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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猛:《理想国》和柏拉图的政治历险

更新时间:2016-04-22 20:30:35
作者: 李猛 (进入专栏)  

   柏拉图的“理想国”的问题,实际上是和哲学家本身如何在世俗生活中参与政治、伦理、社会的问题有关。我们通常认为像柏拉图这样的哲学家过的生活是一个相对比较理论的、脱离人生实际的生活,但是另一方面,我们从古希腊的传统看,会认为哲学家和现实政治有或多或少的关系,这个典型的代表也是柏拉图。

   我举一个当代的例子,20世纪最伟大的哲学家,许多人认为是德国的海德格尔。在二战期间,海德格尔曾经就任弗莱堡大学的校长,在弗莱堡大学的就职典礼上,他曾经发表过非常有名的《德国大学的自我主张》,这篇演讲在二战后被认为是海德格尔这位伟大哲学家政治上的失足。

   而他的学生伽达默尔在接受一次采访的时候曾经提到过这个事情,他讲了一个故事,他说,当年海德格尔在卸任弗莱堡大学校长的时候,当时纳粹还在台上,他(海德格尔)很快就发现他在纳粹身上寄予的所谓哲学家的政治理想失败了,在他卸任弗莱堡大学校长之后,他回到了大学,而他的一个同事在街上遇上了他,就问他说:“你从叙拉古回来了么?”这个讲的故事实际上就是指柏拉图的例子。

   因为柏拉图当年曾三次前往西西里的叙拉古,和叙拉古的僭主狄奥尼索斯一世和二世有过长达四十年的交往,这通常被认为是哲学家参与政治生活的传奇故事。

   但这个故事在某种意义上是非常糟糕的,因为它是一个失败的事例。叙拉古的故事表明哲学家在参与政治的时候,虽然有非常高的理想、健全的政治蓝图和观念,但最后当哲学家真正进入政治生活中的时候,你会发现他却比起一个普通的政治家,比起一个官僚来说更不适应政治。所以海德格尔的人生经历呢,被他的同事看做是哲学家又一次失败的序曲或者尾声。

   但是伽达默尔讲这个例子的时候,并没有把它简单地当做对海德格尔的批评。我们知道海德格尔这个人,他在二战期间的政治抱负、其后的许多做法在二战之后引起了非常激烈的争论,特别是在他的犹太的学生中间。

   海德格尔有许多杰出的学生是犹太人,许多人认为他在二战中的表现是让人非常难以接受的,不仅是他对抽象的政治,而且是对具体的他的老师、他的情人、他的学生,对待这些具体的人,海德格尔的许多行为都是很难让人接受的。

   但是伽达默尔讲这个故事其实是想反过来说,如果我们真的去看待哲学家的政治经历的话,哪怕他政治上是失败的,我们能够有理由否定他的全部思想吗?

   其实伽达默尔顺便问了一句话说“柏拉图自己在叙拉古又是一个什么样的遭遇呢?”,以印证海德格尔在当代的情况,当年,我们所有人都认为是最伟大的哲学家——柏拉图——在叙拉古,在西西里的僭主的宫廷中,他自己有什么遭遇呢?

   这是我们回过头把柏拉图自己的政治遭遇与他的政治哲学中最重要的作品放在一起来相互印证的最主要的初衷。

   在整个20世纪,学界对柏拉图的政治作品,特别是《理想国》这部作品,其实是有相当严厉的批评的。

   这个批评背后有非常深的学理上的动机,我们先不去管他,但直接和我们刚才说的海德格尔的经历是有着内在的关系的,也就是说,最强烈地反对柏拉图的政治理想、政治哲学的人呢,实际上认为,正是柏拉图的政治哲学,影响力纳粹、“东方集权主义”的思想。

   这里面最著名的代表人物,是卡尔•波普尔(Karl Popper),他写过一本反柏拉图主义的最集大成的书,叫《开放社会及其敌人》。特别是其第一卷,题目叫“柏拉图的符咒”。

