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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炎:现代中东的形成与冲突的源起

更新时间:2016-04-02 00:06:45
作者: 王炎  

   火柴迸发火焰,摇曳着烧向手指。火苗燃尽,镜头渐隐,画面跳切一抹晨曦,广袤沙漠的边际上喷薄欲出。镜片的屈光看似热气升腾,背景由殷红渐褪至橙色,霞光铺洒沙丘绵延。大漠与晴空之间,隐约两人的剪影,寥寂地骑行驼背,缓缓踏入一轮旭日。音乐响起,镜头拉近,一人身穿阿拉伯长袍,是贝都因向导,一人英军戎装。这是影片《阿拉伯的劳伦斯》的一段场景,壮美而抒情。一九一六年十月,T. E. 劳伦斯从开罗出发,穿越大漠到瓦迪萨弗拉(Wadi Safra,今沙特),拜会费萨尔王子,此行成就他的阿拉伯传奇。为确保高清画面的质感,导演大卫•里恩用七十毫米彩色胶片,而非通常的三十五毫米,架起当时属实验性的 Super-Panavision 70摄影机,长焦球面镜头捕捉风卷沙丘、两粒驼影蠕行广漠的晨光蜃景。一部史诗,一个人的灼日苦旅,揭开宏大历史冰山的一角,通向现代中东的诞生。

   在开罗的英国陆军部有位世故的外交官,举荐劳伦斯去汉志(今沙特西),去了解起义的阿拉伯人有何抱负,说:“世上只有贝都因人和上帝能在沙漠里找到乐趣,对一般人,沙漠是烈火炼狱。”劳伦斯回答“会有趣的”,便是划火柴的特写镜头。这是大卫•里恩的伎俩,塑造最拿手的人物类型:外表文弱而内心刚毅,日瓦戈医生、皮普、阿齐兹医生莫不如此。而历史上的劳伦斯乃中东专家,无须指点。上牛津大学时,便只身穿越大漠,考察十字军城堡,徒步叙利亚、巴勒斯坦(今以色列)一千七百多公里。毕业后为大英博物馆考古挖掘,走遍阿拉伯,稔熟各地方言风俗,对叙利亚、美索不达米亚(今伊拉克)、巴勒斯坦的地理地貌了然于胸。

   “一战”前夕,他名义上为巴勒斯坦地理基金会勘测西奈半岛,实际受命英陆军作战部,考察奥斯曼从西奈攻打苏伊士运河的可行性。这次业余间谍,让他熟悉了军事侦察技术,大战一爆发,他即刻志愿参军。而奥斯曼帝国果真加入德奥同盟,以前考古的地区遂成敌后。一个冷僻的专业,大英帝国却视作珍稀资源,劳伦斯被派往开罗参谋部地理处任中尉。他性耽翰墨,落落寡合。军官们的印象是他邋遢轻佻,恃才兀傲,嬉皮做派。但案头工作很出彩,琐碎的地理勘测,经他之手,读来如身临其境。土耳其军官的情报,经他生花妙笔,栩栩如生,仪容动静跃然纸上。他的报告在开罗与伦敦之间反复传阅,做文学赏读,给朝九晚七的机关生活平添生趣。刻薄的史家评价劳伦斯:虽然名噪一时,历史功绩却乏善可陈,只凭器识文章——自传《智慧七柱》(Seven Pillars of Wisdom,1926),才笔妙天下。

   且不论功过是非,只读一下他的实地观察,也佩服在与阿拉伯人摸爬滚打多年后,他能言常人之所难言:

   闪米特人(阿拉伯和犹太人)是自由的,因极度匮乏反而失却物欲的镣铐。其思想非黑即白,不容灰色与暧昧,易走极端,偏执而不妥协,且不守规则。如此思维发展不出系统性的哲学,也难创作深邃的艺术,但抽象艺术很发达;虽不能造就现代工业,信仰却执著一贯。闪族的巨匠对观念直觉超群,输出三大世界性宗教:犹太教、基督教和伊斯兰教,改变整个世界,而留在沙漠给自己的,却是外人难以理解的信仰。(T. E. Lawrence, Seven Pillars of Wisdom. p. 17)

   西方文明源自美索不达米亚,犹太教进入古罗马而衍生出基督教,在中世纪的沙漠上又孕育出伊斯兰教。我们如今谈文明冲突,有意无意间指教义纷争,而劳伦斯身处文化与种族犬牙差互的中东,提醒我们:地理环境对信仰的塑造,或胜过宗教经典,沙漠让人对自我与世界,徒生别样的认知。

  

