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梅剑华:异端的理论与合理的解释

——评叶闯教授新著《语言•意义•指称——自主的意义与实在》

更新时间:2016-03-25 10:05:01
作者: 梅剑华  

  

   “如果世界上从来就没有中国人,还有中文么?”“如果人类消亡了语言还存在么?如果存在,那在什么意义上存在?”“当你掌握一门语言时,你究竟掌握了什么东西?这和你掌握开车技术一样么?”“孙悟空不存在,为什么我们可以有意义的谈论它?”…….这些奇奇怪怪的问题,我曾在北京大学外国哲学所老化学楼227的语言哲学课堂上,作为少数的听课者之一,被无数次地问到,提问者正是《语言•意义•指称》一书的作者——叶闯教授。实际上听课的学生除了哲学系学生之外,相当部分来自其他专业,有语言学博士、IBM的工程师、法律事务所律师;也有写小说的、做动漫的、攻数学的、学计算机的等等。此书的写作始于三四年前,对此书的讨论始于五六年前,而其构思则已超过十年。“我最初的想法表达在1998年写就的一份只有几页纸的英文提纲中。”

   众所周知,语言哲学的核心议题是意义理论,对意义的考察占据着语言哲学的核心地位。为解释意义对语言本身以及语言实践的作用,传统的语言哲学家提出了多种不同的理论:早期维特根斯坦的逻辑图像论、后期维特根斯坦的语言游戏论、牛津日常语言哲学家的语用理论、奎因的行为主义、名字的直接指称论。这些传统理论尽管在理论旨趣及构造上各不相同,但都共享一个基本的框架:语言和世界存在一种表达关系——语言表达世界。此假设或明或暗、或弱或强的出现在各种理论中。然而在此框架下构造的各种理论均存在着各种各样的困难:有的来自某个特定理论本身、有的来自某种特殊语言现象、有的则是语义学家们需要共同面对的。几乎所有的解决方案都在“语言—世界”框架下展开。哲学家好比在玻璃瓶子里寻找出口的苍蝇,最好脱身的办法是打碎这个玻璃瓶。在作者看来,历史上出现的那么多困难的原因在于他们假设了错误的前提。因此之故,作者提出了一个异端理论来解释日常的语言现象和语言本身的构造问题,那就是:语言本身不表达世界。语言在根本上自主,语言的主要功能并不是表达世界或者表达世界只是语言使用的一种形式。据此核心观点,作者作出如区分:“第一个是语言表达的意义与交流中使用有意义的表达的区分;第二个是意义与意义的历史发生,或者意义本身与意义的发生学之间的区分。”

   区分根据何在?一个直接的考虑在于:数学和数学的使用(在物理学、经济学中的应用)是两件不同的事情,逻辑和逻辑的使用(具体思维活动中的推理)也是两件不同的事情,当然也可以说语言本身和语言的使用是不同的事情。数学、逻辑和语言的独立性之差别仅仅在于程度上,而非种类上。另外一个考虑在于:承认这两个区分对于我们处理各种语言问题不无裨益。据如上区分,则维特根斯坦、奎因、戴维森都站在发生学的角度考察语言:维特根斯坦通过日常的语言活动来探讨语法问题、奎因的极端翻译和戴维森的极端解释则想通过某一原始语言场景的田野考察来获取对语言之理解。但语义学家要做的并非田野工作——那似乎僭越了人类学家的领地,问题的关键在于如何构造语义学。

   考虑到传统理论的重心在于指称问题,作者从指称入手给出了基本的语义学规定。名字是指称性语言表达,直接或者间接指称世界中的一个对象——这是语言—世界框架的一个基本观点。传统中所理解的指称被作者定义为形而上学指称,因为名字指称世界中的实际存在物。作者在此书提出了另一种指称:语义学指称——指称为语义学系统所限定的对象。提出语义学指称的直接理由源于形而上学指称产生了日常话语中的谬误:含有空名的陈述,比如“独角兽只有一只角”、“孙悟空三打白骨精”,或者,关于某个理论实体的陈述,比如“燃素解释了物体的燃烧”等等都会没有任何意义——因为并没有为之假设的形而上学指称之存在。然而,这些大量出现在文学、科学、艺术文献中的陈述显然都意义丰满、生机勃勃。这又如何解释呢?作者直接的反应不是对这类陈述作出某种特殊理解,如麦农或克里普克那样,而是径直质疑形而上学指称观念本身:含有这类名字的陈述之富有意义的根据不在于名字的形而上学指称之有无,而在于它们(“孙悟空”、“燃素”)和其他的名字如“库布里克”、“贡布里希”一样具有语义学指称。在形而上学指称/语义学指称这对概念的区分下,弗雷格“意义确定指称”得到重新解释,意义确定了语义学指称而非形而上学指称。克里普克的论证(模态论证、语义学论证、知识论论证)不会危及新的意义理论,语义学指称只根据系统中的定义获得。仔细考虑,日常谈论出现空名难题的根源在于:在日常谈话中涉及世界的实际对象时,说话者所假定的形而上学指称和语义学指称似乎是等同的,说话者没有认识到这个区别,并且进一步认为只存在一种指称——形而上学指称。一旦我们清楚区分了形而上学指称和语义学指称,并把我们的讨论限制在语义学指称的层面上,就将成功消解那种所谓的困难(空名问题)。我们不需要像麦农或者克里普克那样扩大对象的概念、也不需要像刘易斯那样扩大真的概念、更不需要像大卫•布朗那样扩大命题的概念。一旦我们重新定位指称问题,空名就不再是一个特殊的问题——它将在我们的语义学范围内消失。

