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梅剑华:说解释鸿沟

更新时间:2016-03-25 10:13:31
作者: 梅剑华  

  


   摘要:本文试图从一个新的角度看待心智哲学中的解释鸿沟问题,在物理知识和感知知识之间存在的并非是一条截然分明的解释鸿沟,而是一个漫长的中间地带。问题的关键不在于我们是否能把感知知识完全翻译或还原为物理知识,具体情景中的理解性才是翻译或还原的标准。

   关键词:解释鸿沟、还原、翻译、感知知识、物理知识

                       

    一

  

   太阳东升西落,大地四季轮回,自然世界与我们人类生活交织相连、真实可感。但太阳真的东升西落吗?如果我要和你较真儿,你可能不会像两小儿辩日一样,利用可感(冷热、大小、远近)来和我论辩。你大概会说,如果按照天文学的看法,地球在自转的同时围绕着太阳公转产生了我们日常可感的东升西落。如果有人问:你是静止不动的吗?粗粗回答你说是,但你也可以说不是,这时你引入了一套现代物理学的话语:相对地球这个系统来说,我是静止的;但我也在随着地球一起运动,只是由于地球和我之间的引力和惯性,我们根本感觉不到自己的运动。

   我们有一套可感的语言,幸亏有了这套语言,我们才能和这个世界打交道。只言片语就能交流,甚至一个眼神就能明白彼此的心意,此时无声胜有声。我们有了多少次表白,为偶然一次的沉默谋取了意义。日常生活自然而然产生了日常语言。与世界打交道,日常语言足矣。只是有时,我们还不得不求助另外一种语言或者说另外一种言说系统。那是因为,我们发现在某些情景中可感的语言不够用了,我们要接受离感觉远一点儿的客观语言(如物理语言或病理学语言)来述说月暗星沉、生老病死。有时候,我们要放弃日常的思维,去接受一种离日常经验远一点儿的思维方式来理解世界。尽管我感觉到世界如其所是,但在某些事情上更愿意接受科学的解释。现代的学校制度让我们发蒙之初就开始接受物理、化学、生理、地理、生物各种科学的系统教育,以客观整全的视角来理解世界和人类自身。在这个意义上,世界本身无所谓客观,如内格尔所言客观的原初意义是指我们的观念和看法[①]。在学科教育和实践生活中,我们逐渐摆脱自身的局限,从更大的背景来认识世界,我们似乎变得更客观了。甚至,我们会放弃感知的标准,去接受科学的解释,这或许是人类不断演化进阶的原因吧。

   人类曾经相信自己是万物中之最灵者,地球是唯一受到上帝、佛陀或玉皇大帝庇护的世界。演化论告诉我们,其实人类是从猿猴演化过来的。宇宙大爆炸理论给出了更为宽阔的解释,地球只是浩瀚宇宙中微不足道的一粒。这一切造就了我们对科学的信仰,据说二十世纪与以往最大的不同就是科学塑造了我们的世界观,因为科学既拓展了我们日常生活的实际需求,也加深了我们对世界和自我的理解。

   科学帮助我们认识到比银河系还巨大的星系,也帮助我们认识到比质子还微小的粒子。20世纪后半叶,认知科学的蓬勃发展还帮助我们认识自身,尤其是大脑。宇宙浩瀚,大脑渺小,渺小大脑的活动却一点也不比宇宙星系的运行简单。大脑如何产生出错综复杂的意识?我如何能觉察到百无聊赖的孤独、感受到锥心刺骨的疼痛、体会到如梦如幻的快感?上述种种难以名状的感受能借助科学获得解释和理解么?在心智哲学的行当里,有一个重要的话题:大脑产生的主观经验如何获得满足理解标准的科学解释。这种主观经验仅仅是大脑活动过程(神经元通路的激活),单单依靠科学就能解释吗?抑或这些感受是“无法还原的象”[②],科学只能对之保持沉默?

