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回上一页 文章阅读 登录

何兆武:评波普尔《历史主义的贫困》

更新时间:2016-03-25 14:46:51
作者: 何兆武 (进入专栏)  

   【专题名称】历史学

   【专 题 号】K1

   【复印期号】2011年08期

   【原文出处】《社会科学战线》(长春)2011年4期第213~220页

   【英文标题】On Karl Popper’s The Poverty of Historicism

   【作者简介】何兆武,清华大学历史系教授,研究方向:史学理论、世界史。清华大学历史系,北京 100084

   【内容提要】 波普尔把历史主义严格地限定为历史决定论,而他本人是反对这种历史主义的。波普尔认为,历史是没有规律可循的,因而也是无法预言的,历史的解释不是科学,因为它是不可检验的,历史主义的错误就在于它把历史的解释误认为是科学。他力图把自然科学和社会人文打通,其方法论也被称为“证伪标准论”。波普尔反历史主义的理论有很多疏漏和缺陷,其中主要论点虽大部分是可疑的,但其贡献在于提出了一个新问题和一种新的思想方法。

   【关 键 词】波普尔/历史主义/贫困EE91UU1837032

  

      中图分类号:K01 文献标识码:A 文章编号:0257-0246(2011)04-0213-08

      1

      历史主义自从19世纪末以来,一直是德国乃至西欧史学界的一个热门题目。此词德文原为Historismus,字面上应该相当于英文的historism;但是波普尔(Karl Raimund Popper)论述历史主义,却另拈出historicism一词。自此而后,英文中historicism一词反而成了德文historimus一词的相应词,而historism一词竟致被人废弃不用。②波普尔之所以拈出historicism而不用historism,是因为他的历史主义一词的涵义与德国学派如狄尔泰(Dilthty)和梅尼克(Meineche)等人的迥然异趣。在传统的历史主义者那里,所谓历史主义就意味着:历史的意义一般是可以、或者是应该以某种法则或规律加以解释的。同时,每一种世界观也都是历史地被限定的、被制约的,因而乃是相对于其时代而言的。传统的历史主义者又大多认为,历史学对经验事实的研究和推论方式是不同于自然科学的。

      和这一传统的意义不同的是,波普尔把历史主义严格地限定为历史决定论;也就是说,历史主义一词指的是这样一种观点:历史的行程遵循着客观的必然规律,因而人们就可以据之以预言未来。所以他所使用的历史主义一词乃是指那种根据客观的历史规律解释过去从而预言未来的历史观。③在他看来,历史主义和历史决定论乃是同义语,而他本人则是反对这种历史主义的。④任何科学如果发现了客观的必然规律,就一定可以据之以预言未来。例如,天文学可以预告日月食,地质学可以预告地震。人类的历史过程有没有像自然世界过程那样的客观规律呢?波普尔的回答是:没有。历史是没有规律可循的,因而也就是无法预言的。这一反历史主义的理论构成他史学理论的核心。

      波普尔的观点是,史学研究应该包括两个方面,即解释和描述。“历史学的这两种任务——即解释因果线索和描述把这些线索交织在一起的‘偶然’方式——都是必要的,它们是相辅相成的”。⑤但是在这里,他对于所谓“历史的解释”却提出一种与众不同的观点。他认为科学是可以检验的,但是“历史研究或历史观点是不可能检验的。它们不可能被反驳,所以表态的肯定也就是没有价值的”,于是“这样一种抉择的观点或历史兴趣的焦点——假如它不可能被总结成为一种可验证的假说的话——我们就称之为历史的解释”。②历史的解释不是科学,因为它是不可检验的,是假说。当然,他并不认为假说就可以异想天开,或者不可检验的东西就意味着可以随心所欲地加以解释。不过,他的整个史学理论确实是从这样一个基本观点出发的:即历史主义的错误就在于它把对历史的解释误认为就是科学。