   不过仍然存在一类问题:我们的语言中可以接受“宁采臣心仪聂小倩”这样的句子,却不能接受“宁采臣心仪麦当娜”这样的句子。粗粗看来,作者所构造的语义学似乎可以接受后者——因为“麦当娜”和“聂小倩”在同样的意义上具有语义学指称。如何处理这一类问题,构成了作者第二章的主要内容,作者运用并修改了语义学家卡茨的“语义标记”概念,成功的排除了类似“宁采臣心仪麦当娜”、“毛泽东三赚诸葛亮”种种奇异语句

   。“第一类语义标记”直接用来描述对象性质:空名陈述之有意义在于其“第一类语义学标记”和一般的名字没有区别。“第二类语义标记”是关于名字本身的语义标记。 名字可能具有“虚构叙事”、“历史叙述”、“科学假说”、“科学理想化”“常识话语”、“未来设想”等语义标记。

   通过更为细致的刻画,“第二类语义标记”在系统内部限制了奇异句的出现。 实际上通过第一、二章关于指称问题的具体讨论,作者建立了异端语义学的基本框架。在第三章,作者运用基本的结论对一些现有的难题给出了解释:由于意义和指称的重新解释,最终意义确定指称被修改为意义产生指称。而指称理论也在新的理解下被归属为意义理论。根据异端语义学,否定存在陈述以类似卡尔纳普区分外问题和内问题的方式得到新的解决,普特南的孪生地球实验也得到同样的处理。

   作者在第四章展开了对分析性问题的说明。分析性问题在语言哲学中具有相当重要的地位,对分析性的讨论自休谟、康德、弗雷格到卡尔纳普、奎因源远流长,歧见纷出。作者在对奎因所设定的两种分析性概念(逻辑分析性、语义分析性)提出批评之后,考察了历史上出现的关于分析性的七种定义,

   最终提出了自己的语义学分析性概念:在语义学范围内,只存在完全由语义系统资源以确定其真值的语句(即分析句)以及不能够为语义学系统资源确定其真值的语句(即非分析句)。

   在新分析性概念下,分析性并不是与综合相对照的一个概念,而是与非分析相对照的一个概念。所有对分析性的认识论分析都被拒斥,只存在语义学的分析性概念。那么,“猫是哺乳动物”是一个分析句么?按照作者的思路,如果“哺乳动物”出现在“猫”的描述性质中,那就是分析句,如果“哺乳动物”没有出现在“猫”的描述性质中,则是非分析句。“弗雷格之谜”给直接指称论者造成的麻烦,也都因作者采取了一种去形而上学化的弗雷格立场而得到处理。从分析指称问题入手,然后通过给出两种语义标记来解决几个典型哲学难题,直到通过对传统分析性概念的批评给出了纯粹语义学的分析性概念,作者建立了意义理论的一个全面框架(与一、二章所建立的基本框架对照)。对这个理论的形而上学说明,集中在第五章中,这是全书最具哲学思辨的部分,讨论了意义的形而上学性质,也在某种意义上回答了本文开头提出的问题。我希望把它完全留给读者去阅读和思索,而不给出任何解说。

   要之,作者提出了一个全新的理论,毫无疑问这个理论充满异端色彩,在整体上背叛了语言和世界关系的基本图像。更为具体的:异端不仅是对传统的反叛,而是对某种特定禁忌的破坏。“每一个时代的哲学都有一些禁忌”,我们时代的禁忌是:当讨论意义时,不能把意义当做实体。使用理论和行为主义这些“守规矩”的理论无一不把意义的非实体化作为建构理论的前提。作者在前言中给出了反驳:“一个守规矩的传统理论并不能满足有效解释的需要,其基础在概念上、直觉上、事实上、解释力上、理论的简单性上都没有让人不可抗拒的力量使得我们不得不接受它。相反,不守规矩的理论中的一些,即使不是更好,也未必在相关的方面就更差。”