   有论者称主观经验是无法获得还原解释的,科学解释有自身的局限。在科学知识和感知知识之间存在一条罅隙,不管如何努力我们都无法把感知知识还原为科学知识,二者之间无法建立一种合理的联系,是为解释鸿沟。

  

   二

  

   什么是感知知识呢?我看到了红色、听到了心跳、感到害羞、忍受住疼痛等等。科学知识的对应表述则是一个物理个体的视网膜上落入某种波长的光子;某个物理个体大脑中的C神经元被激活并产生了通路等等。常人看来,视网膜上的光子解释不了我看到红色这个充满个人体验的事实;大脑中的C神经元激活解释不了我感到疼痛这个意义丰满的事实。解释鸿沟描述了我等常人对科学解释的警醒,总有科学做不到的事儿。康德说科学要为信仰留有余地,似乎科学还应该为主观感受留有余地。

   细究起来,这里似乎有一个解释的不对称性,我们对于山川大地万物的认识既可以用感知语言来描述,也可以用科学语言来描述,没有谁觉得需要把感知语言完全转换为科学语言。直观上我们觉得这两套解释都对,至于需要那一套描述,取决于实际需要。我们大致会说用感知语言描述的事实可以用科学语言进行描述。我们不会说科学语言阐释没有为我们提供基本的理解,世界就是科学语言所描述的那个样子,尽管我并没有感受到这一点。为什么在解释主观感受的时候,我们直观上觉得科学语言所描述的一切传达不出感知语言描述的内容呢?

   我们对自然世界的理解可以接受两个层次的标准,有时候甚至要用科学的标准去代替感知的标准;对自身感受的理解却很难接受两套标准,甚至坚持感知标准不能用科学标准来替代。有一个理由说,关于我们自身的感知是切身的,对自我的把握具有绝对的确定性。而关于外部世界的感知却是可能出错的,因此后者需要科学来纠正我们感知产生的错误,而前者并不需要。

   当说科学要为信仰留有余地之时,似乎科学对其他领地没有留有余地。尽管对于其他事物存在两种解释,但我们相信科学是终极解释。也许科学没有传递出日常感知的意蕴。但日常感知所理解的事实,也许可以在科学里得到更好的理解,如果你对科学有足够理解的话。

   当我们说科学要为感受留有余地时,似乎感受是自然世界中一种特异的事物。科学解释不能成为感受的终极解释,甚至我们认为,科学根本没有解释什么是感受。尽管它确实说明白了感受的各种神经生理机制。但我们的直观感受是:神经生理机制并没有告诉我们什么是感受。有哲学家说在关于感受问题上要区分难易:科学家解决那些容易的问题,比如意识、感受产生的生理机制。感受本身是怎样一回事却是一个困难的问题[③]。

   套用难易问题的说法,科学解释可以成为容易问题的终极解释,但不能成为困难问题的终极解释。据说我们小老百姓,有点想法的哲学思考者都是为困难问题而困惑。这个难易问题的区分多多少少带了几分对科学的警惕,说的不好听点儿甚至是轻视。凭什么科学家就只能处理容易问题,而哲学家才能处理难问题?大脑的神经生理机制一直是认知科学上最难的问题,到哲学家这儿,就在原则上成了容易问题。据闻哲学家向来只提出和回答最难的问题。这话说来容易,即使在容易问题上,目前也是举步维艰。克拉克在《惊人的假说》里面不过弄清楚了视神经的神经生理机制[④]。眼耳鼻舌身意六识的神经生理机制大部分还处在摸索阶段。当然科学家相信我们最终也能获得对它们的认识。哲学家也不否认这一点,他们说是的,也许到了最后的时刻,你们获知了对六识的全部认识,但那都是一种容易的认识。困难问题是原则性的,不能为容易问题所取代。

   回想起来,我们似乎没有对山川大地的认知做一个容易问题和困难问题的区分,尽管我们确实有两种不同类型的理解。为什么在感受性这件事情上要区分了?我们为什么不追随先人对天文学、物理学、化学、生物学的理解,让认知神经科学成为感受性的终极解释呢?当然我们不否认关于感受性的知识对于我们理解的重要,就像先人关于山川大地的感知知识对他们很重要一样。在我看来一个特别的困惑是:为什么在关于山川大地的感知中,先人们接受科学的解释,保留自己的感性理解。而在关于切身意识的感知中,我们却拒斥科学的终极解释,把自我感知当作理解的标准。