   他的意思是说,整个西方哲学、特别是政治思想,受到柏拉图的思想强烈影响,而这个影响其实是柏拉图造就的一个幻觉,是哲学家投身政治的一个诱惑。

   在这本书里面,卡尔•波普尔曾经讲到,柏拉图存在的第一个重要的问题是,他并不只是一个热心的真理追求者,而且也是一个强烈的真理的占有者。

   当然波普尔在这个方面的讲法非常有意思,他认为在这个方面柏拉图和他的老师苏格拉底是不同的。苏格拉底从来不认为自己真的知道真理,所以苏格拉底总说自己是“无知之知”,自己唯一和其他人的不同在于,他知道自己是无知的,而其他人都认为自己很有知识。

   换句话说,按照波普尔的描述,苏格拉底最伟大的学生恰恰犯了苏格拉底所批评的那个错误。

   但这个在解释上是不是成立还有问题,我们可以看到卡尔•波普尔描述的苏格拉底形象,其实完全来自于柏拉图自己的作品。其实是柏拉图把他的老师描述成了这个样子。

   所以波普尔并不能够很好地解释,柏拉图为什么把他的老师描述成这个样子,而他自己却不是这个样子。这是很成问题的。紧接着波普尔说道,柏拉图这样的哲学家之所以把自己当做真理的占有者,是因为他想用真理来为自己获得统治的资格。

   这是波普尔在柏拉图这样的哲学家身上发现的第二个重要的问题:一方面对人类的经验世界毫无知识(柏拉图式的哲学家都是高高在上的,他们认为经验世界人们获得的常识的观念都是意见,而真正的知识是关于永恒秩序的,而他们自己对人们的经验世界却毫无了解)另一方面这些哲学家反而认为自己拥有站在真理的角度来统治世界的真正资格。

   这就是他发现的柏拉图式的哲学家的第二个重大的问题:和苏格拉底不一样,柏拉图式的哲学家有强烈的统治的欲望。在这个意义上,波普尔认为《理想国》是柏拉图强烈统治欲望的突出代表。

   但其实《理想国》这本书的主人公也是苏格拉底,我们一会儿会看到这个问题。我念一下波普尔这段话:和所有伟大的文学作品一样,其实《理想国》有充分的证据表明,作者经历了对成功的极度渴望,及与此相伴的失望和悲伤。

   也就是说,柏拉图《理想国》这部作品,表面上讲的是苏格拉底的故事,其实是作者自己想要投身政治,却遭受了失败,而这次失败给作者带来了巨大的创伤。

   所以作者一方面认为哲学家非常了不起,差不多可以够得上天上的星星(这是波普尔说的,在文本上没有任何根据,我们只能认为他用的是修辞手法),但是他其实最后并没有实现这样的统治。

   我再念波普尔的另一句话,他说:哲学家很有意思,哲学家尽管注定要统治,他却是最不想统治的那个人,为什么呢?因为柏拉图给哲学家的理由是,他的地位太高了。

   实际上他要去统治,他就要从能够接触神、能够接触星星这个高位上走回到洞穴里去,和那些凡人接触。但其实哲学家并不愿意做这样的事情,要靠城邦来强迫他做这件事情。

   这是柏拉图在《理想国》里勾勒的他的形象。而波普尔认为其实柏拉图真正想的就是统治,只不过他把自己放在了这个位置上,所以柏拉图式的哲学家自己兜售了这样的符咒,这也是波普尔第一卷的标题的由来:哲学家把自己秘不可传的本领作为自己统治的根据。

   波普尔这个讲法当然有许多修辞上的攻击,但他也包括对《理想国》这部著作最重要主题的非常精确的理解,他甚至比我们在二十世纪看到的某些对柏拉图思想的辩护和阐释更准确地把握到了《理想国》这本书里面最核心的主题。

   在《理想国》这本书里面描述的“理想国”在什么意义上是一个理想的国家,或者理想的政治?在这样一个理想的政治中有一个最核心的要素,被柏拉图概括为“哲学家王”的主题,哲学家要做统治者,但是为什么哲学家要做统治者呢?

