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哈贝马斯:现代的时代意识及其自我确证的要求

————《现代性的哲学话语》第一章

更新时间:2016-04-12 09:43:56
作者: 哈贝马斯  
16主张现代的一派反对法国古典派的自我理解,为此,他的把亚里士多德的“至善”(Per fektion)概念和处于现代自然科学影响之下的进步概念等同起来。他们从历史批判论角度对模仿古代样本的意义加以质疑,从而突出一种有时代局限的、即相对的美的标准,用以反对那种超越时代的、即绝对的美的规范,并因此把法国启蒙运动的自我理解说成是一个划时代的新开端。尽管名词“modernitas”(同表示相反意思的复合形容词“antiqui /moderni”一道)早在古代后期即已具备一种编年意义,但现代欧洲语言中的“modern”一词很晚(大约自19世纪中叶起)才被名词化,而且首先还是在纯艺术范围内。因而,“Moderne”、“Mode rnitaet /modernite”等词至今仍然具有审美性的本质涵义,并集中表现在先锋派艺术的自我理解中。17

   对波德莱尔来说,审美的现代经验和历史的现代经验在当时是融为一体的。在审美现代的基本经验中,确立自我的问题日益突出,因为时代经验的视界集中到了分散的、摆脱日常习俗的主体性头上。所以,波德莱尔认为,现代的艺术作品处于现实性和永恒性这两条轴线的交汇点上:“现代性就是过渡、短暂、偶然,这是艺术的一半,另一半是永恒和不变。”18自我煎熬的现实性成了现代的起点,它不具备漫长的过渡期以及在现代中心建立起来的,长达几十年的“当代”。真实的当代也无法再从与已被摆脱和克服的年代,即一种历史形态的对立中意识到自身的存在。现实性(Aktualitaet)只能表现为时代性(Zeit)和永恒性(Ewigkeit)的交汇。通过现实性和永恒性的直接接触,现代尽管仍在老化,但走出了浅薄。根据波德莱尔的理解,现代旨在证明瞬间是未来的可靠历史,19其价值在于它终将成为“古典”;而所谓“古典”,不过是新世界开始时的那一“瞬间”,因而不会持续太久,一旦出现,随即便会消亡。这种有关时代的理解后来被超现实主义者再次推向极端,并在“现代”和“时尚”之间建立起了亲和性。

   波德莱尔继承了著名的古代与现代之争的成果,但他用一种独特的方式改变了绝对美和相对美的比重;他认为:“构成美的一种成分是永恒的,不变的,其多少极难加以确定,另一种成分是相对的,暂时的,可以说它是时代、风尚、道德、情欲,或是其中一种,或是兼容并蓄,它像是神糕有趣的、引人的、开胃的表皮,没有它,第一种成分将是不能消化和不能品评的,将不能为人性所接受和吸收。”20作为艺术批评家的波德莱尔强调现代绘画中所反映出来的“当代生活中的瞬间美,读者允许我们把这种美的特性称作‘现代性’”。21波德莱尔在“现代性”一词上加上引号,说明他是从一个全新的角度独立地使用这个词,并把它当作一个独特的术语。依波德莱尔之见,独立的作品仍然受制于它发生的那一瞬间;正是由于作品不断地浸入到现实性之中,它才能永远意义十足,并冲破常规,满足对美的不住的瞬间要求。而在此瞬间中,永恒性和现实性暂时联系在一起。

   永恒的美只能反映在时代的伪装之中,这点后来被本雅明说成是辩证法图景。现代的艺术作品,其特征在于本质性和暂时性的统一。这种当下特性在艺术和时尚、新鲜以及游手好闲者、天才、儿童的外表之间建立起了亲和性;而诸如游手好闲之徒,他们无法抗拒通俗的知觉方式的刺激,因之,他们面对美或对深藏于日常之中的超验美的攻击束手无策。浪荡子的作用就在于,把懒惰和时尚与引起震惊的快感统一起来,但他自己从来不以为然。22浪荡子是享受推陈出新的瞬间的能手:“他寻找我们可以称为现代性的那种东西,因为再没有更好的词来表达我们现在谈的这种观念了。对他来说,问题在于从流行的东西中提取出它可能包含着的在历史中富有诗意的东西,从过渡中抽出永恒。”23