      2

      波普尔反历史主义的史学理论,可以归结为如下五条论纲: (1)人类历史的进程是受人类知识进步的强烈作用和影响的。(2)我们无法以合理的或科学的方法预言我们的科学知识的增长。(3)因此,我们就无法预言人类历史未来的进程。(4)这就意味着我们必须否定理论历史学的可能性,也就是相应于理论物理学的那样的历史社会科学的可能性。(5)因此,历史主义方法的基本目标其构思就是错误的,历史主义也就是不能成立的。⑥在这五条基本论纲中,第一条可以说是常识,而且作为一种作业前提,一般地似可以接受。关键是第二条,但它的正确性却很可怀疑。为什么人类知识的进步就无法预言或预测呢?自第二条以下的第三、四、五条,每一条都是前一条的系论。如果第二条不能成立,则第三、四、五条便都不能成立。五条论纲的中心思想是:人类总是在不断地获得知识,然而知识的增长其本身却并无规律可循,所以预言就是不可能的。

      历史主义者认为历史发展有其必然要经历的不可改变的阶段;波普尔则认为这个发展的历程是完全可以改变的,所以是无法预言的。他的主要论据如下:自然界的演变过程与人类无关,而人类历史的历程却和人类(作为认识的主体)是密切相关的。主体本身就参与了客体(历史)的发展过程;因而客观规律或阶段就会受到主体的影响而改变。预言本身就参与了并影响着历史的进程,所以预言也就不可能单纯是对客观规律的描述或宣告。这就是说,历史主义必然要作出预言,而预言又恰好以其自身对历史的作用而否定了规律的客观性。预言之影响到历史的进程,就意味着历史主义的预言的自我否定。为了说明这一点,波普尔引用了弗洛伊德有名的俄狄浦斯(Oedipus)的预言为例。在希腊悲剧家索福克里斯的剧本里,先知传神谕说,底比斯的王子俄狄浦斯日后将要杀父娶母;为了躲避这个命运,俄狄浦斯就远离了自己的故土,多年漂泊异乡,但他在归来的途中却无意中杀死自己的父亲,后来又娶了自己的母亲。波普尔对此解释说:正是这个预言本身,乃是导致俄狄浦斯杀父娶母的原因。他把这种作用称为俄狄浦斯效应;亦即,预言本身就会影响到被预言的事件的历史过程,从而也就否定了客观的历史规律。这种效应在自然界中是并不存在的,例如人们对日月食的预言无论正确与否,都绝不会影响到自然界中日月食的客观过程。但是这种效应在人类的历史上,却只能说是太显著了。例如,只要人们在主观上预期将要发生战争,就必然会引起人们对预期中行将到来的战争进行种种努力与活动,而这些只反过来会影响到事物发展的进程。古希腊人行军作战之前先要进行占卜,而所卜得预兆的吉凶则会极大地影响到战略、战术和军心士气,那作用之大当然是不言而喻的。又如,人们对股票行情变化所作的预告,无论有无根据,也无论正确与否,势必要影响到股票市场的变化的。这样的事件,在历史上不胜枚举。不但预言,甚至于谣言也会起到类似的作用。传说中玛丽•安图娃奈特(Marie Antoinette法国路易十六的王后)的珠宝大贪污案,就大大刺激了法国大革命前夜法国人民对波旁王朝的痛恨和仇视,从而加速了革命的进程。又如地震的谣言,虽然不会影响自然过程(地震)本身,却会造成人心惶惶、社会不安的效果,从而也就影响了社会过程(生产停滞、生活紊乱)。客观规律一旦渗入了主观因素,就会受到它的影响而引发改变。于是,预言也就改变了被预言事物的本身;因此,历史也就并没有客观的规律可以预言。预言本身,也就是人类知识的本身,就必然要影响到被预言的事件的现实过程(即历史);由此而得的结论就是:真正的预言是不可能的。

