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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英瑾:自然选择学说:科学法则?伪装的神学?历史叙事?

————评杰瑞•佛笃对于达尔文主义的哲学批判

更新时间:2016-03-25 09:39:18
作者: 徐英瑾  

   【专题名称】科学技术哲学

   【专 题 号】B2

   【复印期号】2010年12期

   【原文出处】《哲学门》(京)2010年第1卷期第269~296页

   【英文标题】The Theory of Natural Selection: Scientific Laws, Disguised Theology or Historical Narratives?

     ——Some Remarks on Jerry Fodor's Anti-Darwinism

   【作者简介】徐英瑾,1978年生,复旦大学哲学学院副教授。

   【内容提要】 在杰瑞•佛笃看来,达尔文主义是由两个部分构成的:其一是种系发生学(以说明诸物种的由来以及谱系关系),另一是自然选择学说(以说明诸物种的演化机制)。佛笃主要对自然选择学说的内在逻辑理路提出了哲学层面上的批评。按照此学说,诸物种所处的环境压力会将相关的信息传递给物种的表现型,而相关表现型特征在相关种群内的分布则会反过来以某种方式表征相关的生态环境信息。从这个意义上说,自然选择机制自身的因果化运作就可以实现“为……而选择”这样一个目的论结构。佛笃却认为,一个特定的表现型到底反映了何种生态信息,在自然选择学说的框架内存在着多重的解释可能性,换言之,“为……而选择”这个目的论结构是很难被还原为自然选择机制自身的因果化运作。他站在自然选择学说的立场上设想了两种实现该目的论结构的可能性:第一是诉诸一个能够在反事实条件中选择出所偏好的表现型的选择者,第二则是诉诸一套能够在反事实条件中起效的自然选择法则。佛笃认为,第一个选项会把我们引向伪装的神学,第二个假设则根本不可能成功,因为自然选择学说本身只是一种事后诸葛亮式的历史叙述,不具有对于反事实条件的实质支持力。

   【关 键 词】自然选择/显现型/目的论/神学/法则/反事实条件/历史叙事EE35UU8463051

  

      引论

      2009年2月12日是查尔斯•达尔文诞辰200周年,同年11月24日则是其大作《物种起源》发表150周年。150年以来,达尔文所开创的进化生物学本身也在不断地进化之中。说句半开玩笑的话,达尔文如果能够在今日突然复活,他或许会有点自卑地发现,他竟然并不能够完全听懂当代最重要的进化论科普作家道金斯①关于“自私的基因”的种种妙想;他或许也不能够完全看明白浮屠马写的《进化生物学》②,尽管此书是目前英语世界最标准的进化生物学教科书。这也难怪,孟德尔的遗传学说、基因科学,以及在分子水平上研究进化机理的整套科学努力,在他生活的维多利亚时代都还是那么遥不可及。但是我打赌,只要复活的达尔文先生能够学到当代生物学的真谛,他就会为今日生物学的成就感到骄傲。不管怎么说,今日的进化生物学所做的,归根结蒂都只是在进一步夯实,而非动摇达尔文打下的理论地基:物种的丰富性,乃是通过随机变异和自然选择的机制来实现的。

      但是复活的达尔文或许也会听到一些不和谐的声音。第一种声音来自于发端于美国的“智慧设计”运动,其主将有数学研究出身的邓勃斯基③和分子生物学研究出身的贝希。④他们的基本论点是:既然进化论已然假定自然选择的机制是盲目的、无预先目的的,那么这种进化机制到底又是如何造就了生命组织往往所具有的高度复杂性的呢?具体而言,邓勃斯基试图证明的是,达尔文(及其徒子徒孙们)所描述的进化机制能够催生现有的生物多样性的概率是很低的,贝希则试图证明,即使是微观的分子生物学结构,也很难从纯粹的无机世界中纯粹自然地进化而来。他们的正面论点则是:我们必须假设宇宙存在着一个设计者,用其智慧设计了各种生命组织。