   简言之,异端理论是传统理论的一个替代方案,这个替代方案至少不会比传统理论差,更何况如作者指出,异端理论实际上更具有解释力,如此则以假设意义实体这个异端教条为代价的意义理论就有了立足之地。除对异端理论本身进行构造以外,作者对异端理论的外部论证大致分为两步:首先,异端理论本身不比传统理论更差;其次,异端理论在解释语言现象时,比传统理论更好。因之,能够合理解释语言本身和语言现象的异端理论完全可以成为传统理论的替代方案。

   对这个异端理论的可能评价有几种,在肯定性的评价中存在这样一种估量:此书提出了一种新的指称观念,是弗雷格、克里普克、麦农之后的第四种指称观念。我的解释略有不同:前三种指称观念都实质地共享了作者所反驳的语言和世界这个基本框架,因此本质上只是同一种指称观念的不同变种。如果一定要在指称观念的层次上谈论,那么可以说作者提出了第二种指称观念。实际上,指称在作者那里具有两个基本的作用:指称作为一个问题,使得作者可以依托指称论展开自己对语义学的构造,因此指称问题具有工具性的意义;其次,指称新观念也是作者异端语义学的一个直接结论。异端语义学的结论不止于此,新指称观念是其中的一种。

   对异端理论的一种否定性的评价是:这个理论看起来太荒谬了,况且能用它干什么呢?贝克莱的唯心论是荒谬的、刘易斯的可能世界是荒谬的、直接指称论也是荒谬的。荒谬并不是否定一个理论成立的理由。即使接受其荒谬,但总得有用吧,反驳者退了一步。在替贝克莱回应其他反驳者时,约翰•海尔写道:“唯心论只承认心灵和心灵的内容之存在,并通过他们来解释一切现象,从而无须再去处理那些关于心灵之外的物质对象和世界的乱七八糟的问题。”

   在此,异端语义学享有和贝克莱一样的优点,异端语义学只需要承认语义学对象之存在,就可以通过语义学规定解释许多语言现象,而无须处理那些因为形而上学指称而导致的空名、否定存在陈述等麻烦。在此意义上,异端语义学非常有用,它拥有全面系统的处理语义问题的能力。

   该书的论证策略是经过反复思考的,作者认识到无法对意义实在论给出直接的论证;而且也无法对作者所提出的两个直观区分给出原则的说明。因此作者的意义实在论和直观区分的论证在两个层次上得以体现:它们是建构语义学所必须的要素和前提;以此为基础对语言现象给出的解释是合理且有效的。

   本书的写作风格,按照作者的说法是“我只说我自己的东西”,因此读者在这里看不到多少引文和对其他理论的解说,作者的目的乃是要提出一个全新的语义学理论。就如戴维森所提出的真值条件语义学成为引领一代思潮的“戴维森纲领”一样,叶闯教授在此书中提出了一种新的语义学纲领:纯粹语义学纲领或者实在论语义学纲领(作者曾经为此书所定的书名为《语义学纲要——从实在论观点看》)。在此纲领下,有大量的工作需要展开:比如对“第二类语义标记”的应用问题、组合性原则的说明、内涵语境的阐释、隐喻的理解、信念之谜的处理等等。相信纯粹语义学纲领会吸引一些有志于开创语义学新疆域的学者。

   对于读者来讲,这是一次高难度的阅读,也是一种智力的挑战,当然更多的是获得关于语言本质的理解。此书并不是一个西方哲学的中国介绍、也不是一个西方哲学的中国评注、更不是一个西方哲学的中国批判,实际上此书的理想版本应该是一部英文著作,它的潜在阅读对象应该是那些英语世界的大学哲学系、语言学系、计算机系从事语言哲学、语义学、逻辑哲学、形而上学、算法研究的教授和学生,当然还包括那些有着严肃哲学兴趣的其他领域的非专业读者。因为此书所讨论的话题不仅处在语言哲学的主流,而且站在语言哲学的框架内挑战了语言哲学的传统。此书严格、规整、清晰且具有相当的技术含量,每一个问题的处理都在跟某一个或某一类哲学家或哲学理论较劲儿、论辩。所有的传统意义问题经过重新解释都合理地安放在稳固的语义学框架之内,从而获得了新的涵义。这是一部纯正的哲学著作,为我们正在学习和了解的语言哲学做出了实质性的贡献,在中文哲学写作中,这不是一件很容易的事情。也许,有人觉得作者殚精极虑、耗费篇幅,整本书的讨论居然仅仅在追索意义问题,问到:“这有意义吗?难道,哲学不是在追求真理么?”

   “自然,在最终的意义上,我们仍然坚持哲学对真理的追求。”

   自然,在最终的意义上,我们仍然坚持哲学对真理的追求。

   (《语言•意义•指称——自主的意义与实在》 叶闯著 北京大学出版社2010年2月第1版)

   ——来源:豆瓣读书,http://book.douban.com/review/492957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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