      预言,或者更准确地说,决定论意义上的预言,乃是科学之成为科学的必要条件。⑧现在既然在历史研究中,预言乃是不可能的,历史主义也就是不能成立的。历史研究当然会有对历史的解释,但这种历史的解释只能是多元的,而不是决定论的,因而其性质就只能是“设想性的”和“随意性的”,而绝非是某种非如此不可(sine qua non)的东西。⑨以上的意思也可以换成另一种以哲学术语来表达的方式:历史学的命题乃是综合的而非分析的,故而它(或它们)就不可能有任何先验的有效性,也就是说,历史是不可能预言的。关于人类认识本身会影响到人类社会的进程——亦即“对社会问题的科学研究,其本身势必影响到社会生活”⑩——波普尔的论据有一定的代表性,曾引起东西方史学界的普遍关注。

      3

      波普尔还有一个攻击的目标,就是总体论(holism)。他的公式是:历史主义就等于决定论,也就等于总体论。他本人反对历史主义,所以也反对总体论。总体论据说必然会引向乌托邦工程学。与乌托邦工程学相对抗,波普尔就提出了所谓“零碎工程学”(piecemeal engineering)。它就社会理论而言,就是零碎工程学;就其所使用的方法而言,则是“试错法”(trial and error)。这一点在政治上的涵义是明显不过的,那就是要以零敲碎打的改良办法来对抗全面的社会革命。他的反总体论的论点如下:

      历史主义是不可能的,总体论也是不可能的;所以要想“建立和指导整个社会体系并规划全部社会生活,在逻辑上就是不可能的事”。逻辑上既不可能,事实上就更不可能了。流行的观点是,部分之和就构成为总体。他认为,这种观点在物理世界是正确的,但在人类历史上却不是。世界上根本就不存在、也不可能存在任何一种总体论意义上的历史,我们所能探讨的只能是历史的某一个或某些个方面。总体论的基本立场是“把人类历史当做一条巨大的、无所不包的发展洪流”,但是“这样的一部历史是写不出来的”,因为“任何写出来的历史都只是‘总体’发展的某一狭隘方面的历史”。(11)但是在责难总体论的时候,波普尔自己也犯了一点总体论的错误,至少是在他的史学方法论上。他误以为在历史研究中,总体就等于细节的总和。其实,这种意义的历史学在史学史上是从来也不曾有过的,而且也是不可能有的。任何一部写出来的历史都绝不是包罗万象的。史家之写历史有如画家之作画,他只是透过某一点(某一瞬间、某一侧面)而掇取并表现出其整体生命的神髓。历史是有独立生命的,写出来的历史书(至少一部好的历史书)也是有独立生命的。波普尔这位科学哲学家在分析历史学的性质时,却忽略了它有其作为艺术的那一面。而且历史学,无论是作为科学的概括还是作为艺术的概括,都绝不可能要求包罗万象。

      波普尔强调,历史主义或总体论,由于其自身的谬误,不仅在实践上是行不通的,而且在理论上“总体论的实验也不可能对我们的实验知识作出什么贡献”,因为“社会工程师的总体论蓝图并非是基于任何一种可以与之相比较的实际经验”之上的,(12)或者说,总体论的蓝图和实际经验乃是无从比较的。然而历史主义者却只会以一种唯一的(在波普尔看来是僵化的)思想方式,即以总体论的思想方式去思想;他可以想象变化,但是他只能想象不变条件之下的变化,“他无法想象在变化条件之下的变化”。归根到底,“历史主义贫困论乃是想象力的贫困”(13)的结果,也就是贫困的思想对于历史主义进行报复的结果。

   人类的知识并没有什么永不错误的根据,无论是在智性的层次上还是在感性的层次上。因此,“人类的一切知识,尤其是一切的前知,都有可能错误”。(14)然而思想的贫困却使得人们在中世纪把圣书和启示当做永不错误的权威,(点击此处阅读下一页)

本文责编:gouwanying
发信站:爱思想(http://m.aisixiang.com)
本文链接:http://m.aisixiang.com/data/98112.html
文章来源:《社会科学战线》(长春)2011年4期第213~220页
收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