      这无疑是把神学(虽未必就是基督教神学)引入了生物学了,尽管持此论者硬是认定“智慧设计运动”依然是一个科学运动。神学院本科学历的达尔文先生若看到此妙论,或许会哭笑不得(他本人是从神学转到生物学的,但现在却竟有人反其道而行之了!)。不过,复活的达尔文先生或许不必为驳倒“智慧设计”运动而亲自上阵:邓勃斯基和贝希虽名声在外,在生物学界获得的同情却颇少,以至于该运动试图在将“智慧设计理论”引入美国的中学课堂时,该国生物学界的主流力量都通过相关的司法手段挫败了其图谋。⑤

      但美国生物学界主流对于“智慧设计”的口诛笔伐,似乎也不免意识形态的成见。他们似乎是把对于无神论立场的捍卫和对于进化论的捍卫混为了一谈,仿佛达尔文的教条乃是永远不可质疑的金科玉律。但可能出乎一些人意料的是,这几年来,铁打的无神论阵营内部竟然也发出了反对达尔文主义的声音!而拙文所要讨论的,便是这样一种对于进化论的新的批评意见:进化论的麻烦并不在于它太疏离于神学了,以至于需要某种或隐或显的神学来补充(如“智慧设计运动”所暗含的),而在于:它本身的某个关键成分——自然选择学说——并不算是一个货真价实的科学理论:该学说要么就是一种伪装的神学,要么只是一种缺乏科学法则支撑的历史叙述!

      提出这种令人震惊的批评不是生物学家,而是美国鲁特格斯大学哲学系的资深哲学教授杰瑞•佛笃。⑥作为哲学家,佛笃考察的是达尔文主义的宏观理论结构和其概念前设,而不是鸡毛蒜皮的小问题。按照今日美国的学科分类,此类讨论属于“生物学哲学”(philosophy of biology)的范畴(目前我国尚无此学科方向⑦)。在这里,我们将主要解读他于2008年发表在SSCI杂志《心灵和语言》上的文章〈反对达尔文主义〉⑧,并将穿插阅读他于2007年发表在《伦敦书评》上发表的文章〈猪猡为何不会长翅膀呢?〉⑨。不得不指出的是,佛笃的这些观点虽然已经在互联网上激起了大量的讨论,但还没有被接受为西方学界的主流见解。因此,在引入本文对于佛笃立论的评论时,我也将兼顾西方学界对于佛笃观点已有的反应。本文的主要论点则是:佛笃对于进化论(实际上是其自然选择学说)的批评,基本上是站得住脚的,或至少是值得高度重视的。不过,我对于其立场的具体辩护过程,将融入自己的大量理论重构,而不会直接照抄他已有的各个论证细节。⑩

      一 佛笃的总体论证思路

      佛笃写这两篇论文的原本目的,并不是要批评作为一种生物学理论的进化论,而是批评进化生物学在心理学领域内的衍生物,即“进化心理学”(evolutionary psychology)。(11)但是他的具体行文却又牵涉到了对于进化生物学的批判,因此他的写作实践戏剧性地偏离了他自己的写作初衷。不过这种偷换也并非无理。按照进化心理学的标准理论,进化论不仅能够解释物种在生理层面上的表现型(phenotype)的既成样态,也能够解释物种在心理层面上的表现型的既成样态。因此,进化心理学就应当成为进化生物学的一个分支,就像(早期的逻辑主义者所说的那样)算术可以成为逻辑学的分支一样。很显然,既然进化心理学是衍生于进化生物学的,那么即使前者是错误的,这未必意味着后者也是错的(此时我们至多只能说进化论无法进入心理学领域,但其在生物学领域中还是有效的);然而,万一后者是错的,那么前者就必定是错的(一种在生物学中都失效的理论,又有何资格向心理学领域“拓展”呢?)。从这个意义来看,佛笃把自己的攻击火力集中在了进化生物学上,算是找到了问题的根本。

