如台湾和香港地区、法国以及意大利,一般来说充斥的都是家族企业。进而,企业规模的确会影响到一个国家具体能够参与全球经济的哪些部分,并且从长远来看会影响一个国家的整体竞争力。此外,大型公司对于创建大品牌背后的市场营销公司也是必需的,不难发现,世界上最著名的品牌名无一例外都来自能够组建大型组织的国家,反之,人们很难找出一个小型中国企业创建的品牌。(页27-30)可以说,企业规模、著名品牌、结构位置和整体竞争力,都是信任程度的体现和文化传统的表征。

  

   人的经济活动嵌入于社会关系,是社会科学经久不衰的重要命题。经济人类学家卡尔·波兰尼早在对19世纪英国史的考察中就提出“能动社会”(Active Society)的概念。他指出,人类的经济生活原是嵌入于非经济的制度和社会关系之中的。当市场逻辑全面渗透于人类生活时,与市场扩张相抗衡的则是社会的自我保护运动:面对市场的侵蚀,社会本身展开动员,产生出各种社会规范和制度安排,诸如工会、合作社、争取减少工作时间的工厂运动组织、争取扩大政治权利的宪章运动,以及政党的初步发展等,以此来抵御和规制市场。这种对市场过程做出积极回应的社会就是“能动社会”。 [1] 能动社会的概念并不是要否定市场经济,而是反对市场化、商品化渗透到社会的方方面面,成为人类生活唯一的组织原则。福山对经济活动的理解正是从现代社会如何进行自我组织这一角度展开的,不难判断:比较健全的法治和比较健康的社会是市场经济得以正常运行的基础与条件。

  

   人类自组织的共同体是信任生成的园地,而与此不可分离的是更为内在的市场关系中信任的文化基础,也就是福山同时要探讨的信任基于什么理念。他指出:

  

   经济行为是社会生活中至关重要的一环,它由各种习俗、规则、道德义务以及其他各种习惯连缀在一起,塑造着社会(页7)。亚当·斯密对此体悟甚深,经济生活是社会生活中紧密不可分的一部分,要理解经济行为,就不可能将其与习俗、道德观和社会习惯分割开来。简而言之,它不能与文化脱节。(页13)

  

   在福山所分析各国案例中,都表现出“经济参与者互相支持,是因为他们相信,彼此之间已经构建出一个基于相互信任的共同体”。而“每一个案例中的共同体都是文化共同体,基于每一个共同体成员内心中的道德习惯和道义回报”(页9)。

  

   相反的案例则表明:信任的匮乏则会使经济徘徊不前,还会引发其他社会问题。由此,福山引出社会学家詹姆斯·科尔曼(James Coleman)的“社会资本”概念:即群体或组织内部的人们为了某些共同目标而合作的能力。这类结社的能力取决于共同体内规范和价值共享的程度,并且它能让个人利益服从全体利益,进而价值共享缔造信任,而信任则具有巨大的且可衡量的经济价值。(页10-11) 如若“社会资本”匮乏,则导致相反的过程:信任关系难以建立,经济运作成本上升,市场活力严重不足。对于为什么资本主义与民主制度有如此紧密的联系,社会资本的概念也给出了清楚的解释:在一个健康的资本主义经济中,应该有足够的社会资本支撑整个社会,使企业、公司、网络组织等等能够自行组织起来。这种自我组织习性也正是使民主政治体制顺利运转的必要条件。只有建立在民众自治之上的法律,才能将自由制度转化为有序的自由。(页330)

  

   福山概括说:“社会资本根植于文化,它是信任的熔炉,是一个经济体健康与否的关键”。(页31)而“社会资本的积累是一个极其复杂甚至可以说是神秘莫测的文化过程”。(页11)

  

   福山进一步阐释:我所定义的文化有着文化和社会结构两方面的含义,文化是传承下来的伦理习惯。文化或许可以用排除法来理解。它不是理性选择,选择受文化影响,且来源于习惯。(页32)这一定义令人想起哈耶克所言:“观念的转变和人类意志的力量,塑造了今天的世界”。[2] 文化、观念在社会科学中似乎总是最含糊暧昧难以捉摸的,从经济过程到文化过程也是从硬到软,从实在走向微妙,其实经济、社会、文化之间本来是互嵌互动、难解难分的,应该说它们共同塑造了今日的世界。