   现代已整个地成了暂时现象,但它又必须从这种必然性中替自己赢得标准;为了解决这个怪谬的问题,本雅明采用了波德莱尔的上述主题。波德莱尔满足于认为,时代性和永恒性在真正的艺术作品中达到了统一,而本雅明则想把这种审美的基本经验回转到历史语境中。为此,本雅明提出了“现时”(Jetztzeit)概念,在“现时”中,充满了救世主的时间或完美的时间。本雅明这样做,甚至于到了利用“模仿”动机。这种模仿已变得肤浅不堪,换句话说,我们在每一种时尚现象中都可以发现这种“模仿”:“法国大革命把自己看作是罗马帝国的重现;它仿制古罗马,一如时尚因袭历史的式样,不管如何留意过去,时尚对现实总是极端敏感,时尚转眼之间便也成了过去……历史语境中的这种变幻是一种辩证的变化,马克思把它理解成革命。”24本雅明反对的不仅仅是从模仿样本中产生的理解历史的外来规范,他同样也和这样两种观念斗争,它们早在现代历史理解的基础上阻止了新鲜物和突来物的挑衅,并把它们中立化。本雅明一方面反对一种均一而空洞的时代观,这种时代观具体反映在进化主义和历史哲学“对进步的固执的信仰”中;另一方面,他也反对历史主义把一切都相对化的做法,因为历史主义把历史固囿在博物馆中,“把历史事件的次序像念珠一样在手中捻来捻去。”25罗伯斯庇尔就是这样一个典型,他为了打破历史惯有的连续性,不惜因袭古代罗马,用充满“现时性”,且与之相一致的过去来替自己助威。罗伯斯庇尔曾力图像超现实主义者制造休克一样,来中止历史的缓慢进程;但是,现代一旦成为现实,它就必须从被征用的过去的镜像中为自己创制规范。这些过去将不再被认为原本就是示范性的。我们不如留心波德莱尔所说的创造时尚的示范(Model),以便阐明把捕捉这些蛛丝蚂迹的行为与模仿古典标本的审美理想相对立起来的创造性。

   三

   黑格尔是使现代脱离外在于它的历史的规范影响这个过程升格为哲学问题的第一人。当然,在批判传统的过程中,——这种传统批判吸收了宗教改革和文艺复兴的经验,它也是对现代自然科学发端的一种反应——近代哲学,从后期经院派直到康德亦已提出了有关现代的自我理解的问题。26但是,直到18世纪末,现代要求确证自己的问题才十分突出,因之,黑格尔才会把它作为哲学问题,甚至于作为其哲学的基本问题加以探讨。一个“前无古人”的现代必须在自身内部发生分裂这样的前提下巩固自己的地位,有关于此的忧虑被黑格尔看作是“需要哲学的根源。”27由于现代已经意识到自身,所以会产生自我确证的要求,黑格尔称这种要求为“对哲学的要求”。黑格尔认为,哲学面临着这样一项使命,即从思维的角度把握其时代,对于黑格尔而言即是现代。黑格尔深信;不依赖现代的哲学概念,根本无法得到哲学自身的概念。

   首先,黑格尔发现,主体性乃是现代的原则。根据这个原则,黑格尔同时阐明了现代世界的优越性及危机之所在,即这是一个进步与异化精神共存的世界。因此,有关现代的最初探讨即已包含着对现代的批判。

   黑格尔看到,现代充斥着关系到自我的结构,黑格尔称之为主体性(subjektivitaet);他认为:“说到底,现代世界的原则就是主体性的自由,也就是说,精神总体性中关键的方方面面都应得到充分地发展。”28在描绘“现代”(或现代世界)的外观时,黑格尔用“自由”和“反思”来解释“主体性”:“事实上,我们时代的伟大之处就在于自由地承认,精神财富从本质上讲是自在的。”29就此而言,主体性主要包括以下四种内涵:a)个人(体)主义:在现代世界中,所有独特不群的个体都自命不凡;30b)批判的权利:现代世界的原则要求,每个人都应认可的东西,应表明它自身是合理的;31c)行为自由:在现代,我们才愿意对自己的所作所为负责;32d)最后是唯心主义哲学自身;黑格尔认为,哲学把握自我意识的理念乃是现代的事业。33