   里恩曾走访约旦、西班牙、摩洛哥和加利福尼亚,精选“理想沙漠”,以演绎劳伦斯的阿拉伯。那场初会费萨尔的戏,摄于约旦的Wadi Rum,乃唯一实景。劳伦斯曾转战于此,爆炸破坏汉志铁路。Wadi(山谷)Rum(高耸之意)因劳伦斯而成著名景区。其实,约旦人不喜欢这部电影,它把一个西方顾问拔高成阿拉伯的救世主。一九一六年大起义,存在不同的版本,英国人、阿拉伯人、土耳其人、德国人、法国人、俄国人各有自己的故事要讲,可算“全球史”的经典案例,从单一国别视角只能管中窥豹。其实,电影版与历史相去最远,却通行世界,影迷几代相传。劳伦斯的《智慧七柱》也饱受史家批评,却仍影响甚广。从一九三五年劳伦斯去世至今,每年有研究新作出版,几成一准学科。为何有“劳伦斯现象”?人们到底着迷什么?且不论电影手法或自传文笔,这段历史的幽灵依然游荡,不时让世界史脱轨,转入歧途。劳伦斯介入、书写历史的方式弥足珍贵,足以启迪不同文明碰撞时,相处与自处的态度。我们如今争论西方价值是否普世,无非义理之辩驳。劳伦斯却身体力行,从荣辱与共的交道中揭示,异质性文化间可以呼吸相通,但非制度或观念的强加,而始于人际间的伦理常情。西方不再是地理或文化上自足的净土,没有其他文明做参照,其价值无从谈起,须身处文明冲撞的界面上,才能鉴识文化价值的适应性。

  

   “一战”前,阿拉伯尚未发现石油,英国插手中东主要考虑其战略地位。策反阿拉伯,是为从背后捅土耳其一刀。奥斯曼统治阿拉伯,可追溯到一五一七年,苏丹塞利姆一世灭掉开罗的马穆鲁克王朝,从阿拔斯王族后裔手上夺下哈里发头衔,集政教于一身,号称伊斯兰世界精神与世俗的主宰。麦加的谢里夫也献出圣城钥匙,伊斯兰正统派的中心移到君士坦丁堡。浩瀚帝国西跨巴尔干和保加利亚,东至南乌克兰、格鲁吉亚,西至布达佩斯,南到地中海东南沿岸直至阿尔及利亚,东南到波斯湾、伊拉克,囊括逊尼派穆斯林分布的整个地区。

   但到十九世纪中叶,奥斯曼已风烛残年,衰落成“西亚病夫”,英、法、俄等列强齐聚病榻周围,切齿之声可闻。连暮齿衰颜的奥匈帝国,新兴小国如塞尔维亚、罗马尼亚也来凑趣,蚕食其边疆,分一杯残羹。苏丹苦撑时局,割地赔款,只求衰而不死。埃及趁机与之争锋,英、法则伺隙钻孔,怂恿双方内斗消耗,坐收渔利。埃及的财政、司法、行政大权以及苏伊士运河最终落入英、法的掌中。英国只看重治权,宗主权仍属奥斯曼,人民的精神和思想则留给埃及国王照管。这种“保护领地制”(protectorate)史称“埃及模式”,即主权、治权、意识形态三者分离。从中东殖民经验中,英国凝练出“阿拉伯东方殖民统治体系”,欲作为战后瓜分奥斯曼中东遗产的“标配”。巴勒斯坦、美索不达米亚均适用,法国在叙利亚也照方抓药,战后则升级为国联托管体系(Mandate System)。二十世纪八十年代中英香港谈判,撒切尔夫人竟再提主权、治权分离,令人生时间倒错之感。

   设在开罗的英陆军情报部和外交部中东局,总理中东、印度和苏丹的殖民事务,派劳伦斯拜会麦加的统治者哈希姆家族,协助其造反。族长侯赛因是汉志之王,穆罕默德一脉嫡传,今约旦王室的祖辈。麦加和麦地那均属汉志,哈希姆家坐享穆斯林朝圣两圣城的进项,外加奥斯曼的基建投入,盆满钵溢,本无不臣之心。风雨飘摇之际,土耳其人唯恐寒了阿拉伯人心,不碰侯赛因的奶酪,还免税、免兵役,增加投入,讨好唯恐不及,侯赛因在一亩三分地里倒也逍遥。然而,土耳其青年党的革命,刺激了这位麦加的大谢里夫。

