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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英瑾:语境建模三大进路之哲学预设探微

更新时间:2016-03-25 09:41:11
作者: 徐英瑾  

   【专题名称】科学技术哲学

   【专 题 号】B2

   【复印期号】2015年06期

   【原文出处】《上海交通大学学报:哲学社会科学版》2015年2期第17~26,34页

   【英文标题】Some Philosophical Remarks on Three Main Approaches to Context-Modeling

   【作者简介】徐英瑾,复旦大学哲学学院教授,上海 200433

   【内容提要】 语境建模乃是最近在人工智能领域内方兴未艾的一个新研究分支,其任务是用计算机建模的方式来展现那些具有语境敏感性的认知进程。由于在这个分支内出现的不同建模思路都预设了这样或那样的关于“语境”的定义,因此,对于相关预设的哲学反思,也就成为对于这些工作的概念性辩护的题中应有之义。具体而言,有这样三种关于语境的哲学预设,分别引导了业内专家提出了与之相应的建模思路:(1)“语境”乃是外在于认知主体的外部对象,需要通过某些假定的形而上学对象(特别是可能世界语义学所承诺的那些对象)来加以界定;(2)在特定语境中成立的判断也好,跨语境的推理规则也好,都可以被视为对于既存人类常识的近似化表征;(3)所谓“语境敏感性”,无非就是外部输入与内部模块之间互动之随机性特征所具有的另一种表达而已。这三种思路都各有短长,而一种更为上佳的语境建模思路则既要容纳某种一般推理机制以便通过某种整合的方式来应对常识之多样性,又必须得同时具有某种“非公理化”的特征以展现出最起码的灵活性。

   Context-modeling is a recently flourishing branch of Artificial Intelligence devoted to the modeling of agents' context-sensitive cognitive processes. Since different technical approaches to Context-Modeling has taken different philosophical assumptions on what a "context" should be, these assumptions are expected to be open to philosophical scrutiny if they are also expected to be warranted on a conceptual level. Three basic assumptions of Context-Modeling to be scrutinized in this paper include: Contexts should be defined externally in terms of some putative metaphysical entities, especially those endorsed by possible-world semantics; Both contextual statements and cross-contextual reasoning rules can be represented as a form of approximation to human-beings' existing common-sense; and the contextual-sensitive feature of cognitive processes is nothing but some by-product of the contingent aspect of the interplay between acquired environmental stimuli and involved cognitive modules. The discussion of both the merits and defects of these approaches in this paper will be followed by some brainstorming ideas on what a better approach to modeling contexts should be, and the core idea is that this wanted solution should be both accommodating a general reasoning system for handling the variety of commonsensical knowledge in an integrated way and non-axiomatic for exhibiting minimal flexibility.

   【关 键 词】语境/语境建模/外在主义/可能世界语义学/制限方法/提升公式/酶性计算context; context-modeling; externalism; possible-world semantics; circumscription method; lifting formulae; enzymatic computation

  

      中图分类号:B815.3 文献标识码:A 文章编号:1008-7095(2015)02-0017-10

      众所周知,“语境”(context)在当下的全球范围内的知识论研究和科学哲学研究中已经成为一个非常热门的词汇,很多相关领域内的专家都试图对语境因素在日常知识以及科学知识的辩护机制中所起到的规范性作用作出刻画①(请参看Rysiew 2011对于这个问题所给出的一般性介绍)。不过,对于从属于广义上的“认知科学”的认知心理学研究和人工智能研究来说,在“规范性”层面上所给出的前述研究成果,或许多少显得有点“远水不救近火”。这是因为,对于认知科学来说,更值得关心的问题是“我们当如何从无到有地构建出一个认知模型,以便再现语境因素在认知机制的运作中所起的作用”,而非在肯定语境因素存在的前提下,去追问“怎样的知识辩护机制才能够和这些既有的语境因素完美配合”。如果将“语境”比作衣裳的话,那么,此两项工作之间的差异,就可类比于“裁布制衣”和“择衣搭配”之间的差异。很显然,正如裁缝很可能会碰到穿衣的用户所无需面对的一些难题一样,认知科学语境中的“语境建模问题”,恐怕也要比广义科学哲学和认知论研究中所出现的“语境问题”来得更为复杂与微妙。

      不过,这也并不是说,在面对“语境建模”这一必然充满工程学细节的新问题时,哲学工作者就完全可以袖手旁观。正如合格的服装设计师需要对市场关于“好看的服装当如何设计”的市场观点有所回应,才能够着手进行其具体设计工作一样,语境建模工作也需要在观念层面上预设对于“语境”的此种或者彼种哲学观念,才能够在相关观念的指导下铺陈开具体的技术路线。由此看来,对于语境建模工作的哲学反思,既不能放松对于被反思对象的技术细节的把握,更需要在一个更高的层面上参悟细节背后的思想预设的得失。