   贯彻主体性原则的主要历史事件是宗教改革、启蒙运动和法国大革命。自路德开始,宗教信仰变成了反思;在孤独的主体性中,神的世界成了由我们所设定的东西。34新教反对信仰福音和传统的权威,坚持认知主体的宰制“圣饼”不过是面粉所做,“圣骸”只是死人的骨头。35因而,人权宣言和拿破仑法典反对把历史上的法作为国家的实体性的基础,从而实现了意志自由的原则:“‘正义’和‘道德’开始被认为在人类现实的意志中有它的基础,在从前的时候,这种‘正义’和‘道德’仅出现在新旧约书中外在规定下来的上帝的命令中,或者以特殊权利的形式出现在旧文书中,或者从宗教的条约中看到。”36

   进而言之,主体性原则还确立了现代文化形态。这点首先适用于既揭开了自然的面纱,又解放了认知的主体的客观性的科学:“所以一切奇迹都被否认了:因为自然乃是若干个已经知道和认识了的法则的一个体系;人类在自然中感到自得,而且只有他感觉自得的东西他才承认是有价值的东西,他因为认识了自然,所以他自由了。”37现代的道德概念是以肯定个体的主体自由为前提的。一方面,这些道德概念建立在私人权利基础上,这种私人权利认定他所作所为都是对的;另一方面,它们又要求,每个人在追求幸福的目标时都应与他人的幸福目标保持一致。只有从普遍法则前提出发,主体意志才能获得自律;但是“只有在意志中,即在主观的意志中,才能实现自由或达到自在的意志。”38现代艺术在浪漫派身上显示了其本质;浪漫派艺术的形式和内容都是由绝对内在性所决定的。F.施莱格尔发明的神通广大的滑稽概念反映了一种零乱的自我的自我经验,“对于这自我,一切约束都撕破了,他只愿在自我欣赏的环境中生活着。”39富有表现力的自我实现成了作为生活形式出现的艺术的原则:“按照这个滑稽原则,当我的一切活动和一般的表现对于我只是一种显现,它们所取的形状完全由我支配时,我才是作为艺术家而生活着。”40所以,只有在感伤灵魂的主观折射中,艺术家才能表现现实,也就是说,现实“只是一种通过自我的显现。”

   在现代,宗教生活、国家和社会,以及科学、道德和艺术都体现了主体性原则。41它们在哲学中表现为这样一种结构,即笛卡尔“我思故我在”中的抽象主体性和康德哲学中的绝对的自我意识。这里涉及到认知主体的自我关联的结构;为了像在一幅镜像中一样,即“通过思辩”把握自身,主体反躬自问,并且把自己当作客体。康德的三大“批判”奠定了这种反思哲学的基础。他把理性作为最高法律机关,在理性面前,一切提出有效性要求的东西都必须为自己辩解。

   通过对知识的基础的分析,纯粹理性批判承担了对我们滥用局限于现象的认识能力的批判的任务。康德提出一种理性概念,用以代替形而上学传统中的实体性的理性概念。康德的理性概念分为不同的环节,它们只在形式上具有同一性。康德把实践理性能力和理论知识的判断区别开来,并为它们奠定了各自的基础。由于批判理性确立了客观知识、道德认识和审美评价,所以它不但保证了其自身的主观能力,即它不但建立了明晰的理性建筑术,而且还充当了整个文化领域中的最高法官的角色。正如艾米尔·拉斯克后来所说的,哲学完全从形式角度把文化价值领域分为科学和技术、法律和道德、艺术和艺术批评,所有这些领域彼此对立

   此外,哲学还在此范围内把它们加以合法化。42

   直到18世纪末,从制度化角度看,科学、道德和艺术还分化成不同的活动领域,各自探讨自身所独有的问题,分别为真实性问题、正义性问题和趣味性问题。就整体而言,知识的这些领域一方面与信仰领域,另一方面又与合法的社会交往以及日常共存迥异其趣。这里我们再次看到黑格尔后来所说的表现主体性原则的领域。由于先验反思——主体性原则在其中似乎暴露无遗——同时要求充任这些领域的最高审判官,所以,黑格尔认为,在康德哲学中,现代世界的本质成了一个焦点。

   四

康德把现代世界说成是一座思想大厦。由此可见,康德哲学尽管明确地反映了时代的本质特征,但康德并没有把这个时代当作我们所讨论的意义上的现代来看待。黑格尔也只是从历史回顾角度把康德哲学看作是现代的标准的自我解释。黑格尔认为他已发现,康德经过深入反思之后有关时代的表达中仍然存在着不明确的地方,(点击此处阅读下一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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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章来源:哈贝马斯著,曹卫东译,《现代性的哲学话语》,2005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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