   奥斯曼与大清有同病之雅,衰极思变,质疑起本土传统,相信西方启蒙可富国强兵。一九〇八年进步军官政变,强持苏丹恢复宪政。逃亡海外的康有为闻讯致信摄政王载沣,以土为鉴,早行宪政以免兵变。青年党人反对泛伊斯兰神权,效法欧洲世俗化,搞奥斯曼民族主义。民族自决和人民主权的思想,也早播散到巴尔干和阿拉伯,希腊、库尔德、亚美尼亚、塞尔维亚、阿尔巴尼亚纷纷闹民族革命,要脱离帝国的轭辕。青年党对外族比苏丹更残暴,只认枪杆子里出政权,无情镇压,其血腥莫过于亚美尼亚种族清洗。帝国往昔的宽松民族政策,曾勉强维持形式上的统一,神权政治也维系过脆弱的穆斯林认同,但世俗化和政治平权加速了大厦的崩解。

   古道虔信的侯赛因视青年党为伊斯兰叛逆,不满奥斯曼主义对穆斯林特权的剥夺,与帝国渐生嫌隙。英人洞若观火,一边派密使谗间哈希姆家谋反,另一边游说奥斯曼脱离德奥同盟。英国原来恨苏丹皇族的顽固,首相威廉•格莱斯顿曾说阿卜杜勒•哈米德二世嗜血成性、腐败、野蛮,是“让人咋舌的土耳其人”(the unspeakable Turk),寄希望于受海外熏陶的青年党。他们果真上台掌权,英国却改口了:“青年党人都是激进的无神论者,模仿西方却不真懂西方思想,东西杂交出来的最坏品质——狡诈、背叛和暴力,还不如皇室雍容高雅。”英、法已从殖民经验上升到“国际主义”,会巧妙利用民族矛盾为己利,不屑教化蹒跚于民族主义泥沼的东方。以明治维新崛起的日本对亚洲诸国是个刺激,东方也模仿西方的殖民逻辑,列坐抗礼。所以对东方必须分而治之,讲利益至上的现实原则。侯赛因会在奥斯曼和英国之间两面敷衍,他既怕土耳其切断粮道,又需要英国的军火和顾问。直至一九一六年他才决意借英国打同盟国之机,从君士坦丁堡夺回哈里发,重建阿拉伯帝国。至少恢复汉志昔日辉煌,雪耻沙特家族在一八〇三年对圣城的涂炭。麦克马洪(Sir Henry McMahon,中印边界出名的外交官)不失时机地承诺:如阿拉伯起义,打败奥斯曼,则帮侯赛因建立包括汉志、大叙利亚和伊拉克在内的阿拉伯王国。

  

   电影里没有侯赛因这个人物,只有他的三儿子费萨尔,是位矍铄老人,似千修百炼的先知。其实,费萨尔当年才三十一岁,剧本将父子合一,估计怕人物太多、线索繁杂,观众难以理解。全片的重头戏在突袭亚喀巴,“西部传奇”式的大场面,将情节推向高潮。切莫将电影当史实,从阿尔韦哈到亚喀巴之间并没有一片无水的绝命沙漠,内陆攻打亚喀巴也非不可预料。史实是劳伦斯绕道迂回两个月,佯攻汉志铁路,迷惑土军为日常骚扰,路上招募霍威塔部落兵数百,于一九一七年七月二日突现大漠之上。土军炮口指向海岸,防守不及,达到突袭效果。但不像影片阿军风卷残云、大开杀戒。实际上部落兵一到前线,便躲在驼峰后放冷枪,寸步不前。午后烈日当空,他们索性躲阴凉罢战,拉锯胶着了三天,直等到英战舰海上助攻,海陆夹击才迫使土军投降。此战为劳伦斯一生的辉煌,为费萨尔夺下红海出口,打通英军供给,又封锁了麦地那城,还可长驱直入巴勒斯坦,为将来进军叙利亚打下铺垫。

   地图上红海看似出壳的蜗牛,伸出两根触角,左为苏伊士湾,插入埃及至地中海岸,顶尖是苏伊士运河。右边触角是亚喀巴湾,短而细,尖顶是亚喀巴市。《旧约》摩西分开红海之处,在湾口最窄的蒂朗海峡。“一战”时亚喀巴还是个渔村,如今是著名的旅游城市,约旦唯一出海口。土耳其炮台遗址尚在,竖着一面硕大无朋的起义大旗,入口镌刻“1916”,纪念百年前的浴血奋战。埃及、以色列、沙特三面围住秀丽小城,位置之重要,据当地人讲,萨达姆在位时,从伊拉克斥巨资为约旦修港建路,只为使用这个出海口,巴格达至亚喀巴的高速路仍是约旦的交通动脉。

  

攻克亚喀巴后,劳伦斯总结经验,认为阿拉伯人长于单兵,弱于协同,善守不善攻。(点击此处阅读下一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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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责编:陈冬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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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章来源:《读书》2016年4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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