      本着这一方法论原则,笔者便将海外学界目前主流的语境建模路径背后的哲学预设归类为三种。第一种是以“可能世界语义学”为技术根底,试图从外在主义的语义学角度去理解“语境”;第二种是将“语境”理解为对于常识表征方式的一种近似化的约定;第三种是将“语境灵活性”理解为智能体的内部信息处理机制和外部输入之间互动关系的某种随机性。笔者将在下文的分析中逐一分析这些思路的不足,并在此基础上对一种更富发展前景的语境建模思路进行展望。

      一、外在主义视野中的语境建模

      对于浸淫于20世纪语言哲学传统的语境建模者来说,对于语境因素的刻画往往会与对于索引词(indexicals)的刻画捆绑在一起。其相关理由如下:根据以色列哲学家巴-希莱尔(Yehoshua Bar-Hillel)在其论文《索引性表达》②中所表达的观点,所有的句子都可以被区分为“陈述”(statement)和“索引性语句”(indexical sentence)——前者的真假不受句子所处的语境的变化的影响(如“地球是太阳系的一颗行星”这句话),而后者却因为包含了索引词,其真假会直接受到其所处的语境的变化的影响(如“我爱吃寿司”这句话)。这也就是说,所谓语言表达式的“语境敏感性”,往往就是索引表达式的一个内在特征。

      顺着巴-希莱尔的思路,卡普兰(David Benjamin Kaplan)在其论文《关于指示词的逻辑》③中提出了这样一个问题:我们该如何刻画一个索引词的外延对于语境性因素的依赖呢?任何一个学过可能世界语义学的读者或许都会按照这样的思路来答题:我们可以将每个不同的语境视为一个可能世界,并将索引词在不同的语境中所获得的外延视为其在相应的可能世界中所获得的值。这里需要指出的是,对于这里所提到的“可能世界”,我们既可以给出一种“抽象主义”(abstractionism)意义上的解读(比如将其视为现实世界得以存在的不同抽象条件),也可以给出一种“具体主义”(concretism)意义上的解读(比如将其视为与具体的现实世界并列的其他具体世界)。但无论怎么看,从哲学角度看,作为“可能世界”的语境肯定都是一种独立于主体心智状态的形而上学对象,因此,索引词指称对于它们的依赖,就会很自然地将形而上学因素引入我们对于索引词外延的研究。

      那么,这种刻画的具体技术思路是什么呢?卡普兰首先提出的建议是:我们可以将每一个索引词视为某个函数结构的语言学载体。我们知道:函数的基本功能就是将每一个处在其取值范围内的输入值毫无歧义地转化为一个输出值——而在我们当下讨论中,一个可能世界就不妨被视为这样的函数的输入变量。这也就是说:只要将这些变量“喂给”作为索引词所自带的函数,由此得到的输出值也就是索引词的相关外延或指称。相应地,索引词的内涵,也可以被理解为将每个可能世界(语境)映射到索引词的外延上的方式或规则。

      不过,对于索引词内涵的刻画来说,仅仅引入“可能世界”还远远不够。比如,在谈论某个索引词的内涵或者外延时,我们不仅要确定说话人是在哪个可能世界里使用它,而且还要确定他在这个可能世界中所处的时—空坐标,特别是这个作为说话者的“他”究竟是谁。而为了更好地刻画“索引词”(用“i”表示)所自带的函数机制在变元种类方面的丰富性,卡普兰建议这样的函数机制至少得包含四个因素:可能世界(用“w”表示)、时间(用“t”表示)、地点(用“p”表示),以及能动者(用“a”表示)。考虑到或许还会有别的因素被牵涉到这种刻画之中,他还在下面的公式刻画中使用了省略号。

      i=(w,t,p,a,…)(表示:要知道一个索引词所指为何,我们就得先了解它被运用于哪个可能世界,哪个时刻,哪个地点,以及相关的能动者为谁,等等。)

   这一思路的技术成果便是卡普兰的“指示词逻辑”(Logic of Demonstratives,以下简称LD)。和可能世界语义学家或模态逻辑学家对于“必然真”的定义(即“一个命题为必然真,(点击此处阅读下一页)

本文责编:gouwanyin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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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章来源:《上海交通大学学报:哲学社会科学版》2015年2期第17~26,34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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