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梅剑华:世上已无康宏逵

更新时间:2016-03-25 10:07:35
作者: 梅剑华  

  

   1956年中共中央出台“双百”方针:“百花齐放、百家争鸣。”鼎革以来倍感压制的知识分子似乎看到了希望,思想界开始活跃起来。五六十年代的美学争论由是而起,美学热在八十年代重又复活。两度介入讨论的李泽厚被视作四大思想导师之一,一切都那么光明、那么学术。几十年后,李泽厚先生总结了美学三派(李泽厚、蔡仪、朱光潜),并强调五十年代美学争论的学术导向,因发表《论美》一文被打成右派的高尔泰在这种“大历史观”下被完全遗忘了。

   历史似乎更遗忘了另外一场激烈的争论:五六十年代的逻辑大讨论。这个讨论乃毛公一句“要学点逻辑”的最高指示引发的,其中也有个像高尔泰一样的人,卷入逻辑争论的漩涡,他因为提倡数理逻辑,反对用传统形式逻辑代替数理逻辑,而成为众矢之的,随后又为世人遗忘。他忠诚于逻辑天才哥德尔的论断,虽九死其犹未悔:

    “数理逻辑不是别的,就是形式逻辑的准确和完备的表述。它有很不同的两面。一方面,它是数学的一个部门,处理着类、关系、符号组合等等,而不是数、函数、几何图形等等。另一方面,它是先于一切科学的一门科学,包含着位于一切科学底层的观念和原理”。(哥德尔:《罗素的数理逻辑》)

        然而,他为这种坚持付出了代价,先被打成右派,后来又游离于体制之外,这个人就是被业界视为一流的逻辑学家、翻译家,被外界人士称为学术怪人、奇人的康宏逵先生。

   1961年8月15日,二十六岁的康宏逵在《新建设》杂志上发表了《论概然推理》,一时间洛阳纸贵。因为这篇文章,大逻辑学家金岳霖专门约请康宏逵吃了一顿饭,鼓励他好好干,并透露内幕说,潘梓年看好这篇文章,特意首篇黑体大字刊出。知名逻辑学家胡世华约请他共同撰写《概率逻辑》;“文汇报”记者约他撰文,“随便写什么文章都行”,于是康宏逵的《形式逻辑的现代形式是数理逻辑》一文横空出世。该文登在1961年9月26日的《文汇报》上,主张数理逻辑就是现代形式逻辑,传统形式逻辑过时了。这个论点针对苏联式的逻辑二重制:辩证逻辑与形式逻辑并存;在形式逻辑内部,传统逻辑与数理逻辑并存。按照国际逻辑学界主流观点:黑格尔的辩证逻辑不是逻辑、数理逻辑应取代传统形式逻辑。但是这个学术问题背后却大有玄机,苏联专家倡导辩证逻辑,把辩证逻辑与形式逻辑并列,认为辨证逻辑与形式逻辑是高等数学和初等数学的关系。毛自然不满足于苏联专家对辨证逻辑的强调,他另辟蹊径提出逻辑讨论,把形式逻辑提到甚至比辨证逻辑还要高的位置。也许在毛看来,苏联搞辩证逻辑,英美帝国主义提倡数理逻辑,我们就搞形式逻辑,三分天下有其一。这些逻辑争论背后的政治较量岂是康宏奎所能明了的?本来是为了抵制苏联专家的辨证逻辑,才有形式逻辑讨论,岂料斜刺里杀出一个不识时务的康宏奎釜底抽薪,认为形式逻辑过时了,要用数理逻辑取代。路人皆知,金岳霖、沈有鼎、王宪均、康宏逵这些卓越的逻辑学家都秉承了国际数理逻辑主流(弗雷格、罗素、希尔伯特、哥德尔)传统。但形势比人强,只有初生牛犊不怕虎的康宏奎说了大实话,捅破了天窗,为此受到了严厉批判,被当作修正主义的典型,成了不折不扣的右派。