      但为了防止把自己的打击面弄得太大,佛笃还是对他所说的“进化论”的意思做了一番澄清。他把进化论分成了两个部分。第一个部分是“种系发生学”(phylogenesis),另一部分是自然选择学说。前者的要旨是告诉我们物种谱系树上的每一个物种的位置及其来源(比如,我们人类的物种谱系树位置是:脊索动物门—脊椎动物亚门—哺乳纲—灵长目—人科—人属—智人种,而我们的由来则是腊玛古猿或者更低级的动物),后者则负责告诉我们物种谱系树上的每一个物种为何具有这样的位置以及来源(比如,我们智人之所以生存而尼安德特人却灭绝了,乃是因为自然选择机制偏好我们而非他们)。在维多利亚时代,遭到那些笃信《创世记》的神学家们围攻的乃是进化论的第一个部分,而在今天,佛笃所要批评的则是进化论的第二个部分。换言之,他认为自然选择并不能够很好地解释腊玛古猿或者更低级的动物是怎样慢慢演化成为智人的,尽管他并不否认腊玛古猿或者更低级的动物的确慢慢演化成为了智人。

      那么,自然选择学说哪里出了错呢?

      佛笃请我们想想青蛙的例子。青蛙的捕食系统很独特,它们有一对结构复杂的复眼来定位运动中的飞虫,有很长的舌头来黏住自己的猎物。假设它们没有这些“设备”,那么它们就无法抓到飞虫,这样的话,他们要么就干脆灭绝掉,要么就改掉食谱,并因此而去调整自己的整个消化系统(但这几乎就像把一辆奇瑞QQ改装成核潜艇一样难)。因此,按照标准的自然选择理论,青蛙的特殊捕食系统(作为分布于特定青蛙种群的一种特定的表现型特征)乃是出于捕食飞虫的目的而被选择出来的。或换言之,具有这样的捕食系统的青蛙也就更具有适应环境的能力。从这个角度来看,自然选择学说也是一种“适应主义”(adaptionism)的学说。

      然而,“出于捕食飞虫的目的而被选择”乃是一种目的论的表达方式,这种表达方式必须把选择的目的明述出来。佛笃把这种表述结构抽象化为“为x而选择”。他的担忧则在于,既然“为x”乃是一种内涵性的表达,而自然选择机制却是一种外延化的机械操作模式,那么,一种外延化的操作模式是如何保证内涵性的表达可以得到相应的刻画呢?

      为了把自己的忧虑说得更易懂一点,佛笃引导我们再把青蛙的例子往深里挖掘。假设在青蛙周围有嗡嗡叫的小黑点在移动,而这些小黑点恰好是某种人工制品(比如电影《变形金刚2》中的电子侦查蝇),青蛙的捕食系统会不会对其发动攻击呢?答案是肯定的,因为青蛙的捕食系统会对任何嗡嗡叫的移动小黑点作出反应,而现实世界中大多数的嗡嗡叫的移动小黑点恰好又都是真飞虫,而不是啥人工制品。但这样一来麻烦就来了:前面我们刚说过,青蛙的捕食系统之所以被自然选择所偏好,是为了使得青蛙能够对飞虫作出反应;而按照现在的情况看,青蛙的捕食系统之所以被自然选择所偏好,乃是为了使得青蛙能够对任何嗡嗡叫的移动小黑点作出反应。那么,青蛙的捕食系统之所以被选择出来,到底是为了什么呢?

      按照佛笃的看法,自然选择学说若真的能够服人的话,那么它就必定能够说明为何“青蛙的捕食系统之所以被选择出来,是因为要捕飞虫”,并同时要删除掉这种可能性:“青蛙的捕食系统之所以被选择出来,是因为要捕捉嗡嗡叫的移动小黑点。”但佛笃怀疑自然选择学说是否能做到这一点。显然,对于青蛙的感知能力来说,任何嗡嗡叫的移动小黑点和任何一只飞虫都是彼此不可分辨的。而盲目的自然选择机制,又怎么可能把一个捕捉飞虫的生理机制区分于一个捕捉嗡嗡叫的移动小黑点的生理机制,并仅仅遴选出前者呢?换言之,盲目的自然选择机制是如何知道“嗡嗡叫的移动小黑点”和“飞虫”这两个等外延的表达方式之间的内涵性区别的呢?

   佛笃认为,自然选择机制要做到以上这些,(点击此处阅读下一页)

本文责编:gouwanyin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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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章来源:《哲学门》(京)2010年第1卷期第269~296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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