   对主观感受的理解能否还原为神经生理机制解释?这是一个特别困难的问题,远非本文所能处理。挂一漏万,让我们换一个与此相关的问题:我们能用更客观一点儿的语言来描述稍微主观一点儿的语言所描述的事情吗?[⑤]不用深究,这貌似就是可能的,虽然我们总是通过一套可感的语言表达将心中的感受情绪传递给他人,但高明的传达者却会用一些更为客观化的语言来描述自己的感受。你被人踩了一脚,我说:“踩的真疼。”换一个会形容的人可能会说:“疼的跟针扎了似的。”我们对“真疼”的标准众口不一,但我们大概对疼的跟针扎了似的有一个大致相似的标准。

   在《普通认识论》一书中,石里克将这种理路表达的相当极端,他认为没有什么东西是物理学家无法描述的。物理学家不需要为诗人留有阐释空间,尽管诗歌在言说我们切身的感受这一点上占据着得天独厚的优势,但是在石里克看来,即使诗人也只能借助描述身体动作的词句来表达人的悲伤或喜悦。因为只用通过这些更客观、更可观察的东西,“诗人才能使这种悲伤成为可被听众直觉到的东西。”一个诗人越熟练使用诗歌语言,就越少直接使用一些描述主观感受的心理语句,诸如我感到痛苦、我希望快乐、我渴望幸福等等。按照石里克的说法:“他将代之以为力图用一种显然是间接的方法来达到他的目的,他将描述悲伤者行走的样子,他的表情,头部的姿态,手的疲乏的动作,或者记下他的片言只语——总之利用那些物理学家同样可以描述的事件,尽管物理学家将用另一些符号来描述它们。”[⑥]

   石里克的解释如果完全成型将是一个极端还原论的雏形,我们不需要走的那么远。也许我们不能一气儿把主观感受完全还原为神经生理机制解释,但是总可以把主观感受的言说转换成一个稍微客观点的言说。用一个更客观点的言说方式代替一个稍微主观点儿言说方式,我们可以接受用生理学代替心理学,但我们不必一下子把心理学还原为物理学。

   回想最初,困惑是:为什么面对大部分自然事实,我们可以接受两套标准,甚至放弃日常的标准接受科学的标准。而面对主观感受这个“自然事实”,我们却不愿意放弃自我的标准,接受科学的阐释。我对这个问题并无确论。科学论者会强调:感受性一定可以通过科学得到解释,并不存在所谓的解释鸿沟。如果你觉得这是一个鸿沟,是因为你还不是一个真正的科学主义者,一旦接受真正的科学教育和训练,你就会放弃“鸿沟”这个幻觉。反对者不能接受这种回答,他们认为主观感受原则上不能被还原为神经生理解释,存在着无法为物理语言所言说的私人感受,面对感受性,我们不得不放弃科学的标准,求助于日常理解。

   这两种答案都不太令人满意。在我看来,并不存在科学理解和日常理解的严格两分。我们的科学阐释中凝结了先人的日常经验,科学的发展和变化也反过来渗入、改变乃至塑造我们的日常理解。诚然物理学家在谈论星球的时候,他心目中的天体和我们常人所想已大有不同,但是对这些星球的描述、规定多多少少源自我们的日常经验。科学家爱用日常的例子来为一些深奥抽象的理论寻求理解。我们要借助于日常关于球体的理解才能理解原子的模式。爱因斯坦用与少女相处感到时间短暂,盛夏与火炉相处感到时间漫长来解说时间的相对性。

不管是感知语言完全可以转换为物理语言,还是感知语言完全不能转换为感知语言,都忽视了感知语言和物理语言之间漫长的中间地带。用主观和客观来说描述感知语言和物理语言之间的差异似更切合实际。我们用更客观一点的语言来描述较主观一点的语言所表述的事实,这是可行的。当我们使用两端的比喻,就出现了解释鸿沟,一端是感知语言(事实),(点击此处阅读下一页)

本文责编:jiangxl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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