  

   不同社会文化中的人在经济活动中的表现会很不相同。福山发现,华人文化的社会中大型、科层制、公共持有、专业管理的法人团体(公司)不存在,他们难以信任自己家族和亲属群体之外的人。华人无法想象信任一个陌生人而不是与自己有关系的人;他们也会觉得德国人、日本人的遵规守约近乎机械刻板;而德、日人也无法理解并且鄙视中国式的一盘散沙和窝里斗;“鹰隼不群”个人主义至上的美国人学不来日本人基于普遍社会信任的精益生产( just-in-time )模式。这样的差异不胜枚举。我亲身经历的一次小小事件也颇耐人寻味:许多年前一次在伦敦街头一个不起眼的路边小店为打道回府而购买物品,在英伦友人的陪伴下选中一个Nike牌的双肩背包,付过钱后,我几乎是无意识地问了一句:这是真Nike还是假Nike?友人和店主对这个问题都大惑不解,深表惊诧,睁大眼睛问:“为什么要造假的、卖假的?那不是等于自寻死路吗?”。这时我才意识到我习惯性地问了一个非常中国的问题——身处山寨产品盛行的“市场”文化中再普通不过的问题,而西方的经营者和消费者对这种问题却完全没法理解。原因在于我们的社会信任结构全然不同,我们与他们处在非常不同的市场环境和制度背景下。

  

   二、信任,源于良性的政治生态(制度环境)

  

   福山的论述在传统信任和现代信任的区别与转换上着力甚多,他比较了各类国家传统社会关系与文化观念的特点、信任的不同范围与程度、以及传统社会组织转变为现代法人团体的过程,这些特点与过程决定了各国经济组织、规模和成就的迥然有别。

  

   简而言之,传统信任与现代信任的区别体现为人际信任和系统信任。不难理解,现代社会的信任主要来自于系统信任。系统信任是指陌生人之间能够建立起的信任,通常来自于对权威的信任,即对有合法性的公权力的信任;对专业体系的信任,即对有专业知识和规范的专家系统的信任;对规则的信任,即对法律、规则、制度的信任。系统信任中,对法律、制度的信任最为重要。福山指出:“依韦伯之见,现代经济世界的形成与契约的兴起同样有密切的关系。产权法、契约和稳定的商业法体系等制度的发展,是西方崛起的关键所在。如果说规则和契约对现代商业来说普遍重要,那么同样显而易见的是,在现代工厂,规则和契约离不开对信任的需要。”(页201-203)

  

   不仅在经济领域,系统信任对政治生活与社会生活能否正常运行同样不可或缺。在共同体规模不断扩展乃至日趋全球化的今日世界,经济、政治、社会生活都变得愈加多元和复杂,人际信任向系统信任的转变势在必行。“那些坚持人人生而平等的国家必须使更多不同信仰、不同道德标准的人走到一起。代替道德共同体的是法律,代替自发性信任的则是正式的平等和合法诉讼程序。”(页230-231)

  

系统信任的崩解会导致整个社会生态的恶化。这种乱相横生的状况在我们非但不陌生,而且感同身受。从五花八门的造假术,到层出不穷的诈骗案;从有毒有害的农产品,到含三聚氰胺的婴幼儿奶粉;从贪腐程度不断打破吉尼斯纪录的高层大老虎,到摔倒病倒街头无人敢扶的老头老太;……我们的社会信任跌落已经达到何种程度?人人做事事都提心吊胆,人人自危,把任何对方都看成不怀好意的骗子,稍不留神就会上当吃亏,而且也确实不断地上当吃亏。系统信任的失败也可波及到传统人际信任:即使是熟人、朋友甚至亲属也难以信任,传销中的“杀熟”之举已经屡见不鲜。(点击此处阅读下一页)

本文责编:川先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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