   说到康宏逵,不得不提到和他关系密切的三个人:金岳霖、王宪均和王浩。他的《两篇处女作的反响》讲的是金老,康称金老是“老恩师”,但他秉持“吾爱吾师,吾更爱真理”的传统,坚持己见,认为金老名满天下的《形式逻辑》教材和《论所以》这篇名文是对现代逻辑的完全抛弃,背叛了金老早年《逻辑》中追随罗素数理逻辑的基本立场。《吾师宪均》讲的是王宪均先生。先生乃清光绪帝帝师王懿荣之孙,求学清华,追随金老;负笈欧州,师从哥德尔,执教北大,乃当代著名逻辑学家。在宪均师的教导下,康宏逵学了哥德尔、塔尔斯基的重要学说,放弃了早期偏好的概率逻辑方向。康宏逵回忆说:“1961年夏秋,我们一起学哥德尔。他要我给他讲哥德尔完全性定理的亨金证明,讲哥德尔不完全性定理的莫斯托夫斯基证明,他很满意。对语法编码的每一个细节,他都抠得很细,搞得我“浑身冒汗”的事是常有的”。更重要的是师恩难忘:1956年,王知道康在肃反运动中被指为“反党分子”,刚刚撤销处分,却愿意当他的毕业论文导师。1978年,王知康在文革中被定为“新生资产阶级右派分子”,依然邀其来北大协助编写《数理逻辑引论》。1986年—1987

   年,康脱离体制,王邀他到北大讲学,以补贴收入的不足。这些都是师恩,弟子如何待师呢?据《吾师宪均》:“懋蔚师母信上说,‘住院前他叫 [ 他的学生] 邢滔滔在书桌上写了向康宏逵和一位表弟致意’。”王先生为何如此感念康宏逵?惜字如金的康先生在这里沉默了。

   康宏逵与王浩均为金老和王宪均的弟子。王浩是四十年代西南联大的学生,康是五六十年代北大的学生。二位先生共承联大流风余韵、同为金门王门弟子,皆好数理逻辑,凡此种种让他们成为终身挚友。王执教美国,康在国内,十余年来,探讨学术,通信不缀。康曾耗费精力翻译了王浩的大著《哥德尔》,并撰《<哥德尔>译后记》、《王浩来信摘登(1984-1995)》追忆王浩。王浩曾赴美从学于奎因,乃当世大逻辑学家。二人心心相印,惺惺相惜。王浩虽受教于奎因,立场却与奎因不同,著书多有批评乃师之处。康宏逵以为王浩和奎因之间的关系,颇似他和晚年金老的关系,这种对老师的批评、对真理的追求,引为知音同道。

   康先生早年求学于北京大学期间介入逻辑大讨论,反对逻辑学界苏联二重制观念,因言获罪;后执教于武汉大学,曾是李达校长座下三面红旗之一,文革期间“李达三家村案”,先生逆流而动与哲学系同仁为李达翻案,因行获罪;改革开放之初,先生加盟华中工学院哲学所,又因清除精神污染运动,愤而离职。1985年,深感“知识危机”,自动脱离体制,闭门研修,“卖文为生”。很多年来,他的简介都是这样的:“康宏逵,1935年生,上海人,逻辑学家。研究领域:模态逻辑、可证性逻辑、算术的元数学研究。”

   先生一生治学严谨,著述不多,不管是早年的《形式逻辑的现代形式是数理逻辑》,还是晚年的《模态、自指和哥德尔定理》,都清晰、明确、严格。他论人、论事的文章《关于逻辑问题的通信》、《吾师宪均》都是者是之,非者非之,毫无一丝苟且。他一生牵扯进各种争论,胸怀皆不脱此。先生晚年尤好翻译,先后翻译出版了《证明与反驳—数学发现的逻辑》、《这本书叫什么?奇谲的逻辑谜题》、《可能世界的逻辑》、《哥德尔》等学术著作。每一本著作的翻译都耗费三至五年的时间,在我们这个浮夸成风的时代,他铸就的高度,凡辈如我,仰望才及。先生是一个相信真理、追求真理的人,但他并不是一个以为真理在握的人,他多次申明“不怕速朽”。在他看来,世上只要还有追求真理的人,真理终会临现。

   2014年7月15日,康先生辞世,享年八十。人间信有真理在,世上已无康宏逵。

本文责编:jiangxl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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