   因为哲学家最不想去统治,正因为他不想去统治,所以他最适合做统治者。这是《理想国》这本书非常奇怪的地方,而波普尔认为,哲学家其实心里是想统治的,但是他又不好说出来,所以希望所有人去强迫他。在这个背后呢,是波普尔对柏拉图的整个政治哲学的非常根本的批评:脱离经验现实,但又想要去干预现实;不了解人的生活,但却想要支配人的生活。

   这是哲学家最大的毛病,既是哲学的弱点,更是政治的危险。他认为整个20世纪所有的政治灾难,都是源于这些哲学家王真的下凡了,来到人间实行统治。

   所以20世纪之前,如果人有真正幸福的政治生活,就是因为人没有幻想让哲学家来统治,20世纪真的让哲学家去统治,结果带来了灾难。这是波普尔的看法。

   波普尔的看法并不是特殊的,我们找到了一个表面上跟波普尔观点完全不同的观点。我们知道波普尔是二战中跑到英国,支持经验主义的一个立场的哲学家,他目睹纳粹在德国的面貌,反过来把20世纪的政治灾难追溯到西方政治思想的起源处,追溯到柏拉图那里。

   但是我们看到,波普尔这些批评,惊人地再现了另一个德国人很久之前作出的批评,那就是尼采。尼采在他的著作中同样对柏拉图提出过非常类似的批评,如果你仔细看一下,你会发现波普尔几乎是在抄袭尼采的观点。而尼采通常又被认为是纳粹的政治理想的重要的来源。

   尼采在他的书里面怎么说的呢?尼采在他的《人性的,太人性的》这本书里面有这样的说法:其实柏拉图这个人呢,是强烈统治欲望的化身,什么样的统治欲望呢?

   即成为最高的哲学立法者和国家的奠基人。但是在柏拉图的作品中可以看到,这种欲望恰恰因为自己在本质上不能实现而痛苦万分。这个说法听起来跟波普尔说的一模一样:柏拉图的灵魂啊(尼采经常能够非常刻薄地把一个批评写的非常精彩)因为充满了这种欲望而充满了忧郁的黑胆汁。

   尼采认为,柏拉图代表了希腊哲学衰败的一个阶段。希腊哲学越是因为它丧失真正的权力,就越是在这种黑胆汁和诽谤欲的作用下心如刀绞。

   与修昔底德和荷马相比(在尼采看来,荷马和修昔底德代表了希腊思想中更强有力的自信和力量,当然我们可以看到他们——即柏拉图和修昔底德——在什么意义上是不同的),柏拉图在现实面前完全是一个懦夫,所以他退回到自己所谓的理想之中,柏拉图的整个思想实际上(用尼采的著名的表达是说)是生命的大诋毁者,柏拉图其实是一个不敢真正生活的人,他的全部哲学都是对生命的诽谤和诋毁,但实际上在这个诋毁背后是一个政治鼓动家的形象,这一点,你看《理想国》就是这样。

   然后他接着批评(这下面的政治批评几乎和波普尔是一样的),柏拉图的社会主义完全是专制主义的一个继承者,完全试图消灭个人,追求大把的国家权力,而柏拉图这样的一个典型的老社会主义者,就出现在西西里僭主的宫廷之中,这是他全部哲学和政治生涯中最糟糕的一幕,但是最深刻地暴露了希腊哲学中丧失真正力量的地方。

   而关于柏拉图在《理想国》中树立的政治理想和教育理想,尼采做了一个非常奇怪、在文本上看起来甚至是非常不成立的表达:整个这本书代表了最害怕精神的发展,也最害怕教育发展的东西。整个柏拉图的《理想国》追求的完全是精神和教育的衰退。

   这个和《理想国》表面上的讲法恰恰相反。我们看《理想国》,如果这本书作为一部政治哲学作品有非常奇怪的地方,我和我的同学讨论的时候说过,你仔细看这本书讲的政治,这个国家就只有一个最重要的部门,教育部是最重要的部门,其他的部门都不重要。

   但是尼采恰恰在这一本完全以教育作为政治最核心的著作中发现的,恰恰是希腊人对教育理想的丧失,发现了柏拉图对整个教育的恐惧和贬斥。

当然尼采对柏拉图的阅读构成了他思想中非常复杂的线索,其实早期和晚期他对柏拉图有完全不同的解释,不过在《人性的,太任性的》这部著作里面,我们看到尼采对柏拉图政治理想,特别是《理想国》里的政治理想的批评,和我们刚才说的卡尔•波普尔的批评构成了非常好的呼应,它所代表的对柏拉图“理想国”的怀疑,实际上有着根深蒂固的传统。(点击此处阅读下一页)

本文责编:陈冬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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